1937年，薑小魚五歲了，眼睛還是那麽亮。

　　可他還不知道，自己所在的老國家，正在遭受著什麽，也不知道，他那已經在省城讀書的哥哥，姐姐，正在為這個國家，做著怎樣的努力。

　　小小年紀的他，赤裸著上身，穿著小褲衩，手拿一根魚竿，光腳站在漁船上，緊緊盯著水面上，用鵝毛做的魚漂，等著魚兒咬鉤。

　　和他在一起的有薑老四和醜。

　　薑老四雖然已經六十三歲了，但樣貌看起來，比村裡乾農活的，五十多的老頭兒還要年輕。

　　精神尤其的好，粗粗的黑眉毛，還跟年輕時一個樣，就是這些年喝酒喝多了，鼻頭總是紅紅的，看起來有些滑稽。

　　醜倒是越來越老了，不複當年的氣勢，不愛下水捉魚了，總是喜歡睡覺。

　　也是，快二十歲的貓，已經相當於百歲老人了。想讓一個百歲老人，還天天運動，捉魚，就太不現實了。

　　“小魚，穩住點，別著急。”薑老四滿眼寵溺地看著小魚。

　　小魚四歲的時候，就吵著鬧著要跟老四來船上住，老四當然同意了，從那時起就開始教小魚釣魚。

　　小魚還真適合釣魚，沒多久，就學得有模有樣。

　　“看好。”薑老四站在小魚身後，笑眯眯的教著他。

　　“知道了，爺爺。”小魚聲音還很稚嫩，聽起來很可愛，“我今天非要給醜釣個牛尾巴吃，昨天它都沒怎麽吃東西。”

　　牛尾巴是一種魚的稱呼，長得圓筒狀，細長條，像牛尾巴而得名，是黃河裡一種很出名的魚種。

　　又因其肉質細嫩，沒雜刺，很適合老人小孩吃，所以小魚才這麽說，他和老四已經開始像照顧老人似得，照顧醜了。

　　聽小魚這麽一說，薑老四就滿眼心疼又擔心地，看了看，躺在一邊，正曬著太陽，昏昏欲睡的醜。

　　醜的毛已經不再光亮，白毛越來越多，甚至胡子都變白了。

　　‘本想著我要走在你前頭的，現在看來我要先送你了。’薑老四看著醜，心裡不由的傷感起來。

　　‘不過這樣也好，我先走了，留你一個人，我也不放心。’生老病死，誰也躲不過，老四雖難過，但也只能接受。

　　他不敢說出聲，怕醜聽到難過，只在心裡默默念叨。

　　“上鉤了，爺爺，上鉤了。”薑老四正傷感著，身前小魚突然高興地叫起來。

　　薑老四先看了看醜，它一動也不動，‘真是老了，不像以前了。’薑老四暗暗歎了口氣，跟著一伸手幫小魚提竿。

　　一條成人手掌大，黃褐色，長有須子的大口魚就這樣，被爺孫倆一起釣上了船。

　　“爺爺，你快看，我終於釣到牛尾巴了，這是我第一條牛尾巴。”小魚高興地，和那條魚一起在甲板上蹦跳。

　　薑老四只是微笑，沒有多說話，只是轉身拿過自己的魚竿。

　　小魚的魚竿是他親手做的，小一號，他的魚竿，比小魚的長很多。

　　“爺爺，你也要釣，咱們一起釣吧，多釣幾條。”小魚見爺爺拿魚竿了，更興奮了。

　　誰知薑老四卻阻止了他，“你先別釣，看我釣。”

　　說著話，手一捋，竟把自己魚線上的魚漂給取了下來，跟著從腰帶裡，捏住兩個小鉛塊，往線上一夾，四下一瞅，選定了拋竿的地方後，說:“把地蟲拿過來。”

　　地蟲就是蚯蚓，是打窩用的好餌料，今天一大早，祖孫兩人，挖了好多，就為了今天釣魚。

　　小魚聽了，趕忙把一個小瓷罐拿到爺爺跟前，裡面有半罐子地蟲，還都是活的。

　　薑老四抓了一把，往他看準的水面撒去，又抓了一把，如此三下後，在壇子裡挑了個肥得，往魚鉤上一鉤，低頭看著小魚說:“好孫子，有尿沒。”

　　小魚不明所以，但聽到尿，就咯咯地笑起來，邊笑就要掏牛牛。

　　“哎呦，小祖宗，別急。”薑老四趕緊轉身，到處找東西接，最後找了個破碗，“尿這裡，尿吧。”

　　小魚咯咯直笑，尿了半碗。

　　薑老四把碗往地上一放，把魚鉤帶著魚鉤上的蚯蚓，一起放進尿裡。

　　小魚看到這一幕，也不嫌惡心，就蹲在旁邊，小眼睛滴溜溜的轉，一會兒看看碗裡的蚯蚓，一會兒看看爺爺，一直笑個不停。

　　薑老四看小魚這麽搗蛋，也笑了，邊笑還邊扯了扯魚線，讓蚯蚓在碗裡，浮沉了好幾下。

　　等感覺可以了，薑老四一提杆，小臂一甩，魚鉤就落入水中。

　　這次，他沒有像釣別的魚似得，不動，靜等魚上鉤，而是一會兒往左動魚竿，一會兒又往右動魚竿，造成一種蚯蚓在水底不停動彈的假象。

　　如此動了不一刻，薑老四就感到手上一沉，他知道中魚了，而且還是他想要的魚，於是手腕發力，一挑， 一條土黃色，細長條，圓滾滾，一斤多的魚就被釣了上來。

　　此時的小魚，已經完全替代了醜的工作，負責取魚，收魚，等他把魚放到水池中，薑老四沒有再繼續釣，而是教導起了小魚。

　　他說:“小魚，你看看，這兩條魚有什麽區別?”

　　小魚很靈光，瞬間就明白了老四話裡的意思，瞪大眼睛，驚奇地說:“爺爺，你的意思是，我釣的不是牛尾巴魚，是另一種魚?”

　　“對頭，你釣的是黃辣丁，不是牛尾巴，你看。。。”薑老四一彎腰，一下子就把小魚釣的魚給抓了上來，“黃辣丁，個小，嘴巴大，身子扁，短粗。”

　　“你再看。”他另一隻手，又把他釣的那隻魚給抓了出來，攥在手裡，“正宗的牛尾巴，身子更長，更勻稱，嘴巴也相對小。”

　　“再看這裡，看他們的尾巴，黃辣丁的尾巴最後是黃色的，牛尾巴最後一點是黑的，還有體型，牛尾巴更細長，像鞭子。”

　　薑老四細心的，向小雨傳授著自己的釣魚心得。

　　“還有魚餌的問題，你掛蚯蚓，要把魚鉤全部包住，這樣好隱藏魚鉤，也避免鉤底，魚也是能看得見得，尤其是白天。”

　　“我知道了爺爺，那為什麽要用我的尿?是不是我的尿臭，牛尾巴喜歡臭?”小魚還是最關心這個，急著問。

　　薑老四一笑說，“這是我的絕招，等你長大了，我再告訴你原因，今天你只需要記住，真正的牛尾巴長什麽樣子就行了。”

　　“嗯，我記住了。”小魚，像個小大人似得，很認真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