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鳳家裡兄弟姊妹比較多,作為家裡的長姐,彩鳳從小就開始幫助媽媽做起了家務,包子、拉麵、烙餅、餃子是樣樣精通。彩鳳用熱水燙了面後使勁地揉面,用太極的手法在面盆裡來回揉搓,將面穗慢慢地揉搓成一個圓球,嚴格按照“三光”——手光、盆光、面光的老規矩和面,將籠布蓋到盆上就去門外揪了一根大蔥,剝去已經乾掉的蔥皮,雪白的蔥杆看著十分誘人,放在案板上彩鳳“哢哢哢”地將蔥切碎放入碗裡備用。讓麵團“休息”片刻後,彩鳳掀開籠布,從盆底將光滑的麵團抄起,動作瀟灑地將它甩在案板上揉搓,墊面一灑、麵團一擀、香蔥一灑、五香粉一灑、細鹽一灑、豆油一刷、面餅一卷、快刀一切、面段兒一分,把面段摁成圓形繼續擀圓,放在熱透的鐵鏊子上呲呲地響著,聞到香味就掀開蓋子換面繼續烙。什麽是幸福?志文覺得此刻的他就非常幸福。
志文這幾天上四點,他看了看表發現時間已經不早了,就站在鍋邊香香地吃了兩塊,完事兒趕緊穿衣服上班去了。順著鐵道往坡下走的時候,正好遇見了剛下班回來的馬國斌。馬國斌哼哧哼哧地從坡下上來,倆人打了個招呼寒暄幾句就趕緊各乾各的了。來到隊裡,副隊長給大家開了班前會,主要還是為了讓大家提升自我安全生產意識,井下作業千萬不能麻痹大意。雖然說是老生常談,但確實是需要警鍾長鳴。
志文和隊裡的同志一起來到澡堂換衣服,澡堂堆著的潮濕木料渣滓散發著一種特殊的味道,一般下井的礦工都會在換衣服的時候抽一支煙過過癮,畢竟到了井下就啥也不能幹了。
“志文,稀罕呀,今天你怎不抽煙了,來一根?”隊裡的工友撩逗著志文。
志文推辭說今天嗓子有點不舒服麽,其實是房子的問題困擾著他。志文反問起工友老劉:“劉師傅,你家買房的時候花了多少錢啊?”
老劉砸吧砸吧嘴說:“哎呀,具體多少錢忘了,以前是四十多塊錢一平米呀,怎啦,想買房了?”志文解釋說自己瞎問問,結果被老劉識破了:“行啦,買房是正經事又不敗興,你們工齡也不長,算起來咱們下井工人比坐辦公室的普通科員還算高點,不過要是憑你的死工資,你多少還是得塌點饑荒呀,我當初也是還了兩年多才算還完了。”聽了老劉的話,志文掐起指頭算了算他和彩鳳得還多少年。
穿了下井的工作衣,帶上安全帽和配套安全設備,一行人來到井口準備打卡下井,這次志文乘坐罐籠的時候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他滿腦子都在想著:房子、錢、房子、錢。從進罐籠到出罐籠,志文一直處於走神的狀態,在巷道的時候還差點被絆倒了。
副隊長不高興地過來問志文:“今天怎回事?巷道裡見鬼了?就像丟了魂兒一樣兒。你再這樣就別下井了,萬一出事兒,咱誰也擔不起。”
志文被罵了一頓之後好像清醒了一些,可能是因為機械化的動作讓他腦子有了空閑,忍不住就會去想房子的事情。作為采煤的一線隊伍,志文他們每天的基本動作都已形成了條件反射,每一個動作像標準化流水作業,沒有給礦工留下太多的發揮余地,不會像體操動作一樣給挖煤命名,比如志文式推進、國平式控煤、建業式調機。大家在工作面累了就會歇一會兒,除了盼望接班的救星來,就盼著送乾糧的兄弟能早點來。
井下的工人雖然都被稱作為礦工,但是有著不同的工種,有采煤隊、掘進隊、開拓隊、運搬隊、通風隊、機運隊等,
像志文他們屬於采煤隊,負責在一線作業面采煤;掘進隊負責掘進煤層巷道;開拓隊負責開拓岩石巷道;通風隊負責通風瓦斯;運搬隊負責給井上井下運輸設備、材料還有部分煤炭;老鄉崔紅、陳小旦他們屬於機運隊,負責將采掘出的煤通過皮帶運輸出去;而志文他爹梅海旺屬於井下電工班,維護井下正常供電。 當然,還有一種工作就是送乾糧。有的人覺得在井下工作又累又耗時,就主動選擇送乾糧,說白了就是給正在上班的礦工們送吃的。聽起來感覺還挺輕松的,其實一點都不容易。首先背上一個超級大的背簍筐子,裡面放著所有人的方形鋁製飯盒,背著一堆空飯盒走向食堂,為每個礦工打上飯後再走到井口。坐罐籠下到井下以後,需要一個人徒步行走十幾裡路,黑漆漆的巷道裡只有礦燈作陪,孤獨感和壓迫感隨之而生,幾乎每走一步筐子就會隨著裡面的湯湯水水晃動著,把背筐子的礦工下腰磨得通紅。一碗飯從食堂到礦工面前經歷了無數的波折,雖然不用在井下待十個多小時,但是背著滿滿一筐子飯行走在漆黑狹小的巷道裡,是力氣活兒更是技術活兒。
“吃飯咯!”送飯的小凱距離大家還有兩米的時候給大家晃動著手臂示意著,大家看到送飯的來了就放下手裡的活兒歇一歇。
“小凱,今天怎麽來的晚了,路上碰見哪個小閨女多聊了幾句呀?”王國平放下手裡的工具撩逗著小凱。
“爬一邊啊,誰都像你一樣啊,今天因為食堂蒸的米糕所以就晚了會兒。”小凱背對著大家,幾人趕緊上前幫著他把筐卸下來,讓他坐在地下歇會兒。說真的,小凱感覺自己的肩膀和後背都勒得麻木了。
大家打開飯盒時看到一塊黃澄澄的軟米糕開心極了,裡面還夾著香甜的紅棗,在百米底層的陰暗巷道裡,這簡直就是人間美味。礦工老付夾起來一塊軟米糕,說:“在我們老家就習慣收秋以後用這種軟米做糕,吃起來粘牙又有嚼勁,再放點白糖就更好吃了。它和粽子差不多,別看量不大,食重得很。”
王國平卻不以為然,他夾起軟米糕大口地嚼著,邊吃邊說:“我就不信,像我這種肚量大的,怎麽也能吃四塊糕。”
老付則賭他吃不了,兩人以一包煙為賭注,輸了的給對方買一包煙就行。大家分兩撥各站一邊,但都為挑戰者王國平加油。吃第一塊王國平還很淡定,吃第二塊臉上有了幾分難色,吃第三塊時胃裡面已經有點撐得慌了,第四塊咬了一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副隊長看王國平臉色難看時就趕緊上來勸阻,別因為吃個米糕出了事還得自己擔責任。其實,在井下沒有娛樂項目時,大家都會用稀奇古怪的方式進行比賽,比如上個月就有其他隊倆人比賽看誰吃的雞蛋多。
休也休息了,志文和大家又重新投入了戰鬥,王國平因為吃了三個半米糕而變得胃部難受,索性拚命地乾起活來,加快速度消化胃裡的東西。志文臉上被揚起的煤粉弄得臉上癢癢的,就用肩膀蹭了蹭,結果還不過癮,就用手去抓了幾下,忽然身後有人不小心碰了志文的胳膊肘一下,帶著煤粉的手指蹭了一下眼睛,辣的志文睜不開眼,眼淚刷地就留了出來。志文沒有抱怨別人,而是在想自己為什麽要受這個罪,要是考上大學該多好,能調到地面該多好。可是一線挖煤工資高呀,不談什麽人生理想、遠大抱負、報效祖國、投身建設,志文家裡需要錢,生活需要錢,實現一切都需要錢。
又到了交接班的時候,志文拖著虛脫的身子,感慨自己又一次回到了久違的地面。來到燈房交燈,有人告訴王國平家媳婦,說老王在井下和人打賭吃了三個半的軟米糕,氣得她差點從窗口爬出來用袖套打王國平,引得眾人哈哈大笑。來到澡堂,志文靠著柱子先冒了一根煙,緩一緩身上的疲憊。澡堂為了防止換衣間濕氣太重,屋頂斜上方的窗戶都是打開的,此時已是後半夜,秋夜的冷月透過窗戶照進了澡堂,讓人覺得又溫暖又寒冷。走到自己的鐵皮櫃前,志文迅速地扒光了自己,從裡面掏出了老三樣兒,光屁股一路小跑進了浴室。
志文躺在溫暖的池子裡閉目養神,雖然煤礦“三班倒”將好多人的生物鍾打亂了,但此時此刻,志文體內的生物鍾仿佛複蘇了,濃烈的睡意向志文襲來,他什麽也不想去想,就想安安靜靜地睡會兒。“誒,小夥子,不敢在這睡呀,這要是嗆水可是要命呢!”看澡堂的大爺趕緊晃醒有點脖子側歪的志文,志文一個機靈就給醒了,向老師傅道謝之後,隨便洗了洗頭,打了一遍肥皂,就匆匆離開了浴池。
冷,真他娘的冷,穿堂風吹在身上誰也受不了。志文打開鐵皮櫃,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衣服換好了,也沒管身上濕不濕就這麽胡亂套上了,反正一會兒回家睡覺還得脫。走在走廊志文看了一眼休息室,感慨自己何時也能洗完澡進去休息。
其實,志文最討厭凌晨從澡堂走回家裡,路上幾乎沒有人。天氣暖和點了還好,能經常碰見在外納涼不睡覺或者喝啤酒的人,絲毫不覺得凌晨兩點有多冷清。可在這秋天,夜裡的西北風呼呼地刮著,鐵道旁的梧桐樹樹葉沙沙作響,隔壁又是礦上的醫院,反正一切恐怖的鏡頭都能組合在一起。為了給自己壯壯膽子,志文嘴裡叼著一根煙,嘴裡哼哼著流行歌曲往家走。
終於到了棚戶區的巷口,走在一人寬的巷子裡反而沒覺得恐怖了,正當志文放松警惕地時候,一隻半尺長的老鼠從志文腳底下竄了過去,嚇得志文魂都飛了起來,氣得志文打開自己家的房門,拿上手電和火鉗就出來報仇。恰巧,志文看見老鼠也嚇得鑽到進斜對面的一個磚洞,隻留下一條滑溜溜的尾巴搭在外面。志文也是來了興趣,返回家裡從窗台上拿出了老虎鉗,輕輕地夾在老鼠尾巴上一使勁,“哢擦”一下老鼠尾巴就斷了。斷了尾巴的老鼠“吱”的一聲疼的掉頭就來咬志文,志文瞄準老鼠的頭狠狠地將它一腳踢飛,掉在鐵道上的老鼠瞬間逃得不知蹤影。乾完這一切,志文覺得心情好了許多,困意也少了大半,更加堅定了他的信念:我得住樓房。
志文進屋脫了外套,看見彩鳳和小梅禧正呼呼地睡著。為了防止一氧化碳煤煙中毒,他檢查了一下爐子和煙囪,再三確定沒事了,才脫了衣服鑽進了被窩。他側身蜷縮在床邊的一小綹地方躺下,聽著家裡馬蹄表“嘎達嘎達”的聲音,志文忍不住又想起了白天去看房子的事,心想:還是新房好,取暖用暖氣不怕煤煙中毒,做飯有油煙機家裡沒異味,放兩張床不用和孩子圪擠在一起,樓道裡還沒有老鼠。不行,非得搞一套房。
第二天早晨,志文醒來發現媳婦彩鳳已經在做小米稠飯,他翻身穿好衣服就洗了一把臉,彩鳳已經把炒好的土豆絲盛在志文的碗裡,為了涼得快一些,志文端著碗靠在門框上,用筷子轉著圈地刮碗裡的小米稠飯,看著棚戶區其他住戶也都在忙碌著,志文覺得這場景特別像小時候在農村左鄰右舍都忙著弄早飯的樣兒。
“我聽說供電系統馬上要考試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還有點緊張呢。”彩鳳邊給睡醒的小梅禧穿衣服,邊和吃飯的志文說。
志文知道彩鳳最近一直複習,就怕她緊張,於是安慰道:“沒事,你肯定沒問題的,高材生還怕這種考試啊?”志文夾著最後一口土豆絲將碗底扒拉乾淨後,主動收拾起了鍋碗。
為了讓彩鳳多看會兒書,他多照顧一下兒子,順便去市場買些蔬菜。走到半坡通訊站的位置,看到一群人圍在對面通訊樓下圍觀著張貼欄,志文心想:不會是通知賣房子了吧?他緊走幾步過去,擠過人群志文睜大眼睛一看,原來是礦務局供電系統的考試通知,紅底黑字將考試時間、考試地點、考試人群寫得清清楚楚,志文趕緊回去告訴彩鳳。而此時圍觀的人是越來越多,把志文圈在了裡面,大家還時不時地看著通知指指點點。
“哎呀,這不知道又給誰家關系戶安排工作嘞。”
“可不是,人家定的這條件就是按照當官家親戚的條件定的。”
“瞎考唄,考上考不上也沒有啥損失。”
“誒,走吧走吧,上次考試就是糊弄人嘞,這次還弄這買賣嘞?”聽著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弄得志文心裡也沒了底。他倒不是擔心自己媳婦的學習能力,只是感到了其他考生家庭背景所帶來的威脅。
回到家裡,志文看見媳婦還在看書複習,就把看到考試通知的事情告訴了她,彩鳳說自己下午帶孩子出去買菜的時候已經看見了,現在算是“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志文把自己心裡的擔憂也講給彩鳳,說這場考試怕只是個幌子,實則還是給當官家親戚或者有關系的人安排工作。
彩鳳其實也明白背後的貓膩,自己生孩子以前還在新礦籌備處工作。可休完產假後,工作崗位已經被其他人給取代了,換了一個誰也不願意去的偏崗,怪誰?怪自己生孩子,還是怪自己休了哺乳假?隻怪自己婆家沒關系,娘家沒背景,不會拍馬屁,還沒給領導送上禮,自己除了有工作的專業知識和技能外,是要啥沒啥,“一無是處”。
志文看到彩鳳這次考試的心勁兒這麽大,也不能潑涼水打擊她的積極性,就好像全世界都在與她為敵一樣。
彩鳳對志文說:“下星期三考試,我還有幾天的時間還能再看看書,以後你回來也勤快點,這幾天也幫我多照顧照顧家裡和孩子。”
志文點了點頭說:“沒問題,誒?離下星期三還有幾天?”
“還有四天唄,你傻了?今天星期五你不會算算日子?”彩鳳忙著看書,沒好氣地懟了志文一句,志文也不想和彩鳳鬥嘴,就沒吭聲。對於習慣了倒班的煤礦工人來講,他們隻關心幾月幾號,很少去管今天是星期幾,畢竟雙休日和他們也沒有太大的關系。
馬上就快到飯點了,看了看彩鳳也並沒有要做飯的意思,志文自己也不經常做飯,乾脆就抓了一把小米淘了淘,倒進鋁鍋裡又添了三碗水, 打算出門去食堂打點炒餅回來。從家到食堂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由於志文下午又得上四點班,怕耽誤時間就加快了步伐,平時晃晃悠悠得小半個小時的路程,今天不到二十分鍾就趕了回來。
回到家裡的時候米湯已經“噗噗噗”地開始噗鍋了,志文把鍋蓋挪開以後,翻出了家裡還有一個大圓白菜,志文索性哢哢幾刀切了一盤白菜絲,放了點生抽、鹽、砂糖、味精、老陳醋,用手使勁抓著調拌,最後再上面滴幾滴香油,中午的涼菜算是有著落了。待米湯金黃後,志文舀了平溜溜的三碗米湯。
“吃飯啦!”聽到志文叫喚,彩鳳也站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把書本卷起扔在一邊,抱起了在一旁玩耍的小梅禧吃飯。志文夾起一筷子拌白菜送到彩鳳嘴邊,彩鳳吃後是連連稱讚,小梅禧則是用手抓媽媽的嘴,也想嘗點白菜絲。
一家三口又圍坐在了小飯桌旁,為了鍛煉一下小梅禧,這次讓他自己坐在小板凳上。小梅禧面前擺著米湯和一個空碗,他左手拿著筷子,右手拿著小杓,拚命地往嘴裡舀著白菜絲,吃得嘴邊和衣服上到處都是。
這頓飯小兩口沒有談論房子,也沒有談論下周的考試,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兒子吃飯的這件事情上來,梅禧過年就三歲了,可萬一彩鳳也是年前上班,意味著倆人都需要上班,沒人繼續照看小梅禧了。志文的父親上班,母親務農走不開,彩鳳的父親母親也是得照顧自己好幾個孩子,而且在附近張莊煤礦上班,同樣是走不開了。
哎,志文索性不去想了,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