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斌走到前台,看到裡面擺設的各種好酒,肚子裡的酒蟲突然又活躍了起來。他拿起一瓶劍南春來回“品鑒”著,五十二度的味道仿佛隔著瓶蓋都能被聞到它的香味。看著生產日期,他覺得要是再存放兩年,味道一定會更為醇香。
看了看前台酒櫃上的各種美酒,馬國斌只能乾吧咂吧咂嘴,兜裡的子兒根本買不起這些好酒,這才是真的叫“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看這裡沒自己什麽事,就先偷偷遛達到對面的小賣部買瓶高粱白。
出了餐廳,馬國斌在院子裡享受著十點鍾的陽光。這裡沒有煤粉,沒有木屑,沒有潮氣,沒有光屁股的男人。自打馬國斌來十圪節煤礦工作以來,這麽些年了,這是他第一次認認真真地去享受半晌午的陽光,這才是他來煤礦工作的目標。只不過他通過一條腿的代價,才換來了現在的工作。至於未來是怎樣的,從他在井下出事故的那天起,就再也不敢想未來的事情。
馬國斌哼著上黨梆子來到馬路對面的小賣部,掏了掏口袋發現自己也只能買瓶高粱白了。接過售貨員遞出的酒和零錢,就感覺有人在拽自己的褲子,低頭一看,原來是志文家的小子——梅禧。馬國斌把兩毛錢遞給了售貨員,買了四塊糖給了梅禧,梅禧開心地接過,跑出商店沒了蹤影。他擔心梅禧怕出個意外,趕緊就追了出去,正好碰到彩鳳蹲著批評梅禧,馬國斌這才放慢腳步。
“彩鳳,你們娘母倆這是出來耍啦?”
“哎呀,原來是國斌哥啊。我這不是在前面小賣部買個拉鎖,梅禧一下就撒開我的手跑到前面的小賣部了。”彩鳳起身摸著梅禧的頭,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我說呢,他肯定是在小賣部認出我了,就拽了拽我的褲子,你可得看好孩子。附近小煤窯那麽多外包工,搶走了梅禧,你可在家哭吧。”
“就是說嘞,嚇得我剛才趕緊就去追他,找了兩家才看見他自己從小賣部跑出來了。多虧你呀國斌哥,快謝謝大爹。”彩鳳推了推嘴裡塞糖的梅禧,梅禧躲在媽媽懷裡,害羞地說了聲謝謝。
看著小家夥調皮的樣子,馬國斌也笑了,其實他特別想生個男孩,可家裡的生活條件太難了,所以兩口子也沒敢想那麽多,隻盼著能把冬梅撫養成人就行了。
“國斌哥,你調到招待所上班了?”
“誰和你說的,你怎知道嘞?”
“今天我帶梅禧出門耍的時候,嫂子和我說的呀。”
“哈哈,今天第一天上班,就是換個工作環境吧,沒有個甚。”馬國斌之所有沒給媳婦早早說調工作的事情,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媳婦的嘴和棉褲腰一樣,啥都往外說。這可好,上班第一天別人就知道自己調工作的事情,這巷子裡的人估計都要知道了。
“哦,那我帶孩子去廣場玩去啦,和大爹說再見。”彩鳳也知道馬國斌的脾氣,倆人也沒啥好說的。帶著梅禧再次道謝,完事兒母子倆便去廣場玩耍了。
從供應科到辦公樓前的大坡上只有偶爾經過的拖拉機,還算是安全。但彩鳳還是擔心兒子,牽著梅禧的小手噠噠噠地往前跑著,只要梅禧敢松手,她就連喊帶罵地讓兒子慢點。走到通訊科時,她又忍不住的晃了一眼成績單,不知道哪個好事的人將成績單下面的部分給撕掉了,殘破的紅紙在風中淒涼的漂蕩著。彩鳳只能看到一部分人的成績,望著自己不上不下的名次,她心裡向老天爺默默地祈禱著,希望自己能分到一個離家近點的單位。
別看梅禧年齡小,精力卻是十分旺盛,彩鳳一直把他追到半坡,才一把抓住兒子的衣領讓他站住。母子倆大口喘著粗氣看著對方,小家夥忽然要媽媽把他抱上花池上的圍欄。由於圍欄是紅磚砌成的,所以上面站一個人還是沒有問題的。在兒子百般無賴的糾纏下,彩鳳只能抱起他放在圍欄上的平台,小家夥站在高處往下看,圍欄的另一側是高達七八米階梯型花台,嚇得梅禧帶著哭腔緊緊抓著媽媽的手不放。為了教訓一下不聽話的兒子,彩鳳還是拉著梅禧的手,讓他放心地朝前看,大步地走到圍欄的末端。小梅禧聽了媽媽的安慰,一步一步的慢慢挪著,漸漸由挪步變成了慢走。感到沒有危險的時候,他居然想掙脫媽媽的手往前小跑,被彩鳳一把抱了下來,並以蘋果作為條件,帶著兒子趕緊回家做飯了。
志文每次上八點半或者四點班,都是母子二人在家吃午飯和晚飯,其實彩鳳最發愁的就是做兩個人的飯了,要不是家裡有梅禧在,自己一個人連灶都不想碰。走在鐵道兩旁,彩鳳拉著梅禧的小手,梅禧走在鐵軌上來回左右晃動著,母子二人發出了嘻嘻哈哈的笑聲。梅禧笑是因為單純的童心,彩鳳笑是因為她想起昨晚志文在這裡被小凱嚇了一跳還濺上了尿。
走到巷子口的母子二人,看見靠牆停著一輛飛鴿牌的二八自行車,彩鳳驚訝地領著孩子往裡走,果然是彩鳳她爹田喜良在圍觀鄰居們下象棋。“爹,你怎來了,今天不上班了?”彩鳳走到她爹後背輕輕地拍了一下,田喜良看見閨女和外孫回來了,才戀戀不舍地抱著外孫進了屋。
回到家中,彩鳳先給她爹倒了杯熱水,然後坐到跟前說:“爹,你來弄啥了?”田喜良逗著外孫笑出來了一臉的褶子,抬頭說:“你媽讓我來看看你,聽說最近供電系統又考試分配工作,你媽知道你這個閨女從小就死倔,還不服輸,我來就是開導開導你。志文不在?”
“嗯,今中午就我母子倆。”反正志文中午也不在家,彩鳳正好留她爹在家裡吃頓飯。她一邊乾著家務,一邊和她爹拉著家常。“爹,最近躍進學習怎樣,你有沒有被他們老師叫去見家長?”
“你弟就是欠揍,打一頓呀好好學兩天,隔兩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就是欠的,你妹彩玲可就省心多了,明年爭取考個技校,學上兩年畢業就能參加工作了。”
“和你說,你越打越不行,這個年齡的孩子都逆反的可嚴重嘞。”
“放屁,小樹不打不成材。兄弟姊妹裡也就屬你最省心,但就是這個脾氣,死倔死倔的和我一樣,能把你們這個幾個兄弟姊妹養大成家,我就算是完成一項大任務了。”
“你當時生那麽多幹嘛,就生我哥一個人得了,省得這麽多麻煩。”
“你說的那不是屁話?當時恁娘響應國家號召爭作‘英雄母親’,那都是發過證書嘞,你見過誰家就一個孩子的?那都是生不出來的才生那麽一個。不像你們現在計劃生育不讓生,俺們那個時候是鼓勵家家戶戶多生孩兒。”
父女二人一提起家裡的事兒,就容易上頭,俗話說:男主外,女主內。彩鳳和她爹一提家務事兒就起火,就上頭。而且倆人越說越急,拋開十圪節普通話直接用河南話諞開了。
“爹,志文現在當班長了,前幾天才提的。”
“好小子,我就說小夥子有前途啊,他爹給他找的關系?”田喜良聽說自己女婿提成了班長十分開心,自己三十歲的時候還依舊是個普通工人嘞。
“那我哪知道呀,反正當了總比不當強吧?我看了看我這次考試分數,雖然在前面卻不在前五,心裡還有些擔心害怕嘞。”
“怕啥?好多東西命裡頭就帶著呢,該是你的想跑也跑不了,不該是你的,嘿嘿,想得也得不到。”
彩鳳一聽她爹講宿命論就頭大,自己考高中的時候就說自己考不上,結果自己成績名列前茅,從張莊考到了朱家堡中學。參加工作考試的時候還說自己不行,根本不是學習的料,結果又考進了礦務局的供電系統。反正每次這個爹不給自己打氣還淨澆涼水,天天把命掛嘴邊,就像老天爺給他托過夢一樣。彩鳳懶得和她爹鬥嘴,轉身去削土豆皮了。
中午,三代人吃完拉麵後,田喜良就準備騎車回家,等他跨上自行車時才想起兜裡裝著一個東西,是彩鳳她媽交代自己給閨女捎過來的,是給梅禧準備的一個手工縫製的小圍兜。因為梅禧眼瞅著就要三周歲,正是小男孩淘氣的時候。俗話說:兩三歲的孩子,貓狗都嫌棄。所以彩鳳她娘就給外孫縫了個圍兜,省得梅禧經常弄髒衣服,害得彩鳳天天給他洗。
送別了她爹,彩鳳絲毫沒有覺的她爹來家裡是為了給自己寬心,反而弄得她心裡更加的煎熬,有種百爪撓心的感覺。現在她倒是十分希望礦務局能最快地給出分配名單,不論好壞,只希望能給個痛快。但她不知道的是,局裡出分的時候並沒有一下子就公布分配表。一是因為局裡勞資處正忙著統計各礦上報的申請人員名單,按照分數進行調配;二是因為領導在給一些想要活動關系的人一個緩衝時間,這段時間裡,比的就是誰的後台硬,誰的關系強。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反正自己也是平頭老百姓一個,彩鳳索性洗完了鍋碗就陪兒子上床午睡了。午後的陽光透過裡屋唯一的小窗戶照射進來,正好落在床上。梅禧非常享受躺在被陽光包圍的感覺,小家夥沒一會兒就合上眼睛睡著了。
這幾天,彩鳳一直在家忙著給兒子織毛褲,今天正好去小賣部買到了松緊帶,她看兒子已經睡熟了,就從立櫃裡拿出了針線盒,用一個大號的別針固定好松緊帶的一頭,捏住別針的中間,用別針尾巴直接穿過毛褲的腰間就行。
“咚咚咚……”,一陣輕微的敲門聲打斷了彩鳳手裡的活兒,彩鳳卸下別針給松緊帶打了結以後,趿拉著棉拖鞋來外屋開門。門打開後,發現是娟娟媽手裡拿著毛衣又來了,她不好意思地笑著和彩鳳說:“上次你和我說的那個打法,我回去試了試還是不對。這不,又得麻煩你教我一遍了。”彩鳳雖然被考試分配工作的事情困擾,但是礙於大家都是鄰居街訪的,就客氣地把娟娟媽讓進了屋。由於兒子睡著了,倆人就提著小折疊椅圍坐在火爐旁,烤著爐火邊打毛衣邊諞著。
“誒,彩鳳,我聽我姐夫說這次你們供電系統考試上崗競爭挺激烈的啊,雖然各個礦上報申請名額是夠咯,但是分配的崗位還是有不小差別的。人家當官家的子弟都想留在供電處了,畢竟屬於機關單位嘞。其他人都是不想來回跑山,能在自己礦就在自己礦了。”
“我之前就在新礦的那個變電所上班。我和志文兩家的情況都不好,兩邊老人還在上班,而我倆又是三倒班。自從生了梅禧以後,就根本鬧不成,看孩子就是一個大問題。咱又不圖進什麽機關,發什麽大財,就是想守家待地的在十圪節上個班就行,起碼有時間能照看孩子。”每次說到這件事,彩鳳都很無奈。
“這個不好說啊,誰知道有多少人報了咱礦,要是報名的少你就不用怕,要是多了,估計懸呀。不行咯我再托我姐夫問問勞資那裡啥情況。”
“行啊,那就麻煩嫂子啦,你這可是幫我寬了不少心啊。就因為這個事情,我昨天給梅禧打毛褲的時候都打錯針了。”
“哈哈,你這老手還出錯啊,誒,這個針從哪條線下穿過去呀?”兩個女人諞著諞著,又把話題繞回到毛衣上了。
經過和娟娟媽的一番交流,彩鳳感覺自己的心裡好受多了,也不再那麽壓抑,娟娟媽沒工作,就是一名普通的家庭主婦,正好彩鳳也沒啥事可做,兩個女人從一點半諞到四點,手裡的針線活兒也一直不帶停。直到倆人脖子酸得頂不住了,這才舍得把屁股從小折疊椅上挪開,起身活動了活動脖子還有腰。看著梅禧還在呼呼大睡,彩鳳決定把他叫醒,不然今天晚上又要鬧著不睡覺了。
娟娟媽在彩鳳的指導下,終於學會了另外一種織毛衣的針法,拿著作品滿意地回了自己屋。彩鳳送走娟娟媽,往洗臉盆裡倒了點熱水,把毛巾泡進去擺了一把後,給梅禧擦了擦後腦杓睡覺時出的汗,並從玻璃櫃裡掏出鐵盒,衝了一小碗的麥乳精。
麥乳精被開水衝泡後的香味,讓梅禧的小眼睛從睡眼朦朧一下子睜得溜圓,他穿著鞋子飛快地衝向小飯桌,用鋼杓舀出一點放在嘴邊輕輕地抿了一下。鋼杓將麥乳精的溫度直接傳遞到他的嘴上,燙得小家夥拚命地在嘴前用小手扇著風。嘴剛覺得不痛了,就又舀了一杓。這次梅禧學聰明了,把杓子放嘴邊吹了吹,慢慢地喝進了嘴裡。這一切,彩鳳都在旁邊偷偷看著,她就想讓梅禧知道面對問題首先要自己想辦法,幹啥事都不能太過依賴於別人,包括父母。
一小碗麥乳精就這麽一杓一杓地被梅禧喝乾淨了,小家夥意猶未盡地端著碗去找媽媽,想要再來一碗,結果被彩鳳直接拒絕了。無聊的他不開心地爬上了床,去找自己的毛絨玩具狗撒氣。彩鳳看了看表還沒到飯點,拿起笤帚掃地來打發時間。看著小屋子裡堆放著亂七八糟的一堆東西,彩鳳何嘗不想換一個大屋子。為了孩子的成長,她也覺得必須買個大點的房子了。
雖然此刻彩鳳的心裡在關注著梅禧未來的成長,但眼睛卻沒法子一直盯住他。梅禧在玩毛絨玩具的同時,牆上的插座引起了他的興趣。梅禧見過爸爸曾經用改錐去修理插座,此時兩個黑洞洞的小孔仿佛挑釁著梅禧,小家夥看了看手邊並沒有什麽工具,直接爬過去用小手食指插了進去,由於插座孔洞比梅禧的指尖還小,小家夥呲牙咧嘴的使勁用手指頭往裡摳。彩鳳聽聲音扭頭一看,嚇得一身雞皮疙瘩,以為小梅禧已經觸電,趕緊用手裡的笤帚往梅禧的手上狠狠地打去,嚇得梅禧松手躲在被子後面。看到兒子沒事,氣得彩鳳舉起笤帚就痛打了一頓兒子,梅禧疼得是哇哇大哭著。
這是志文沒在場,若是他要在家的話,梅禧一定會躲在爸爸的懷裡。 志文得知這件事情還是在第二天,梅禧偷偷和爸爸告狀,完全不覺得自己摳插座是件危險的事兒。
“弄甚嘞這是,你昨天打孩兒乾甚嘞,有啥事不能好好說?”志文安慰著梅禧,質問著彩鳳。
“你問問你的好兒子吧,傻了吧唧的拿手去摳插座,我還以為他被電打了,趕緊用笤帚弄開他,結果是他自己在那玩嘞。”彩鳳一提起這件事兒就後怕,越怕就越生氣,她也沒好氣地看著父子倆說。
“甚!用手摳插座?小屁孩不想活啦?”志文一把將懷裡的梅禧摁趴到腿上,用手使勁在梅禧屁股上打了十來下。彩鳳看到志文又打起了兒子,趕緊攔住志文的手,說:“行啦行啦,給他長個記性就行啦,要不兒子覺得爸媽倆人合起來在家打他,連個保護的人都沒有,還要難活死嘞。”梅禧從媽媽的勸說中掙脫了爸爸懷抱,一把又撲向了媽媽,隔了十幾分鍾還斷斷續續地抽泣著。
志文從口袋裡掏出三個“氣球”,所謂的“氣球”是井下用來包炸藥的防水套,下班的時候志文正好遇見同事,隨手給了他幾個讓他回去哄孩子,沒想到此時還真的派上了用場。他吹了一個像冬瓜一樣的大氣球,扎好口後拍給了梅禧,梅禧破涕為笑地伸起兩隻小手便去抓。小孩子比較容易捉糊,志文把剩下的氣球全部給了梅禧,小家夥開開心心地跑到一邊兒自己玩了。志文揉了揉彩鳳的肩膀說:“媳婦,早晨喝個湯面吧?好久沒喝你做的湯面了。”彩鳳受不了志文突襲的矯情,笑盈盈地轉身去拿面盆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