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呀,你給我扎了扎感覺好多了,剛才頭就沉得就不行。”王建強稍微舒服了點,眼睛起碼能睜開了。
“小王,感覺怎樣了?惡心不惡心,摸著你的手感覺也是冰涼的,都扎扎吧。”趙福明摸著王建強的額頭和手說。
“行,身上能扎的地方都扎,手勁兒大點也沒事兒,難受得我感覺骨頭縫都是疼的,你就放開了扎吧。“
趙福明囑咐送飯的留下點熱水,讓志文帶著大家先回崗位繼續乾活,自己留下來好好的“伺候“病號。趙福明得到了王建強的同意,真的毫不客氣地把他能扎的地方全都扎了個遍,太陽穴,脖子、下巴、手指,這些地方是一點都沒拉下。光卷炸藥的紙就用了八九張,全部都被血染破了。趙福明是累得滿頭大汗,王建強則是疼得滿頭大汗,他沒想到趙福明的手勁兒有這麽大,扎的都沒他擠的疼,感覺肉都要被他那大手指頭給擰下來了,疼得他忍不住地直哼哼。
“好了沒有?感覺身上怎樣了?”
“好受多了,扎了扎出了一身汗,我秋衣秋褲都濕透了。”
“給你扎針,我自己都濕透了,看你那血黑圪頂頂的,吃嘍風了吧?”
“嗯,晚上出來穿的薄了,十圪節就是風太大,我家那個小圪廊風能吹死人。”
“你現在怎辦呀?能不能行?要不回家吧?”
“算啦,回家裡也是一個人,媳婦孩子去她娘家了,走這一路萬一又吃了風更沒人管我了,我就在這坐會兒,等下班和你們一起回家。”
趙福明看王建強精神頭恢復得差不多了,就讓他找個安全的地方休息休息,自己裹得嚴實些,多喝點熱水出出汗。等下班了和大家一起升井,這個功勉強給他先記上了。
志文在機台上專心的操作著采煤機,顧不上看這邊發生的一切,趙福明休息了一會兒便要替下志文,志文也沒有謙讓。從機台下來後,他走到王建強的身邊詢問了一下身體狀況,王建強把自己和趙福明說的話又轉述了一遍,志文也就不再過問,只是囑咐他注意防風,多喝點熱水。
等三班來接班時,志文問了下驗收員這個班的采煤情況,居然不少反而多了,看來病倒一個王建強對生產並沒有太大影響,大家最終還是把任務量追趕上了。上井的路上,趙福明讓人扶著王建強,省的這家夥腿軟絆倒了出個事故。王建強休息了幾個小時,也基本上恢復地差不多了,只是稍微有點低燒,精神狀態還算非常不錯的。
上井開完班後會,大家結伴去洗澡堂裡泡澡,志文陪王建強一起進大浴池,就因為感冒發燒的人泡熱水澡有好處。倆人坐在清澈的熱水當中,沒過胸口的熱水讓人毛孔擴張,把體內的寒氣統統帶走。王建強像一隻被開水燙過的蝦一樣渾身通紅,但他絲毫沒有察覺,隻覺得渾身舒服得想讓人睡覺。
“老王,覺得好點了沒有,以後感覺不舒服了就提前請假啊。別因為了一個工就硬頂著,萬一在井下出的事故,那可不值得。”志文泡在池裡,和身邊王建強說。
“嗯,知道了。昨天換衣服的時候還沒覺得有那麽難受,被巷道裡的風一吹才發現自己骨頭縫都是疼的,也多虧老趙給我扎了扎,不然還要燒熟了我嘞。”
“對,我難受的時候也是我爸給我扎嘞,比吃藥還快嘞。也虧老趙機靈,拿個別針都給你扎開了。”
“我和老趙工作快十年多了吧,以前他還是普通礦工的時候就特別照顧我們這幫小兄弟,
人性不錯。” “老趙還有幾個月就離崗了,等他離崗咯咱都給他賀一賀?”
“哈哈,行咯,你都這幾個年輕人可真喝不倒人家,別看老趙乾巴精瘦的,那酒量可是相當的可以嘞。”
“說我甚壞話嘞?”老趙拿著毛巾在池子邊上拍了二人肩膀一下,嚇了志文和王建強側身一躲,回頭看到精瘦的趙福明站在背後,倆人使壞地把他拽進池子裡,池子裡的熱水燙得趙福明嗷嗷的叫著:“燙死你爹了,倆人就不怕把豬毛燙掉咯,這麽熱的水還能坐得住?”
二人把想要掙脫逃走的趙福明摁到台階上,三人在熱水裡好好泡一泡。雖然不是什麽高級溫泉,但對於井下幹了八個小時的礦工來講,這池子熱水能幫他們帶走汙漬的同時驅走一身的疲憊。三人互相用黑膠皮搓著後背,老舊的角質層紛紛落到了熱水當中,本來井下礦工工作外可支配的時間就不多,所有大家盡可能地不在洗澡這件事上耽誤時間。
志文、王建強、趙福明,三人代表著不同年齡段的礦工,從他們身體上肌肉的分布,還有長期接觸煤粉的五官和皮膚,就能看出三個時期井下采煤工人的縮影。60、70、80年代的礦工雖然有著不同,但他們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煙酒不離身。抽煙喝酒成了他們枯燥的娛樂方式中的一種,抽煙喝酒也成了他們解乏提神的良藥。
三人各自去找鐵皮櫃換衣服,同一動作都是打開衣櫃先冒根煙。志文光著屁股站在兩排鐵皮櫃間,透過氣窗照射進來的月光正好打在他的身上,精壯的身體就像披上了一層輕柔的薄紗。志文可沒興趣欣賞自己的身材,他隻想著趕緊回家睡覺,也希望鐵道新換的路燈能亮一些。
穿好衣服的志文在澡堂大廳門口掏出有些泛潮的絲綢之路,這一塊五一包的煙也馬上快抽不起了。為了省錢買房子,志文已經從質量和數量是嚴格控制自己的口糧,就差抽更便宜的大光牌香煙了。志文撕開包裝先抽出一根,熟悉的濾嘴口感,棕黃色的煙絲,點著後一口香煙入肺,他滿意地邁步朝家中走去。
從價格上講,如果說絲綢之路是當時礦上香煙裡面倒數的角色,那紅塔山、阿詩瑪這類算是基層科隊領導專供的煙了。阿詩瑪在六塊多錢,紅塔山基本在十塊錢或者往上。對於只有剛二百來塊錢工資的普通采煤工人來說,就按兩天一包算,還不算給大家夥派煙,這點工資一般都供不起這高級口糧。所以,從一個人掏出的煙盒就基本能推測出對方的身份。
馬國斌在一張散座上坐著,手裡還擺弄著一盒開了口的阿詩瑪。用招待所所長的話說:好馬配好鞍,以後在餐飲部工作,會經常接觸一些陌生人,他們不是外面來參觀學習的,就是上級來檢查考核的。在外人眼中,自己的形象在某種程度上代表著十圪節煤礦的整體形象。所以,馬國斌從裡到外基本都換了一遍,除了那條受傷的腿。他原本打算把蝴蝶泉裝進阿詩瑪的空煙盒裡,用“掛羊頭賣狗肉”的做法來提高一下自己的身份,但撇開煙盒上標注的焦油量不說,煙鬼們通常抽一口就能辨別出是哪種香煙,煙絲間的味道還是很明顯的。自己抽還行,萬一把煙發給別人被識破了,估計會更難看,所以馬國斌留了個心眼,把蝴蝶泉拆開放在煙盒,只有一排是真的阿詩瑪。
“部長,以上就是咱們餐飲部的大概資料,我都登記總結出來了,您看還有哪些需要注意的。”邱霞把幾張寫得滿滿的信紙遞給了正在抽煙的馬國斌。他心裡暗誇這女人不簡單,乾事起來非常的心細。馬國斌把煙盒放在一邊,接過信紙認真地看著。
“小邱,你在這兒待的時間比我長,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部長,我哪有什麽意見,都說‘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您可以試著提出問題,我來回答。”邱霞把馬國斌拋來的問題又拋了回去。
“行吧,我比較愛喝酒,就從酒的問題出發,以前招待客人的時候,酒的價格是怎麽訂的?客人喝不完剩下的酒是怎麽處理的?咱們的酒是從哪裡買的?”
“嗯,我一個一個問題回答您啊,酒的價格是根據市場價格為基礎上調一部分的,至於上調多少都是以前的老部長定的。客人喝的酒有時會被剩下,但主動要求帶走的會很少,畢竟咱們招待的人都是一些外來學習參觀或者檢查的團體,個人來的情況會比較少,所以一般人都會不好意思當別人面帶走。被剩下的那些白酒,有的會被服務員自己帶走,有的就會留給廚師。至於酒從哪裡買的,我們也不知道。”邱霞思路清晰地一個接一個回答。
聽了邱霞的回答,馬國斌心裡算是明白了一點,就餐飲部采購酒水來說,有物價局的監督,所有酒水的定價上不能太過分。但在采購上就有著很大的油水,而且剩下的酒水如何處理,也是存在的一個問題。如果自己想要做點什麽,就必須先拿酒水這個問題下手。
馬國斌讓邱霞先去忙自己的事情,他在餐飲部前前後後隨便遛達著,所到之處,大家都客氣地稱呼一聲“馬部長”。在馬國斌心裡,自然是得到了很大的滿足,但在馬國斌的眼裡,這裡也存在著不少的問題正等著自己去處理。
自從調到了餐飲部,最大的好處就是沒人能拴住他了,除了所長臨時會安排一些特殊招待任務外,自己有充分的自主分配時間。除了聽下邊的人匯報,最重要的還是得自己去發現問題,他決定先從“酒水”上動手,於公於私,自己都得先打一個漂亮的開門紅。他告訴邱霞自己去外面有點公事,讓她暫時處理一下日常的招待問題,自己悄悄地走出了招待所,順著斜坡去對面一排的小商鋪轉悠轉悠,他要來個摸底。
作為一個大老爺們,馬國斌從來沒有這麽仔細地逛過小賣部,從東頭到西頭,他一家一家地逛,把各種酒水的價格問了個遍。有的老板還能隨和地一問一答,有的老板則對馬國斌這種隻問不買的行為嗤之以鼻。轉了一圈以後,他發現大家酒水價格相差不大,而且酒的種類基本上是中低端的,稍微好點的酒基本上都無人問津,畢竟誰也舍不得把辛辛苦苦掙的那點工資就這麽糟蹋了。至於軟飲料,也基本上是一些當地的唯思可達酸棗汁、黃梨汁,還有一些外地的水蜜桃、椰汁,像一些外國的可口可樂汽水都比較少。
離中午下班時間還早,馬國斌就穿過辦公大樓一路向南,去礦上最大的商店去看一看。店內琳琅滿目的商品並沒有影響到馬國斌,他還是專心地把各類瓶裝酒、散酒,果汁飲料等酒水問了個遍,發現大商店的價格居然比上面小賣部的便宜幾毛錢,看來招待所的酒水那根本不叫酒水,那叫“油水”。
“老馬,你不好好上班怎麽竄到市場了?”剛從礦山商店出來的馬國斌正好遇見剛從菜市場出來的志文。
“我這叫出來視察一下,哪是亂竄嘞?買了這麽多菜呀?”馬國斌拍了一下志文的肩膀。
“嗯,今天的菜還挺新鮮的,平時彩鳳在家看孩子也不方便拿這麽多菜,我就一次性多買點,誒,聽說坡下的菜特別便宜,而且很新鮮,咱們菜市場的菜都是從下面批發上來的。”
“你不是有個老鄉在市場賣肉嘞?他的肉也是販的?
“十圪節滿共多大地方,肯定不是他自己養的豬呀。但人家有殺豬的手藝,整頭整頭的豬拉回來宰殺。怎了,招待所想要搞點?”
“我又不管買菜,就是隨便問問,我也去買點菜啊。”
“行,那我先回了,我這早晨還沒吃飯嘞。”志文兩手領著滿滿的回了家,馬國斌見今天菜還新鮮,也隨便買了點菜。
菜也買了,酒水價格也了解差不多了,馬國斌悠哉悠哉地回了招待所。當邱霞看到他手裡提著菜晃晃悠悠地進了門,趕緊推開玻璃門接住老馬手裡的菜。
“部長,您這是剛才出去買菜了呀?以後你告訴負責買菜的老薑就行,哪兒還勻不出你這把菜呀,後廚扔的都比你手裡的這點多。”雖說邱霞是好心,但是馬國斌心裡卻有點不舒服。並不是因為邱霞嫌棄他手裡的這點菜,而是聽說食堂就這麽浪費,他真的受不了。可以說他們家從小到大都過得比較拮據,就是自己來礦上掙錢了,也是把一塊錢掰成兩塊錢花,別說他自己拒絕浪費,就是看到別人有浪費的行為,自己都感覺特別心疼。
“邱霞,你去幫我找根筆和紙,我想寫點東西。哦,對了。你幫我把我的菜先放到前台的台子下面,省的別人以為我偷拿後廚的菜”。邱霞莞爾一笑,把菜放到了前台下面,從後面的排櫃裡拿出一摞信紙和一根圓珠筆。
“哎呀,一張紙就行,你還拿這麽多,用不了的。誒,我剛出去的時候,領導安排啥事情沒有?”馬國斌接過紙和筆問道。
“辦公室剛才打電話說要訂個九人的包廂,估計十一點五十就過來,等會他們會過來個人先點菜。”邱霞遞過一張單子,上面寫著聯系電話和人數。
“行,等客人來了你叫我一聲,我先寫個東西。”馬國斌趴在散座上刷刷地寫著,把他要想知道的問題全部統統都寫在了紙上。雖然馬國斌當領導顯得稍微有點外行,但是在酒上,馬國斌還算是略知一二。做買賣無非就是一進一出,既然他新官還暫時管不好這個“出”,那就先從“進”開刀。
馬國斌心裡知道,自己的這個崗位既然有那麽多人擠破頭想進來,那勢必是油水不會少了,除了這個餐飲部的部長,負責采購的人關系應該也不一般,精明的商家要是提前嗅到餐飲部換了部長,肯定會第一時間派人來溝通,如果一周還不來溝通,那就說明對方一定覺得沒有溝通得必要。所以, 他決定先下手為強,如果供貨商這周還不來,那他就主動出擊了。同時,他還想知道買菜的老薑是怎麽采購菜品的,每天用了多少又怎麽訂的,後廚的設備又是去哪兒買的,把自己一系列的問題都記在了紙上,寫完以後交給了邱霞,讓她逐條給個書面答覆。
要說馬國斌到底聰不聰明?那他還真是一個特別有心思的人。但是,他以前的圈子裡大家都是普通工人,現在要他融入到另一個圈子,只能是摸著石頭一步一步小心過河了。既然自己能憑著閆礦長的推薦來到這裡,那其他崗位也很可能背後有大人物在坐鎮。這讓他想起了小時候上樹偷核桃的事情,既然上了樹就不能空手回,要想摘到大核桃,就得踩別人不敢踩的樹枝上,得有膽、有謀、有命。
餐廳的表指向十一點二十五,一個穿著西裝的精乾小夥兒在邱霞的帶領下徑直朝馬國斌走來。“愛民,這就是我們新上任的馬部長——馬國斌。”“部長,這是咱們礦辦公室的王愛民,平時和咱們打交道最勤快的就屬他了。”邱霞大方地為二人介紹著。
“哎喲哎喲,您好呀馬部長,以後咱倆可是經常會見面呀,多照顧照顧兄弟啊。”王愛明主動伸手笑著說。
“說哪的話,您才是領導,全礦的單位哪個不得跟著我們辦公室走呀,是不是呀,小邱?”馬國斌緊緊地握著王愛民的手,還拋出一個問題把邱霞也帶上了。
“那可不是,只要咱們辦公室一來電話,我們都是以立正的姿勢接電話呢,誰敢不聽辦公室的呀!”邱霞心領神會地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