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鳳從姐姐家回到薑大河家後，並沒有向之前一樣，誰也不理，直接回屋裡睡覺。

　　反而像換了一個人似得，站在院子裡，主動跟薑大河說:“之前做的不對的地方，還請你原諒，多謝你夫婦倆這些天對我的照顧。”

　　跟薑大河說完，他還不忘衝著屋裡喊了一聲:“謝謝啊，大姐。”

　　薑大河先是一愣，有些恍惚，但很快就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都是應該的，那天娃也有錯。”

　　薑大河對四叔心懷感恩，沒有四叔，毛驢黑妞肯定不是現在的樣子，所以說到天邊，他也不會說四叔一句不是，隻把責任推給小魚。

　　小魚是他兒子，說他，讓他背個鍋，薑大河沒一點兒心理壓力。

　　倒是郭小鳳很爺們的說:“孩子沒錯，都是我的錯。以後有機會我給孩子道個歉。”

　　他應該還想說些什麽呢，但嘴張了張，又閉上了，同樣沒有提薑老四，就像薑老四沒出現過一樣。

　　該說的都說完了，郭小鳳回到了屋裡，還是關著門，不出來。

　　看似恢復如初，一切都是如此平靜，可其實，有心人應該都能感受到郭小鳳的異樣。

　　但偏偏沒有一個真正關心郭小鳳的人，沒人細想他為什麽前後變化這麽大，大家都過著自己的生活，沒人在意他。

　　郭小鳳自己也不在意自己，他已經在屋裡開始寫遺書了，昨天夜裡他想到了死，但害怕姐姐傷心，又怕吊死在薑大河家裡，給薑大河帶來麻煩，所以才拖了一天。

　　這一天他見了姐姐，也算完成了他最後的心願，也感謝了薑大河夫婦，還跟那個小孩道了歉，他覺得他不欠這些人了，終於可以安心去死了。

　　於是很平靜地給姐姐留下了最後一封信，在信裡，小鳳沒有說自己要去死，而是說自己要離開這裡，去外面闖蕩，要姐姐不用擔心，自己混好了會回來看她的。

　　至於姐姐信不信，郭小鳳就管不了了。

　　等寫好信，郭小鳳把它放在枕頭上，然後靜靜地等夜深，等隔著屋子都能聽到薑大河的鼾聲了，郭小鳳推開了門，悄無聲息的離開薑家。

　　他要去河邊投河。

　　幾年前，他來看姐姐的時候，被姐夫帶到河邊玩過，大河奔流不息的壯觀景象，他記憶猶新。

　　當時他還想:‘這要是跳進去了，怕是永遠也撈不著了。’

　　沒想到一語成讖，他自己成了口中，要跳下去的人。

　　這樣也好，又方便又省事兒，屍首打撈不到，姐姐也就永遠不會知道。

　　冬日裡的夜，寒冷安靜，昨天下的雪還沒化，郭小鳳憑借著幾年前的記憶，踩著雪，一步一步朝著黃河岸邊走去。

　　因為天黑路又不熟，加上還有雪，走了好久，不僅沒找到黃河，還摔了好幾跤。

　　不過，河灣村就那麽大點，再怎麽繞，也還是能找到黃河的，只是比郭小鳳預想的，用了更多的時間。

　　原本只要半個小時的路，他硬是走了兩個多小時。

　　這對抱著必死決心的人來說，只是早死晚死的問題，影響不了什麽。

　　可有一個問題，郭小鳳再怎麽想死，也解決不了，就是黃河在這個時候，和他上次見的不一樣了。

　　上次見的黃河，如一條能吞噬一切的黃龍，瘋狂凶猛，咆哮無情。

　　可此刻的黃河，完全沒有了他記憶裡的氣勢，好像兩條不一樣的河似的。

　　雖然河面依舊很寬，

但水流緩慢，並且水很淺，還很清，在月光下，都能看清河底的卵石。　　這是季節導致的，夏天雨水大，黃河水量也就大，冬天沒雨水，上遊又冰封，河道還是那麽寬，自然就淺了。

　　這種變換，沿河的百姓都知道，但郭小鳳作為一個城裡人就不知道，他還以為是自己的原因，來錯地方了?

　　‘是不是有的河段水深，有的水淺?’。

　　他抱著找一找的心思，開始沿著河邊走，想要找到這麽個地方。

　　他走啊走，從月明星稀走到天空泛白，走得他腿都酸了，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投河地點。

　　就在他困惑不已，一邊走，一邊懷疑，河灣村是不是有兩條河的時候，一條船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那船停在，有著一大片沙灘的水域裡，一根長木從船上伸出，和沙灘有了聯系，立馬讓它看起來，沒有了孤舟隨波逐流的孤獨，多了許多生活氣息。

　　如果不是天黑，郭小鳳應該早就能看見它，不會像現在，兩者隻離了百十米才看見，連船上主人一些生活物品，他都能看清。

　　小鳳當時就猶豫起來，是繼續往前走，還是掉頭離開。

　　按說往前走是對的，因為能看見船了，就說明河水越來越深了。

　　可又怕被船上人看見。他不想被人看見，更怕船上人是河灣村人，認出他來，回村裡一說，姐姐肯定會知道， 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就在他婆婆媽媽，遲遲做不了決定的時候。

　　一個人從船艙裡走出，嚇得郭小鳳趕緊彎腰，一頭鑽進，旁邊一片枯黃的蘆葦叢中。

　　自認為隱藏好身形後，郭小鳳偷偷看向那人。不看還好，一看之下，直接倒吸一口涼氣，慶幸自己沒過去，這人不但就是河灣村的人，還真就認識自己。

　　‘他怎麽在這兒?要是被他看見，那可真遭了。’

　　這人當然就是薑老四了，薑老四白天行船，晚上靠岸，這片沙地，正好是他最愛停靠的地方。

　　除了離河灣村不遠不近，沒什麽人打擾，主要是小魚喜歡挖沙子，這裡足夠他玩得。

　　如果是往日，老四起床後，會先給醜做吃的，等伺候完醜，再給小魚和自己做飯，等飯好了，天也就真亮了，可以叫小魚起床了。

　　但從昨天起，老四又多了一件事，就是教小魚功夫。不過老四這個師父，和別的師父不一樣。

　　老四不看重功夫，也就不會像別人似得，強迫小魚幾點起，逼著小魚練習，主要靠小魚自覺。

　　小魚想什麽時候練，老四就什麽時候教他，如果不想練，就隨他睡。

　　可沒想到，越是這樣，小魚這孩子越是有乾勁兒，老四剛起來沒幾分鍾，小魚沒人叫自己就起來了，起來後還埋怨老四:“昨天說好了，叫我的，你又不叫我。”

　　老四很欣賞小魚的自覺性，心裡直感歎這孩子不一般，面上則狡辯道說:“我剛起來，正準備叫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