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孤立無援的感覺,這是否便是人間所謂之“特異功能”?本以為內心足夠強大的我在一系列不了解事件的唯一對象針對中也愈加脆弱起來,我的接受程度大抵也只是接受意料之內的罷了。
推開這個厚重的金屬大門,劉醫生沒有直接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環繞著將目光散去,在走廊盡頭的角落裡尋覓到劉醫生站立在那裡,右胳膊與右肩膀齊平,手裡緊握著手機將它正立在耳畔。
他在打電話。
較好視力的我看得出他臉上帶有愁容,不太濕潤的嘴唇沒有動作,他只是在接收電話那頭傳來的信息。
電梯離我這邊比較近,我也就沒有過去打擾劉醫生,邊想事情邊注目著他。
思緒主要還是聚焦於這些事情的不尋常,以至於劉醫生到我面前我都沒發現。
“稍等我一下,我進去看一下,然後我們回去。”
“好的。”
他打開門,並沒有回避我,進去到各個屍體旁邊掀開白色的單子看了看,沒發現異常,然後走了出來帶上了門。
“回去吧,我帶你回去。”可能是見我眼睛紅腫的緣故,他又說:“你年紀小,還見不慣生死,像我們醫生,尤其是我們急診科室的,接觸的死人可能都比你認識的人都多。那位女性是你女朋友吧,看開些。”
憤嫉的情緒總會產生幼稚的想法,比如回敬他“又不是你親近的人”。可看劉醫生那見不到一絲黑色的滿頭白發,過世的親人必然會比我多得多,我的不當情緒也就杳然而無聲了。
“劉醫生,剛見您在那邊接電話,是有什麽事情需要處理嗎,您先去忙,我找得到病房,A座8樓是吧。”
我想逃避這個話題,便衍生了這些題外話語,可劉醫生竟然接了我的茬,告知我剛才的電話內容,並且由於剛才停屍房內屍體的存在,使我對他的話進一步增加了可信度。
“還能有什麽?醫鬧。”劉醫生說,“病危通知書都簽了,沒救活到頭來死亡證明拖著不簽,就是剛才裡面的那個人,見慣不慣了。而且我不是他的主刀醫生,只是我是急診科的主任醫師,什麽電話都動不動就打到我這裡。按時間來算,平均每處理一樁這種事件,就會多死一個人,當然是有手術情況下。”
裡面那具屍體!我的思緒又折回剛才在我腦海發生的或是擬錯覺。
“走吧。你也不要看我現在和你閑聊就以為這是一份很輕松的工作,我們急診科是整個醫院最忙的科室。”
他又彎曲了下眉頭,捏了捏鼻梁。
“說來今天也奇怪,自從你們被送來這裡之後……”
他停了停頓。
“醫院的對外急診電話就再也沒響過!”
說罷劉醫生已經走到了電梯口,而我站在停屍房的門口一動不動。
他又折返回來:“回去了?”
“劉醫生……”
“嗯?”
“你說會不會……會不會裡面的那個人,他沒有死!”
劉醫生略微佝僂的身軀猛地一震,身軀像是一座活火山在蓄勢滾燙的岩漿,語氣不複剛才的平易近人,喪失的中氣此刻也迅捷地回到了他的體內。
“胡說!不可能!”
“小李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他就從來沒製造出過醫療事故!”
憤怒也會帶來力量。
“劉醫生,您冷靜,我並不是質疑您各位醫生的權威,在這行我當然是門外漢,對於為什麽覺得他沒死,
我只是說……” “只是說什麽?”
劉醫生的語氣依然很衝。
“只是我剛才在裡面看見,看見他的身體動了幾下。一下當然可能是恐懼引發的錯覺,可我觀察了會,確實活動不止一次。”
如果把真實情況說出來,大概我就會被留在醫院的精神科了,感覺是不足以使得人類信服的,目前那算不得依據。這樣說出來,我也還算——機智?
重重的呼吸聲從劉醫生鼻孔裡傳來了出來,應是暫時壓抑住了怒火。
“你確定?在這裡說話是要負責任的!拉來這裡之前病人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並且呼吸停止,腦乾反射和腦電波都已消失,再者第二次呼吸自主激發試驗仍無自主呼吸……”
“是您本人做的嗎?”
“你什麽意思?”
劉醫生的臉又黑了下去。
“您現在至少可以看看屍體的瞳孔的渙散程度判斷一下。”
“擅自觀看別人的屍體,你沒有這個權限。”
“不,我沒看,劉醫生。”
我誠懇地向他訴諸。
“但我建議您去看一下。”
“瞳孔對光反射失調是判斷腦死亡的標準之一……”
“如果他眼部神經系統有疾病,會不會瞳孔對光反射失調?”
劉醫生沉默在那裡,不知在想什麽。當然這些都是我杜撰的,我僅僅知道那不是一具屍體,僅此而已。
“相信自己的學生沒有過錯吧。”他低著頭,像是給我說的,又像是給他自己說的。
“我進去一下。”我在外面等候。
他出來了。
“瞳孔確實沒有渙散的跡象……”他繼續說,“也有可能是藥物作用。”
“剛送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不過……”
我繼續傾聽。
“他現在有別的表現特征不能讓我擬定他為生理死亡。”
“所以我決定……”
我等待下文。
他在猶豫,不過並沒有猶豫很久。手伸進白大褂的衣兜,掏出手機,對著我說:
“再搶救一次!”
撥出一個號碼:“喂,嗯,是這樣的……”說著他便又到開始那個角落裡,這次不是單向接收信息,該是傳遞了。
我在這裡思索,劉醫生在那裡吩咐。過了許久,他把電話掛掉,向我招了招手。
我急趨過去,他們大抵是有了一個決定了。
“你叫歸因是吧。”
“你很特別,當然不止你在時間線上給我們急診科室帶來的一天輕松。”
“說實話,我也有我的罪惡。這個時段如果把他救活了,那我們就是笑話了。你要知道,無知的人會依據他們錯誤得來的正確結果洋洋自得的。”
“你一定不笨也不傻,我既然現在和你說了這些話,那就不是為了給人留下把柄,是意味著接下來我們會盡全力——”
“救助他的!”
我知道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決定,在這種情況下。
我和他互相沉默著。
少頃,兩位醫生帶著三個護士就匆匆從電梯裡出來,推著個病床,向我倆,或說向著停屍房,趕了過來。
從他們打開停屍房的金屬門到關閉,總共用了不到一分鍾的時間,也是效率,然後他們進入了專用電梯。
那是通往手術室的道路,也是一個人從身體裡存在死到身體裡煥發生的道路。
劉醫生沒有進入這一班電梯,只是注目著他們去行一個善的使命。
“本該是我操刀的,我給他們一個機會。”
“一個救贖的機會!”
那該是一種怎樣的機會?
“對了,”他回過神來,“剛才小張,哦也就是你病房裡的那個護士,她發消息告訴我孫蔚童女士和陳希文先生的家屬過來了,我已經讓小張帶他們過來了,你需要回避一下嗎?要知道,在你是唯一生還者的情況下,他們很難不向你宣泄一些情緒,甚至可能——不太友好。”
我苦笑了一下,那又能怎麽辦呢?阿童的父母……
“我還是留在這吧。”
“嗯,估計就快到了。”
“叮——”劉醫生剛剛說完,電梯就到達我們這一層了。
我多麽希望這班的乘客不是阿童的父母啊!
恐慌盤踞了我的內心,連呼吸都不順暢了。我凝望著前方的轉角,期待著兩種不同的結果,必有一個將會發生。果然,小張護士帶著阿童與希文的父母來了。
他們急促的步伐和我來時完全不一樣,他們渴望見到他們寶貝女兒或兒子的心理不是我一個外人所能比擬的,自然接著來的崩潰程度也會和我有別天地之差。
“你們已經得知你們孩子的死亡訊息了吧,他們就在裡面,我帶你們進去。”
劉醫生這次識趣地沒有勸慰兩對父母的悲傷。他們四位,就像丟了魂一樣,眼神裡已經沒有光了,除了阿童的爸爸向我眼神示意了一下,其余三位此刻都丟了意識,應是看不到我了。
我當然也很識趣,沒有打招呼,更沒有進去打攪。劉醫生帶他們進去之後,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也便出來,連帶關上了門。
停屍房的隔音效果應該算得上頂尖,可是……
“啊——”我還是聽到了希文母親那撕裂的聲音,那叫破蒼穹的呐喊與絕望。
“這不是我的兒子!”
“我的兒子有眼睛……這不是我的兒子!”
“這不是我的兒子!”
“兒子……”
“我的兒子啊……”
不知是牆壁沒有撐住還是門與門框間留存縫隙,總之,我們三位聽到了希文母親的慟哭,也只聽到了她一人的崩潰。
我們面面相覷。
突然停屍房的門被打開,是阿童的媽媽,她眼裡嗜滿了淚水,那與阿童相似的姣好面容我好是心疼。
她衝到了劉醫生面前,雙手握住他的左手,一邊啜泣,一邊請求。
“我家童童沒死對不對……對不對?你看她躺在那裡……哪都沒壞……對不對……對不對?她還這麽年輕……還沒有嫁人……她沒死……對不對……醫生……救救她……她不會死的……是吧……童童不會死的……醫生您救救她……求求……救救她吧……”
“您冷靜,請別這樣。”
醫生看了眼阿童的爸爸示意過來勸阻一下。
“小容, ”阿童的爸爸也很難自製了,帶著哭腔,“別這樣,阿童死了!”
這時阿童的媽媽張施容終於注意到了我,她揮手打飛了搭在她肩膀上阿童爸爸的手臂,一把攬住我的肩膀,把我緊緊抱住:“歸因……”
我也不得控制情緒的流露,阿童的離去更引發我的心痛,我與阿童媽媽蘊含著共鳴,我知道她此刻需要一個孩子的懷抱。
“張姨……”順一順她的後背,我體味她的悲傷,可理智仍然沒讓我說出諸如“以後我就是您兒子”之類的話,即使她那麽,那麽喜歡我。
人間每一秒都重複著悲劇,這算不得稀奇。
畢竟阿童媽媽不是孩子,情緒釋放一會也就覺得不妥,松開了我,但還是挽住了我的手臂。
這時,希文的父母從裡面出來了。他的爸爸看得出正常,可是他的媽媽卻安靜得可怕,好像和剛才裡面叫喊“兒子”的不是同一個人。
“醫生,簽署死亡證明吧。”
劉醫生也有些愣住了,畢竟他也聽到了裡面的哀嚎。
“嗯,好,如果都沒異議的話,那四位就跟我來吧。”
這時希文的媽媽向我走了過來,問到:“你就是歸因吧。”
“是我,阿姨。”我回答。
“嗯,是個好孩子。”
我們一同進入電梯,去往一樓開死亡證明。
出電梯的那一刻,希文媽媽看了我一眼。
我突然明白了劉醫生說的那句所謂的“不友好”。
那眼神仿佛在說:
“你怎麽沒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