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祖聽我說了這碼事，說我有進步，主動問我還想學那道菜。

　　多年之後我才明白，要是我跟王校長計較，要是我聽陳鈴的去找學校評理，自然得又吵又鬧，不但張老師不會再教我，師祖也不會原諒我，就算我爭贏了，也是撿芝麻丟西瓜。

　　既然師祖要我選學一道禦膳，我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就問師祖，我祖父當年喜歡哪道菜。

　　師祖想了想說黃燜魚翅。

　　我說我就學黃燜魚翅。

　　師祖笑著說，鬼精靈，知道黃燜魚翅有多出名嗎?

　　舊BJ有句老話，戲界無腔不學譚，食界無口不誇譚。

　　這食界的譚叫譚宗浚，是清朝的翰林，喜歡美食，熱衷相互宴請，逐漸形成獨具特色的譚家菜，成為BJ官府菜的著名代表。京城百官名流為吃譚家菜，不惜花重金赴譚府宴。

　　譚家菜的著名菜肴上百種，最著名的是海味，尤其是魚翅，如三絲魚翅、蟹黃魚翅、砂鍋魚翅、清燉魚翅、濃湯魚翅、海燴魚翅等，而上上品就是這道黃燜魚翅。

　　我聽了大吃一驚，哈哈笑說，托祖父的福懵對了。

　　張師祖教我做黃燜魚翅。

　　魚翅整齊碼放在竹箅上。

　　干貝溫水泡開，小刀去硬筋，加水上籠，蒸透待用。

　　火腿切細末，切薄片，待用。

　　雞鴨宰後煺盡，背部劈開，掏出內髒洗淨待用。

　　水發魚翅和雞鴨放入鍋內，加蔥段薑片，加清水燒開，潷掉水，去掉蔥薑。

　　放入火腿肉片干貝，大火煮，撇盡沫子，小火燜，挑出雞鴨火腿干貝，取出魚翅。

　　魚翅放入煸鍋煮，加清湯干貝湯，放雞油、糖鹽燉煮，取出放平盤，魚翅翻扣另盤，魚翅濃湯放水澱粉收成濃汁，澆在魚翅上面，撒上火腿末，即大功告成。

　　我看一道菜如此繁雜，十分驚訝。

　　張師祖說，繁雜是繁雜，重點只有四點:

　　1、選用整隻菲律賓呂宋黃翅;

　　2、反覆出去水腥;

　　3、小火燜煮，文火慢熬;

　　4、一次加水，中途不加。

　　張師祖做的黃燜魚翅杏黃透亮，柔軟糯滑，味道醇鮮，整翅多汁，湯汁濃醇鮮美，翅肉翅針軟爛糯香。

　　這道菜太高貴，我不敢品嘗，忙叫來爸爸媽媽。

　　爸爸嘗了一口，柔嫩無比，入口即化，再嘗一口，鮮美可口，滿嘴生津，禁不住大聲說，張師祖，你做的是神仙菜啊！

　　我和媽媽急忙伸出筷子，你一夾我一夾，吃起花兒開，邊吃邊嘟囔說，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我學會這道菜後，吸取教訓，沒有在廚校說一個字。

　　陳鈴問我，最近是不是印堂又發亮。我說沒有。

　　王校長把我喊到辦公室，關上門，悄悄問我，最近學啥菜沒有?別對我保守啊，亮一手給我看好不好?我一定替你保密。

　　我含糊其詞，王顧左右而言他。

　　我牢記祖父和張師祖的諄諄教導，不驕傲，不張揚，不做廚子，要做有廚德廚品的廚師。

　　不過，我那時只有十七八歲。

　　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我心裡有事總按捺不住，總想躍躍欲試，表現一番，總想扯旗放炮亮一手，巴不得讓天下的人知道，我季承會做潭家菜的上上品黃燜魚翅。

　　我實在忍不住，就問陳鈴，你知不知道潭家菜?

　　陳鈴說，只知道川菜魯菜，不知道潭家菜，

是哪家的菜?好吃不好吃?　　我說，去去，潭家菜都不知道還學啥廚藝?

　　陳鈴說，哇，季承，啥時有出息了，快說，又學啥名菜了?

　　我嘿嘿笑說，想知道嗎?

　　陳鈴說想知道。

　　我說真想知道嗎?

　　陳鈴說真想知道。

　　我說我也不知道。

　　陳鈴氣得鼻空出冷氣，一甩手就跑。

　　我嚇壞了，生怕她做傻事，忙追上去拉住她說，開個玩笑也經不起啊，我告訴你就是了。

　　陳鈴這才破泣為笑。

　　我說，喊聲哥我告訴你。

　　陳鈴就清脆的叫一聲:承哥——

　　我東張西望，壓低聲音，正準備說，可話到嘴邊卡住出不來，因為祖父的形像突然出現在腦海，隻好結結巴巴說，承……承哥真的也不知道。

　　陳鈴氣得拔腿就跑，一條馬尾巴辨子蕩起多高。

　　我在女朋友面前差一點言而不信。

　　我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

　　從此，陳鈴見到我不理不睬，頭一偏就過去了，好像沒看到我這個大活人，還四處說我的小話，說我現在眼睛長在額頭上，會做潭家菜不得了。

　　王校長不知道怎麽曉得了，和黃老師一起來找我，說學校經過研究，決定請我做黃老師的助理，有一份工資，有一間宿舍。

　　我聽了好高興，也不管這助理是做什麽的，忙說謝謝王校長，謝謝張老師。

　　王校長說，同學們都在反映，說你驕傲，不肯幫助人。

　　我說胡說，我沒有驕傲。

　　王校長說，不驕傲就好，那你說說潭家菜是怎麽回事。

　　我一頭霧水，怎麽說起潭家菜來了?

　　後來一想，不是陳鈴說出去的才怪。

　　我就把和陳鈴開玩笑的情況說了。

　　王校長說，季承，你不老實，明明會做潭家菜就是裝傻說不會。你是我們廚校的學生，現在又做了助教，更有責任提高學校的教學質量，會做潭家菜就教大家，藏著掖著不好。

　　我想也是啊，發揚光大潭家菜是一件好事，應當聽王校長的，就說領導的意思我明白了，不就是說潭家菜嗎?我……

　　我到嘴邊的話又被卡住了，因為我的腦海裡突然湧現出祖父的模樣，耳邊響起祖父的教悔，馬上一踩油門緊急刹車，話音一轉彎，說，我……我也不清楚啊。

　　王校長和黃老師再不說助教的事。

　　都是潭家菜惹的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