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好,我在廚校算是聲名狼藉。
亮子子叫我娘老子豆腐,多遠就大聲武氣喊,喂,娘老子豆腐到哪兒去啊?旁邊認識不認識的同學都哈哈笑。我氣得臉青面黑,想打他一頓,又怕打不贏,但也不能太軟弱,就雄赳赳回他一句:亮子,你喊老子做啥?大家又哈哈瘋笑。
我回家找張師祖出氣,責問他是怎麽教的。
張師祖也不問我為啥生氣,嘿嘿笑說,小子,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是不是拿釀豆腐出去張揚了啊?
我大吃一驚,他怎麽知道?
我說,張師祖,我還沒說,你怎麽知道?
張師祖說,先別問我,說,是不是張揚了?
我隻好點頭承認。
張師祖嚴肅地說,孩子,實話告訴你,我教你做釀豆腐時,安照我們這一行的潛規則,留了一手,錯教一手,讓你不能完全掌握這道菜的技巧,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鉗製你,不能拿出去張揚。剛學會一道名菜就出去張揚,說明你廚德廚品有問題。我們這個潛規就是對你的考驗。你當時答應我決不張揚。沒想到你說一套做一套。你祖父曾教導我,一個廚師必需言而有信。孩子,你真讓我失望。
原來這是廚師行的潛規則。
我這不是一上戰場就踩響地雷了嗎?
我心裡一酸,眼淚就來了,就哭著說,張師祖,我……我不是故意的啊,是王校長叫我做的,現在怎麽辦?我今天出了好大的醜啊,我騙了王校長,騙了張老師,騙了全班同學,還有啥臉見他們啊!
張師祖說,孩子,這都是你言而不信,自取其咎,應當好好反省。你知不知道,這條潛規矩不是我興的,是你祖父當年為考驗我而定下的。你祖父說,學廚師最重要的不是練刀翻杓,看墩上灶,而是培養優良的廚德廚品。你要記住,做廚師最需要的是謙虛謹慎,戒驕戒躁,勤奮好學,絕不能張揚驕傲,固步自封,否則只能做廚子,成不了廚師。
現在回想起來,這是我人生受到的第一次嚴厲批評,深深烙在我心上,成為我這二十多年來前進的動力,只要我走偏路,就會想起祖父和張師祖的教導,立即糾正。
這時,爸媽圍了過來,聽了張師祖的介紹,自然站在師祖一邊。他們耐心給我作分析,指出我剛取得一點成績就染上驕嬌二氣的毛病,鼓勵我努力學習,克服缺點,做一個祖父一樣的廚師。
響鼓不用重捶。
我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向張師祖作了深刻檢討,保證今後決不張揚,決不驕傲,一定牢記祖父和張師祖的教導,做一個廚技高超,廚德優良的廚師。
張師祖黑起臉批評我是恨鐵不成鋼,所以聽我這樣一說,自然原諒了我,重新教我做釀豆腐,而且指明以前留一手錯一手的地方,把他的真本事毫不保留的教給了我。
我認真做筆記,還買了一箱豆腐回來,天天練習做釀豆腐。
爸爸有意見說,孩子,你還是去廚校練吧。
我問為啥?
他說,頓頓吃豆腐悶得慌。
大家哈哈笑。
過了一段時間,廚校組織期末考試,實作題是做豆腐
領導很重視。市教育局長和商業局長也來了。
王校長吸取了前次的教訓,怕我初生牛犢,當眾出醜,叫黃老師找我談話,以我得了感冒為由,讓我可以不參加考試,事後補考就是了。
我的確得了重感。
華子知道了不答應,
約了一幫同學找黃老師,七嘴八舌說,那不行,季承不參加考試我們也不參加;又說,季承會做娘老子豆腐,讓他在市領導面前大顯身手,為校爭光。 我知道華子的心思,陳鈴最近和我走得勤,還爽了他一次約,紅眉毛綠眼睛有意見,想看我的笑事。
黃老師不好多說,要我自己拿主意。
考試那天,我抱病參加,做了一道釀豆腐。
兩位局長一看, 色香型好,一聞,香味撲鼻,笑嘻嘻舉箸要品嘗。王校長忙說,張老師是主考,請他先品嘗,又與張老師咬耳朵,別讓領導吃了鬧肚子。
黃老師夾了一筷子送進嘴,開了笑眼,覺得再一咀嚼,喜上眉梢,大聲說,季承做的釀豆腐酥軟可口,滿口濃香,內酥外脆,十分爽口。
兩位局長嘗了大加讚賞,問我這是什麽菜。
我說這叫釀豆腐,是明清兩朝的宮廷禦膳。
王校長說,這道禦膳從宮裡傳出來後,風光了幾十年,可後來失傳了,但經過我們廚校發掘研究,加上季承同學勤學苦練,終於重放光芒。
兩位局長和大家熱烈鼓掌。
事後,陳鈴為我打抱不平,說王校長貪天之功為己有。
我說,謝謝你,但千萬別再這樣講,因為沒有廚校,哪有我的這道菜?
陳鈴說,憑什麽啊?明明是你的成績嘛,找他評理去。
我忙拉住她說,反正你別說,不然我們……
陳鈴氣呼呼說,我們怎樣?說明白啊,沒見過你這樣的軟骨頭!
華子一直悄悄跟著我們,趁機衝上來說,陳鈴別理他,我們去看電影。
陳鈴說,去去,姐姐餓著肚子啥也不看。
華子說,好呢,我們去殺館子。
我想挽留陳鈴,給她說清楚我的想法,不是我沒有意見,更不是我沒有骨頭,而是為了尊循祖父的遺訓和張師祖的教導,謙虛謹慎,戒驕戒躁,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望著他們手拉手,跳著叫著離去的背影而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