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愛民被倆人逗得是哈哈大笑,難以掩飾自己身為辦公室人員的一份驕傲。向來辦公室科員比其他科室高人一等,畢竟他們天天在領導身子跟前晃悠。王愛民歲數看上去比志文大那麽一兩歲,戴著一副度數明顯很高的眼睛,側面看上去就像戴了個啤酒瓶子,細皮嫩肉的身子藏在淺藍色的雞心毛衣裡,一看就是沒下過井乾過體力活兒的文弱書生。邱霞似乎和他很熟,倆人打打鬧鬧地坐在散座的位置看著菜譜,坐在邱霞一旁的馬國斌就好像是帶妹妹出來相親的一樣,呆呆地看著倆人伸著脖子你說我笑著。
“先點個咱特色的,上黨驢肉、過油肉、涼拌灌腸、蓧面栲栳栳,剩下再弄個紅燒排骨、糖醋鯉魚、西芹炒肉、醋泡花生米、羊雜鍋仔,讓後面再弄盆疙瘩湯,主食別弄。可以了吧?不夠了到時再點,今天的羊肉新不新鮮?”王愛民熟練地翻著菜譜,一口氣把冷菜熱菜全點完了。
“放心,咱招待所還會有不新鮮的東西啊?早晨我剛和大師傅檢查過,從呂梁那邊弄得好羊肉嘞。”邱霞低頭快速的寫下每一個菜名,準備給後廚送過去。
“領導,中午我們準備點什麽酒嘞,飲料要不要備點?”馬國斌客氣地問對方。
“啥領導呀,都是兄弟,咱夥計們不用見外,叫我愛民就行。我們中午自己帶酒,飲料喝唯思可達就行,咱不是點了疙瘩湯了嘛。”愛民從兜裡掏出一根阿詩瑪遞給了馬國斌,自己叼在嘴裡準備掏火去點。
“誒誒誒,說就說吧,怎麽還抽起煙了呢?想抽你一會去外面抽去。”邱霞笑著把王愛民嘴裡叼著的煙抽了出來,重新拋給了他。王愛民似乎也沒生氣,起身笑著和馬國斌、邱霞二人告別,看著王愛民漸行漸遠的背影,馬國斌試探地問著邱霞:“小邱,這小夥子結婚了沒?”
邱霞笑著說:“結婚?人家大專生眼高著呢?挑了好幾個都沒合適的。”
馬國斌神秘的一笑:“我覺得你就挺合適。”邱霞臉紅地說了一聲討厭,就拿著單子去後面找大廚了。
為了方便辦公,在餐廳的西北角上有一個辦公室,是給馬國斌準備的。馬國斌的前任前兩天剛把辦公室騰空,自己報到的那天邱霞已經讓人打掃過了。裡面所有的辦公設備幾乎完好無損,和他之前在澡堂休息室相比,這裡算是“豪華”多了。辦公桌椅都是九成新的,一張單人床也換上了新的被褥,臉盆和毛巾也都是新領的,包括盒子裡的肥皂都是新的。雖然辦公室朝西,可窗明幾淨的環境讓馬國斌心裡特別舒服,辦公桌對面擺著兩把椅子,一大盆君子蘭放在屋內顯得特別的雅致,康巴斯的石英鍾”哢嚓哢嚓“的響著。特別是頭頂懸掛的大燈棍,打開開關後屋內亮如白晝,馬國斌恨不得把家也搬到這裡。桌子上擺好了鋼筆和兩個筆記本,兩三摞的信紙,還有一部米白色的撥號電話。馬國斌排排場場地坐在椅子上看著院內的風景,感覺棒極了。
“砰砰砰”一陣敲門聲叫醒了正在神遊的馬國斌,他讓人進來。只見邱霞手裡拿著馬國斌剛才列出問題的信紙,一屁股坐在辦公桌的椅子上說:“部長,你需要知道的問題,我把答案都寫在了後面,沒寫的那些是我真的不知道的。而且負責采購的同志也只是個跑腿的,真正在後面聯系供貨商的是領導決定的,比你還大的那種領導。所以部長,我勸您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站穩了再搞這些。”
“嗯,你說的也對,
但是我既然來到這個崗位總得做點什麽吧?你通知買菜的老薑下午三點來辦公室找我,我想找他聊聊。對了,把近期賣出去的酒都統計一個數量,看看哪種酒最暢銷了。”馬國斌給邱霞又布置了新的任務後,自己在辦公椅上開始盤算,自己這次小動作會得罪哪些領導,到時候誰又會給自己這個“外來戶”在背後撐一把。 十一點五十五,王愛民陪著一幫人從大門口向餐飲部走來,馬國斌趕緊整理了一下衣服,笑盈盈地朝餐廳的旋轉門走去。此時邱霞已經站在門口迎接客人,他心裡暗誇這閨女眼力勁兒真棒。一行人距離餐廳還有四五米遠的時候,馬國斌趕緊從台階下來滿臉笑容地打著招呼:“哎呀,各位領導,有失遠迎,快請進,快請進。”王愛民向一夥人介紹了一下馬國斌的身份,大家互相握了握手,相擁走進了二樓的包廂。
一群人裡最大的算是安監處的副處長了,剩下是局裡的相關科室人員和十圪節煤礦的陪同人員。大家心照不宣地將副處長讓到了主賓的位置,其他人也是按照自己的職位,在飯桌上準確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安監處的處長姓馮,從頭頂稀稀拉拉的頭髮可以推斷出他為了工作日夜操勞。如果說馬國斌是胖,那這麽領導就是肥了。馮處接過手下遞來的香煙,一口氣便抽掉這根煙的四分之一,氣吞山河的吸氣後,迎來的是他如釋重負的呼氣,縷縷香煙從他熏得發黑的黃牙間滑了出來,順著蒜頭鼻一直飄過油膩的腦門,直至在包廂的屋頂飄散。
“今天要感謝我們十圪節同志的招待啊,普通點的工作餐就可以啦!下午我們還要有工作要做嘛。”馮處聲如洪鍾,底氣十足,全場也只有他能鎮得住主賓這個位置。聽到馮處發了話,隨行的檢查人員也趕緊附和著。王愛民年齡不大,但從事招待工作也有不少年頭,類似剛才馮處說的這種話,他都聽膩了。心裡不管怎麽說,但面兒還是豪爽大氣地客套兩句,表示中午確實是家常便飯,沒多點,今天先簡單吃兩口。
馬國斌現在還沒有入席的身份,站在包廂門口監督著傳菜員傳菜,他看了看表已經是十二點五分了,涼菜和兩三個熱菜已經上桌。看著一道道美味從自己眼前飄過,他的肚子忍不住抗議起來。他現在也算是明白一點:在餐廳工作並不一定能中午準時回家吃飯。由於今天沒有多少接待任務,算上礦上一些領導在散座吃飯,總共不到二十個人,所以後廚上菜的速度也特別快。馬國斌在門外聽見屋內推杯換盞,估摸著也沒自己什麽事情了,就來到一樓大廳候著。
此刻已是十二點四十,馬國斌餓得實在是頂不住了,就去後廚偷了半截子黃瓜先墊吧墊吧。正當他來到大廳,嘴裡嚼著的黃瓜還沒來得急咽下去,就看見邱霞向他擺手並擠眉弄眼地使眼色,“過來,賴礦長來了。”
大廳的空間較大,馬國斌一開始沒聽清邱霞在說什麽。直到走近邱霞時,他才看清賴礦長和一個中年人已經走到了餐廳外的台階上。他趕緊把半截子黃瓜塞進褲兜,把嘴裡沒嚼爛的黃瓜咽進肚裡。
“礦長,您來了?“馬國斌點頭哈腰地尷尬的問著。
“小邱,這就是你們新來的部長?”賴礦長並沒有直接回答馬國斌,而是看向站在馬國斌身旁的邱霞。
“是嘞,這是我們新來的馬部長——馬國斌。”邱霞回答賴礦長的問題時笑得像朵花一樣。
“馮處長在哪個家?”
“他們在二樓,您跟我來。”邱霞在前面引著賴礦長向包廂走去,馬國斌趕緊也緊跟在後面。賴礦長雖然五十來歲,可步伐仍然堅定有力,沒幾步就到來包廂門口。
“老弟,不好意思啊,上午外面有個會,我剛回來連家都沒回就來這兒啦。”賴礦長進了包廂笑著對馮處說。眾人見礦長來了,都紛紛起身讓座,賴礦長坐在主陪的位置上,和馮處緊緊地握了握手。手下人趕緊讓服務員再準備一個酒杯和一套餐具。
“老弟,今天忙了一上午,檢查出點什麽問題沒有?可得替你老哥好好把把關啊。不管發現啥樣的問題,你就大膽地說,不要掖著瞞著,讓我們在安全工作中出現麻痹大意。”賴礦長脫掉外套,擼著袖子和馮處長繼續說著。
“老哥,你這話說到哪兒了,咱十圪節是這些礦裡的老大哥了,安全工作做的肯定是豎大拇指的,我們來就是為了取經學習的。再說,如果有什麽問題,咱也會和老哥通個氣,趕緊把問題解決在當下,不能等上報到會上再處理,那樣拖著怎麽能行嘞,為了檢查而檢查是錯誤的行為,你說我講的對不對?”馮處小臉喝得紅撲撲的,舌頭雖然跟不上了,但心裡和明鏡一樣。
“你瞧你,說的好像我不讓你往會上說一樣,但是你說的要是一些簸萁破了、笤帚倒了的雞毛蒜皮的小問題,豈不是顯得老弟你沒水平?”
“哥誒,咱兄弟倆什麽都好說。來,走一個吧。”馮處端起小酒杯就要和賴礦長碰,賴礦長也豪爽地接過手下遞來的酒杯。“咣”,二人一飲而盡。
門口的馬國斌聽裡面推杯換盞挺熱鬧,心裡有了個疑問:用不用給領導再上一點新菜或者主食?畢竟讓賴礦長吃這夥人剩下的,顯得有點別扭。他叫過邱霞後交流了一下自己的想法,邱霞告他別操心,裡面萬一有啥需要的話,王愛民會直接找他們。
當包廂的門再次推開時,馮處已經喝得有點飄了,賴礦長只是臉上稍微有些紅潤,其他人趕緊攙扶著兩位領導。下了樓梯後,賴礦長指著馬國斌說:“那誰,你和奎文說,讓馮處長去招待所休息會兒。”馬國斌趕緊點頭答應。大家目送走了賴礦長,剩下三四個後生扶著喝多了的趙處往客房部走。
奎文?奎文。這個名字怎麽這麽眼熟。正當馬國斌在腦海中搜索這個名字的時候,招待所玻璃櫥窗裡的一個人在衝他笑。他奶奶的,以前隻記得所長姓李,居然忘了他名字叫李奎文了。馬國斌顧不上繼續看李奎文的簡介,大步走在這行人的前面,可由於腿上有傷,他現在恨不得直接飛過去。馬國斌拚了命地趕在眾人前面,趕緊和住房部前台溝通,讓她打電話請示李奎文開一件房,但是所長辦公室一直沒人。馬國斌隻好直接找住房部的部長溝通,開了兩間標間,眾人這才把馮處長安置好。
“馬部長,這剛上班,覺得餐飲部怎麽樣?”負責住宿部的劉桂香調侃道。
“覺得餓得慌,我從早晨到現在就吃了多半根的黃瓜,你這也不回家,在這隨時待命?”馬國斌打量著這個女人,精乾的短發,臉上沒有任何化妝的痕跡,嘴唇上的汗毛看著又黑又密,加上一副敦實的身板,讓人看到她就想和她拜把子。他感覺這女人要是在村裡,那絕對是個悍婦。
“我現在是孤家寡人一個,老漢在其他礦,兒子去朱家堡住宿念初中了,真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肚饑。”
“咱礦上不是有初中嗎?還非要讓孩兒去朱家堡念嘞。”
“人家教學質量高唄,好幾個礦的子弟都去朱家堡念書了,都說人家老師教得特別好,都是名牌大學畢業的老師。”
“誒,像今天開這個房,費用由誰掏呀?”馬國斌怕越扯越遠,就把話題轉到實際問題上來。
“反正不是睡覺的人掏嘞。等奎文回來,直接登記報給他就行啦,還用你操心嘞?你顧好你那攤子事就行啦,你那有飯沒有啦?快餓死老娘了。”
馬國斌面對劉桂香是哭笑不得,這女人的性格是真直爽,能把她放到這個位置,一定有她的過人之處。倆人來到餐飲部,後廚大師傅已經把工作餐做好了,一大盆面條,一小盆的豬肉臊子,大家自己拿碗去撈就行了。馬國斌覺得這種工作餐比炒菜吃得還熨帖,但是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東西,那就是陳醋和大蒜。為了達到最好的效果,他忍住肚皮咕咕的抗議聲去廚房拿大蒜。
正當他經過後廚的垃圾堆時,看見兩三個工人在吃剛才趙處長他們剩下的過油肉和紅燒排骨,碗裡還放著半條沒動過的魚。這時的場景很尷尬,四人相視卻又不知道該怎麽打開話匣子。終於有個工人憋不住了,看著馬國斌說:“領導,我們看見這肉還剩下好多,倒了太可惜了,就挑揀了幾塊兒。”
“是呀,現在的肉多貴啊,倒了可惜嘞。 ”
“這比我們村過年吃的都好,倒了那是作(作死)業(業障)嘞呀,會被龍抓的。”
看著他們尷尬卻又老實地解釋著,馬國斌心中有憤怒也有同情。因為他也是從農村出來的孩子,六幾年正是災荒年,自己從小也是到處撿能吃的東西,別說是肉,就是吃個核桃、梨、玉筊、土豆,能填飽肚子那就是老天爺的恩賜。而現在這幫人居然這麽浪費糧食,他覺得這些人的心都被狗吃了。
“沒事,我也是從農村出來的,小時候還偷吃過人家玉筊嘞,不丟人,就這菜,我也想吃口嘞,就是沒找見在哪兒,原來被你們先搶上了。”馬國斌從盤子裡撿了一塊過油肉吃了,那味道還真是不錯。
看到馬國斌居然也從盤子裡撿了一塊剩菜吃了,三人頓時覺得這個領導夠意思,沒架子。“我們剛才還怕你罵我們,違反了餐廳的規矩,覺得我們下作嘞,其實每次倒這些剩飯,尤其是沒怎麽動筷子就被倒掉的大魚大肉,我們心裡就難受得不行。”
“這種事情經常出現嗎?這些,就這樣的,都被倒垃圾堆了?”馬國斌此刻的情緒顯得有些激動。
“可不是嘛,我來的時候他們就這麽乾,花的又不是他們自己的錢,倒了也不心疼。”
“媽的,這幫人真是作業,飽漢不知餓漢饑。”馬國斌實在忍不住罵了髒話,氣得他忘記了來後廚是要拿蒜和陳醋的。
回到大廳,他隨便扒拉了兩口面條就回了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前仍然憤憤不平,抽出紙和筆便開始寫下一步的工作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