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專業大廚”,彩鳳做的飯是又快又好吃,用熱油將蒜瓣和西紅柿熗鍋後,寡淡的湯面頓時變得香氣撲鼻,再撒上一層綠油油的蔥花,簡直就是人間美味。彩鳳怕窗台上剩下的糖糕壞了可惜,就放在蒸鍋上餾了餾。梅禧見有好吃的,就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氣球趕緊去洗手,一家子坐在小飯桌前香噴噴地吃了起來。梅禧好長時間沒吃糖糕了,志文怕燙著兒子的嘴,就捏住糖糕從中間一分兩半,吹了吹遞給了兒子和媳婦,梅禧舔著糖糕裡流出的紅糖傻傻地笑著,志文看了一眼兒子的樣子也忍不住的笑了。
自從上次和馬國斌碰面提起調工作的事,志文就一直惦記著。本想見面問個清楚,可老也沒逮著馬國斌,看來也只能吃飯的時候再去逮他了。中午,志文一邊洗鍋,一邊用商量的語氣和彩鳳說:“媳婦,老馬叫我去他家耍會兒嘞,我就去和他諞一小會兒吧?”看著志文這樣誠懇的態度,再說下井工人也沒多少愛好,彩鳳還是放他出去串門了。
哥們在一起喝酒,酒是其次,情才是最主要的。哥們喝酒重點在於兄弟間感情的溝通,在“諞”上,邊喝邊諞,才不會醉。十二點四十,這個點把握的那是相當的有學問,一般家庭都剛剛吃完飯,是一個等待消化又不會犯困的黃金時刻。為了和老馬好好諞會兒,志文先去牆角放了一泡尿,順便返回家端了一大缸的大葉茶,哼著小調便來到馬國斌家。果不其然,馬國斌家剛剛吃完飯,冬梅媽在廚房收拾,娟娟在桌子上趴著寫作業,馬國斌則靠在椅子上看著電視。
“喲,都在呢。冬梅寫作業呢呀,嫂子我找我哥諞會兒,呵呵。”志文進屋和大人小孩都打了個招呼。
“你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我家剛吃了飯,還留著點小菜,咱倆稍微整點?”馬國斌有意起身去廚房端菜,結果被志文用手攔住了。
“別別別,老馬,孩子寫作業呢,不能給孩子留個不好的印象,按理說啊,這頓酒應該我請你。但是咱倆這酒甚時候也能喝,今天主要就是想找你諞會兒。你啥時候調的工作呀,去哪兒上班了?”
“你猜猜我調哪兒了?好好猜猜,一下告訴你就沒意思了”馬國斌故意賣了個關子,逗著志文。
“我哪能猜到你去哪兒,朝那邊方向走有供應科,你去供應科看門房了?”
“放屁,你再猜?”
“再猜?供應科過去是招待所,招待所再往東就是動物園了,你去動物園當售票員了?”
“你就不能給我弄個好點的工作?把你老哥想的怎麽都是看門的。”
“老馬,你瞧啊,你這個情況是不是就特別適合坐著不動,難道調你去動物園喂猴啦?”
“我要是喂猴,我他娘的第一個把你先拴到猴山上。”馬國斌開玩笑地說著。
“讓你直接說,你還非要跟我玩圪撩,我要是能猜到你調到哪兒,就不問你了。”
“彩鳳沒和你說?我才把調令辦了,今天算是正式報到的第一天吧,在招待所管餐廳嘞。”
“老馬,你是和‘堂’字乾上了,不是澡堂就是餐廳大堂。自從你不在澡堂乾,洗完澡都沒人和我諞了。”
“屁嘞,你是覺得天冷沒地方穿衣服啦,哈哈。誒,今天第一天去招待所的餐廳,我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樣,看著人家的家具呀、裝潢呀、酒水呀,那真叫一個豪華。包間裡裝潢的可比咱家好多了,人家那燈一打開,整個屋子亮堂堂的和白天一樣。
回來家就感覺咱們住的就像個狗窩,還不如人家廁所好嘞。” “哎,你現在明白為啥我想要換個房子了吧?雖然比不上人家領導家,但畢竟樓房乾淨還方便。我上次零點班回來被小凱嚇了一大跳,還濺了我一褲腿的尿。”
“哈哈,現在是越來越發現住這兒不方便了。上了一天班我都覺得自己家燈泡黑乎乎的,讓冬梅在這燈下寫作業,還沒上咯高中眼睛估計就要壞呀。”
“爸,你倆諞就行啦,能不能別捎帶上我?”冬梅聽到志文叔叔和爸爸聊天提到自己,不高興地給了馬國斌一句。
“行,我和你爸不說你啦,我倆錯啦,哈哈。”“老馬,你這是走的誰的關系,聽說招待所餐廳那可是肥差,你前任的那個老頭死活不想退休,估計撈了不少油水,看不出你老馬後台這麽硬呀,給老弟引薦引薦唄。”說到最後兩句,志文故意壓低了聲音悄悄說。
“這麽說吧,兄弟呀,你記不記得和我說那個老頭丟馬不知道好壞的事兒?”
“啥丟馬?那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志文捂著嘴笑話著馬國斌,怕影響冬梅寫作業,還故意捂著樂。
“別打岔,就是那個意思,我現在的工作都是用這條腿換的,你見我好生生的時候有人提拔我嗎?和我一起參加工作的有幾個人不是憑關系上來地面的,有嗎?只能說是老天爺可憐咱這個人,賞咱一口飯吃。你比我好點,你爹起碼在十圪節混了不少年,像我這樣的那就是外來戶,沒靠山就是死熬呀,在井下熬到白了頭就退休,沒別的辦法。”馬國斌是越說越激動,志文趕緊端過去水讓他喝口穩定穩定情緒,可馬國斌沒喝酒卻來了酒勁兒,嘴巴開始叨叨個沒完了。“我現在不圖以後能做多大的官,就希望以後能給冬梅提供一個學習的好條件,別讓閨女在錢上受了製,只要她有出息好好讀書,我就一直供她上學,初中、高中、大學,我就是砸鍋賣鐵也供她,讓冬梅別像自己一樣沒文化,只能賣力氣。”
“行啦行啦,老哥你這沒喝酒還鬧開酒瘋了,咱們這麽拚命工作,撇開那些大的理想,從小的說就是為了給後代一個好的環境,希望他們一代比一代強嘞,你說我說的對不?以後孩子有本事了,不想留在咱身邊,那咱也不能攔著孩子,但要跟他們講清楚,像咱們一樣在外打拚是要吃苦的,是要比人家子弟付出更多才行。”
“哎,你那個說的遠了,我都沒敢想冬梅、梅禧這代人以後去哪工作。但是從咱倆這情況看,回自己老窩工作那就是踏實嘛,子弟先天就有好條件嘞,畢竟是土生土長個東西。”
“別說那大的,現在你負責招待所餐廳,管多少人,什麽個級別呀?”志文怕繼續談論人生問題會讓馬國斌叨叨個沒完,就問點現實的問題。
“哎呀,具體的給忘了,反正二十個以上吧。”馬國斌眼看天花板,腦海裡慢慢回憶著。
“行咯啊,攆上我們一個班的人了,你這相當於隊級了吧?”志文露出了羨慕的眼神。
“那我真不知道嘞,辦手續的時候也沒人和我說,後面的手續都是辦公室的幫我弄了,估計下個月開工資就知道了。”
“真牛逼,直接從小兵乾到隊級,住這小屋子都不配咱身份了呀。”
“哈哈,你個貨又往房子這個事上說,還要神經咯嘞。不過,我就算在澡堂上班,也還是希望換套樓房。”
“快啦,我上次看新樓封頂弄室內啦,到時候咱倆都勤打聽住點,萬一有分房子的消息,咱倆就互相通個氣。”
“沒問題,我今天專門買了瓶高粱白,看來得等哪天才能喝了。”馬國斌指角落裡的酒瓶,無奈地說。
“老馬,你這都是招待所餐廳的領導了,還喝高粱白嘞?起碼不得來個杏花村。”
“我一個新來的哪知道裡面的油水嘞,你當我是老油條啊?”
馬國斌和志文一直諞到冬梅都寫完作業準備睡午覺,志文看表發現時間不早了,等會他得去上四點班,於是起身告辭。馬國斌起身送他出門,順便一起拾跟上尿泡尿。站在風口,倆人尿尿時被冷風吹得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冷顫,抖了抖,提起褲子各回各家了。
回到家裡,志文感覺到溫暖包裹著全身,室內室外明顯的兩個溫度,看來天是越來越冷了。即使是午後的風也吹得呼呼作響,由於志文家的窗戶是木頭的,寒風順著窗戶縫隙一點點吹進屋子,他拿起幾本彩鳳的書先擋住窗戶縫,明天有時間再想辦法堵住縫隙。彩鳳此時正靠在枕頭上打著毛衣,一旁的兒子已經呼呼地睡著了。眼瞅著馬上就該去上班,他也懶得脫了衣服再穿,就打算趴在床邊隨便迷瞪一會兒。彩鳳看見志文這個睡法,用腳踹了一下志文的胳膊,讓他脫了衣服鑽被窩睡,起碼睡得舒服一點。志文隻好不耐煩地脫了毛衣毛褲,側身躺在床上,沒過一會兒也跟著打起了呼嚕。
午睡不用時間長,稍微躺一會兒就感覺不一樣。志文準時起床穿褲子,耷拉著眼皮出了門。剛出了巷子,他馬上就往嘴裡塞了一根煙,邊抽邊哼唱著流行歌曲,抬頭看了一眼路燈,壞掉的燈泡不知被誰換上了新的,看來被嚇到的不僅僅是志文。他準備從兜裡再掏一根煙時,發現外套口袋裡居然多了一個煮熟的雞蛋,殘留的溫度讓志文心頭也暖暖的。
到了隊部,大家集中以後趙福明隨便講了兩句,就讓所有人趕緊去換衣服、領裝備了。可能是這個點大家都還處於癔症的狀態,年紀偏大點的人哈哧哈哧地打著呵欠。稍微年輕點的人對於這種熬夜根本不在乎,基本上是下了八點班還能打個球、搞個對象、喝個酒。雖然井下是三令五申不讓喝酒作業,但是年輕人聚在一起也會稍微喝點啤酒或者喝點低度酒。等再下井的時候,除了尿裡帶酒味兒,小後生基本和沒事兒人一樣。
二十來人坐在罐籠裡感受著失重狀態,兩側的風聲仍然是呼呼作響,志文看著隊裡的王建強靠在罐籠邊上閉目養神著,上前拍了一下,說:“老王,沒事吧?”王建強睜眼抿著嘴搖了搖頭,志文也就不好再說什麽。
從下了罐籠,一路上志文觀察著大家的精神狀態,感覺都還不錯,志文也就沒再說什麽。巷道裡的風不小,為了保持井下瓦斯含量不超標,井下四季如“春”,“春風”不停。等兩個班的驗收員交接完工作後,志文和一班的老戰友們打了個招呼,從容地上了機台。志文從調過來的那天就明白為啥劉鐵柱讓他來二隊,畢竟一個班組沒倆仨人輪著操作割煤機可不行。如今志文操作起采煤機更是熟能生巧,由於年富力強,趙福明乾半個小時需要歇一次,而志文能堅持一個小時才下機台休息。趙福明心裡很滿意志文的狀態,畢竟自己馬上就要退休了,圪混上幾個月也就平穩著陸了。所以,他現在這個副隊長的頭銜是“名存實亡”,志文現在基本就是乾著副隊長的活兒,掙著班長的工資。
再年富力強,也有頂不住的時候。送飯的兄弟到了工作面,志文也趕緊下來吃飯了。大家興奮的打開鋁製的飯盒,發現是燴菜饃饃,就各自拿到飯盒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食堂做的燴菜那是一絕,吸滿湯汁的粉條比肉都香,志文吸溜著燴菜裡的粉條, 顧不上嘴邊的菜湯順著嘴角往下淌。,再搭配一塊香噴噴的五花肉片,這樣的燴菜志文能吃三碗。
“誒,老王,你怎不吃嘞,多香的燴菜啊?”志文看著王建強像林妹妹一樣無精打采地挑揀著飯盒裡的白菜,就忍不住問了一句。
“班長,我沒胃口呀,不想吃,要不你們把我這份分了吧?“王建強索性把飯盒遞了過來。
“你沒事吧?難受嘞?剛才坐罐車的時候就發現你有點不對勁,我看看呀。”志文放下手裡的飯,過去摸了摸王建強的腦門,燙的和暖氣包一樣,再摸摸他的手,冰涼冰涼的。志文趕緊叫過趙福明過來商量一下,看怎麽安置好王建強。他的意思是讓送飯的兄弟和王建強一起升井,實在不行就派一個隊裡的人送他該回家回家,該回宿舍就回宿舍。
但是趙福明經驗豐富,讓人把王建強扶到一個風相對小點的地方,暫時解開王建強的安全帽,用手來回揉搓著他的額頭並不停地詢問著病症,看王建強迷瞪的都睜不動眼睛了,就從身上取下一個別針,掰直了以後就是一根臨時的針。趙福明在王建強的眉心處用四根指頭擠了擠,一個暗紅的四角星標志的出現在額頭,他左手捏住王建強眉心,右手用針狠狠扎了三下,用力那麽一擠,暗紅的血頓時流了出來。由於井下都是大老爺們,又沒人會隨身攜帶衛生紙,趙福明只能從別人手裡接過卷炸藥的草紙,給王建強擦了擦眉心的血。每用力擠一次,王建強的眉心就會流出大量的黑血,直到擠不出為止,趙福明才松手繼續給王建強揉搓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