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校安排我們八人住一間寢室。寢室不大,四張雙人鋪就佔了一大半地。很多同學來得遠,鋪蓋行李一大堆,還這個帶案板,那個帶銻鍋,還有一城裡同學好,找兩個人抬進一架腳踏風琴,把進出的路都堵了。我說同學,你是來學炒菜啊還是學音樂。那同學胖胖的,笑嘻嘻說,這叫能文能武,別讓人小瞧咱廚子。
擠點就擠點吧,人多熱鬧,可一到晚上更熱鬧,只要學校統一拉閘關燈,蚊帳裡便傳來索索牙嚼聲,開頭還以為寢室有耗子,又覺得不對,這耗子上班也太早了點吧,後來才知道不關耗子事,那胖同學吃夜食。那黑燈瞎火的牙嚼啊像是嚼你的神經,真他媽刻骨銘心。
第二天班長同學找那胖同學談話,請他自覺一點,集體生活不比在自家,想怎樣就怎樣。那胖哥理直氣壯回答:我也不想驚動大家,可媽媽說不吃胃痛,請同學們多多關照,謝謝。嘿!這種人也來學廚!班長隻好反過來安撫我們,既然事關病痛,咱們少說為佳。
住得不自在就不說了,吃得也糟糕。原以為進了廚校,近水樓台,總該吃香的喝辣的,起碼可以享受教學用剩的菜品,哪曉得教學剩余物資被人承包挑走了,學生一律吃食堂大鍋菜。改革開放搞承包,誰敢反對?咱就不出聲。
食堂菜就食堂菜把,食堂大師傅不一定是廚師,但身在廚校,多多少少應該沾點仙氣,可廚師做的菜有好難吃就好難吃,還經常賣完了無菜可賣。我們年輕人胃口好,白飯也買半斤,邊罵邊吃,還沒罵夠飯就完了。
好了,咱別老說不自在的,說說學習。我們學實作最困難的是刀工。
刀工老師姓黃,一位顴骨高聳的瘦老頭。黃老師人瘦聲音亮。他說,同學們,廚師追求的最高境界是烹飪講五味調和,治菜守營衛奇正,廚師講知己知味,廚道廚德。
他說,練刀翻杓,看墩上灶。
他說,七分刀,三分灶。
他說,三成做,七成火。
他說,味精是師傅,口鹼是秦瓊,杏仁叫大扁,蝦米叫蟲米,菠菜叫紅頭,醬油叫高青,芝麻醬叫茶醬,胡蘿卜叫紅根。
黃老師告訴我們,刀法就是烹調過程中,把做菜的原料用刀切成各種不同的形態的方法。
老師說,廚師的刀法有六種,就是切片剁劈拍剞。
切有六切:直切、推切、拉切、鋸切、鍘切、滾切。
片有六片:推刀片、拉刀片、斜刀片、反刀片、鋸刀片和抖刀片。
剁有兩剁:雙刀剁、單刀剁。
劈有兩劈:直刀劈、跟刀劈。
拍是將刀放平,用力拍擊原料。
剞有雕之意,有三剞:推刀剞、拉刀剞、直刀剞。
黃老師說了這些,話鋒一轉,說下面我來給同學們表演一下。請哪位上台來協助。大家不知道老師啥意思,扭扭趔趔不上去。亮子知道這位老師刀技好,外號全城第一刀,最想知道他是怎麽個好法,就舉手上去。
黃老師叫他俯躺在桌子上,掀開衣服,露出背。亮子嚇了一跳,問老師要幹啥。老師說你別怕,我要在你背上切肉絲。亮子一下子坐起來,說這怎麽行,你要是把我的背切破了怎麽辦?
黃老師說你放心,我在人背上切肉絲不是一回兩回了,回回都沒有問題。你要是怕出問題,我給你寫一張承諾書,你的背只要出一點血, 我賠你100元好不好?
亮子不是要黃老師賠,
是怕,但黃老師既然這麽說了,他還能當真要老師寫承諾書嗎?便說,黃老師,我相信你,你切你切,就是切破皮也不要你賠。 我和同學們便圍上去看黃老師在亮子背上切肉絲。
黃老師在他背上墊一張薄如蟬翼的醫用紗布,輕輕揉了揉他的背,叫他不要動,便取了一塊豬肉放在他背上,左手微微用力按住,右手提一把鋒利的菜刀。
亮子一見那菜刀心裡咚咚跳,忙閉上眼睛,害怕老師馬失前蹄,稍有大意,一刀拖過去,必定劃破紗布,劃破背,血流滿背,怎麽辦?未必還好意思找老師賠償,還不是只有打落牙齒往肚裡吞算了,不由後悔起來,真不該一時衝動,拿自己作試驗。
我見黃老師按住亮子的背就開切,只見菜刀像是切在菜板上,一上一下,寒光閃閃,又快又準,切出來的肉絲又細又均勻,突然刀刃一撇,驚得我屏息凝神,又是一抹,嚇得我大氣不敢出一口,不一會就大功告成,並不曾驚動緊閉雙眼的胖哥。
那亮子非旦沒被驚動,甚至連切肉的感覺也沒有,還在想黃老師怎麽不動手呢,未必黃老師不敢在我的背上切了啊。
這時,黃老師在亮子背上切完肉,說同學你起來吧。大家叭叭拍手。亮子坐起來一看,黃老師真的已經將背上那塊豬肉切成細如火柴梗,長短均勻的肉絲,再摸一摸自己的背,不痛不癢。班長同學笑著說,亮子,剛才切的時候你有什麽感覺啊?亮子撓撓頭說,撩起衣服的時候有點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