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我剛才昏迷時做的夢過於真實，你們不能指望一個剛從死亡邊緣與沉重打擊中存活過來的人句句符合邏輯。我需要歇息一下，你們還有什麽想問的晚一些再來交談好嗎?”

　　那位負責此事的分局警官眉頭是有陰霾呈現了，不過我可不會負責。

　　“請你們出去，讓我自己休息一下吧。”

　　“嗯……好，那你休息，我們晚點再來，你也挺不容易的。”交警把他拉了出去，還帶上了門，可不一會兒，門又開了，原來是護士小姐。

　　可能是見我眉頭緊皺，還以為我在傷心內疚，或許是出於善良的她勸慰我說:“你好一些了吧，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這不是你的錯。”

　　“沒事……謝謝。”

　　我腦海裡全是對小白的疑問。

　　算了，先不想了，可不想這事，他們三人的死訊又讓我心情重複地被痛苦與悲傷浸染。

　　“護士小姐?”

　　“嗯，怎麽了?是有哪裡不舒服嗎?”

　　“我有事想請教一下劉醫生，您可以幫我叫一下他嗎?”

　　“好的，稍等一下，我把這些醫療器具處理了幫你去叫。”

　　“麻煩您了。”

　　待她收拾完事，也沒多說話便出去了。沒有隔很久的時間，劉醫生就過來了。

　　“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是這樣的，劉醫生，我想請問一下我可以去見一下我三位朋友的屍體嗎?”

　　劉醫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著怎麽拒絕我這個他眼中的“可憐人”。

　　按理說醫務工作者總是見慣了生死，即使心中存在惻隱，也不該表露出來，畢竟有著某些利益的裙帶關系，我不該為難他的。

　　“按規定上講你是沒有觀看死者屍體的權限的。”

　　我苦笑了一下，還未說出違心的“謝謝”，他便繼續說道:“不過你這個情況特殊，酌情處理，可以讓你去看一眼，畢竟你們是同一事故的受難者。”

　　情緒溢出，有對他的感激，也有對馬上要發生事情的憧憬與回避，或說既執念又恐懼。

　　“謝謝您。”

　　“沒事，對了，提醒你一下，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孫蔚童女士的屍體還算完好，從外表上看不出來什麽異樣，可王金海先生與陳希文先生的屍體……”

　　我死死地盯著他。

　　“王金海先生的頭部有凹陷，陳希文……陳希文先生的右眼被玻璃刺穿了，我說得也不太準確，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我心痛，但卻變態地產生慶幸——阿童的屍體完好。

　　“你現在身體如果覺得無恙的話，就現在去看吧，醫院已經通知他們的家屬來認領屍體了，估計再有不久就都快到了。”

　　“呼——”我長呼一口氣，該面對的總是需要面對的。

　　“您這就帶我去吧。”

　　“跟我來吧。”

　　停屍房的門口，我和劉醫生駐足在外，來時我的腳步一定是沉重的。

　　“準備好了嗎?”劉醫生問我。

　　“嗯。”

　　他把停屍房的門打開，率先走了進去，好像是給我做了榜樣，又好像沒有。

　　“進來吧。”

　　我的腳像裝了鉛塊一樣，步履蹣跚，一步僅有一鞋遠，這短短的距離，哎，這短短的距離，我終於，終於進來了。

　　“最左邊的是那位女士，中間的是陳希文先生，右邊的是王金海先生。那邊還有剛送來的一位死者，你不可以掀開遮蓋他的單子。

”　　“我知道。”

　　“好的，那我先出去了，我就在外面，你情緒不要太激動。”

　　“謝謝劉醫生。”

　　“需要我關門嗎?”

　　“麻煩您帶上吧。”

　　他看了我一眼，在欽佩我的悲傷克服了恐懼?

　　“好。”

　　“砰！”

　　太平間內大概只剩我一個活人了。

　　我站在阿童的屍體前，不太知道想要做什麽，我想看她，卻又害怕看她。

　　就差臨門一腳的一個寸勁，或說一個契機。她說我們是會在一起的，我想也是的。

　　我的手顫顫巍巍地伸向那張蓋在她身上的純白色的單子，那方躺在這單子下的身軀如今究竟是怎樣?我不敢想象。當右手捏住左上方的單角時，我自發閉上了眼睛，不是害怕，也是害怕。害怕再次激起我破碎而悲傷的情緒。

　　我站在那裡，就在那裡，等候著我掀開的決心。

　　靜候自己一會兒，刹那間，我掀開了她頭部的遮掩，與此同時，我的雙眼睜開了。

　　多麽安靜的一張臉，安靜得多麽陌生。熟悉的容顏卻不是熟悉的膚色，蒼白的嘴唇透不出一絲殷紅，睫毛長長的，可是已經沒有彰顯眼睛的功能了。阿童，閉上了雙眼，不是像我剛才的自發，而是被動地、永久地將眼睛閉上了。

　　“阿童——”

　　我的眼淚霎時便流了下來，距離她最後一次活生生抱著我的衣服注目我才過去了多久?活生生，再也沒有活生生的孫蔚童了。

　　我低下頭，吻了她的嘴唇，吻住了一個死人的嘴唇。

　　冰涼的觸感正是需要我、需要她愛的歸因溫度的饋贈。

　　可生前未給的溫暖，死後彌補的遺憾又有屁用呢?

　　我希望她是睡美人，吻一下就會醒來。可她不是，她死了，這是事實。

　　劉醫生並不薄情地沒有打擾我在裡面較長時間的情緒流露。

　　哭夠了，也該恢復理智了，我又親了一下阿童病態的臉龐，祝福了一下，蓋上單子把阿童臉遮蓋住。

　　“呼——”又長舒一口氣。

　　悲傷使我內心早已克服了對死人的恐懼。

　　接下來對於見希文和王哥的最後一面，我便沒有絲毫猶豫了。

　　來到希文死後身軀的旁邊，捏住單子一掀，“嘶——”果然劉醫生說的話還是留有余地的。

　　傷口從右眼眼角直逼太陽穴，簡直是一個橢圓形的窟窿！除此之外，由於我的掀單子的力氣過大，我還見到了另一處致命傷，脖子右側的疤痕，我知道那裡是頸動脈竇。

　　不忍再繼續看下去了，我走向王哥的屍體。

　　確實像劉醫生說的那樣， 從鼻梁頂端貫穿大腦額葉到頂葉前端，都已經完全凹陷，成了個畸形兒。我見他屍體的右腿處有些凸起，好奇心的驅使讓我掀開了他那裡的單子，骨折使得斷裂的骨頭出來，緊密貼在小腿的皮膚上，原來這樣是抻不直的。

　　心裡默念安息，將他們的單子複原且再次遮蓋得完全，我深深鞠了一躬。

　　可當我轉頭準備出去時，又有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希文與王哥死時的景象竟然在我腦海裡模擬了一遍！

　　汗水瞬間打濕了我的衣服，那可怖的真實感從何而來?

　　那輛車牌號為京FU1136的車撞破告訴護欄，向下墜落，6.56米的落差與小雪天近60公裡每小時的速度使得車輛有些強大的衝擊力。下方是樹叢，車輛直奔一棵光禿禿的楊樹而去。

　　然後一棵直徑近二十厘米的楊樹分枝通過反作用力重重穿過前擋風玻璃撞在了王哥的額頭上，左小腿被工作台掰折，就這樣在不到一秒的時間段裡，他被剝奪了生命。

　　那棵粗壯的分枝將前擋風玻璃打造成多個鋒利的匕首，插在了希文右眼與頸動脈竇裡。

　　他們二位就是這樣在那時著急地死了。

　　奇怪！為什麽我能看到他們死亡的景象?為什麽我只能看到他們兩個死亡的景象卻看不到阿童的?為什麽當我醒來時會清楚感覺到他們三位的死亡?

　　甚至我還感覺得到，此刻，在這太平間內，除卻他們三位，在那邊還有一具屍體，那具剛送來的屍體，並沒有死的氣息，他還活著！

　　我，是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