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副礦長辦公室的閆礦長正看著當天門房送來的報紙,突然鼻子一癢打了兩個噴嚏。揉了揉鼻子,他懷疑自己可能是洗澡回來的路上吹感冒了。閆礦長起身站到辦公室的窗前,看著礦山廣場上人來人往的樣子,還有廣場中間噴泉噴出的水花,突然有了一種指點江山的豪情。開開窗戶,秋風吹到臉上,居然有種登高遠眺的感覺。想當初,閆礦長也是一步一步從井下乾到了辦公樓裡,從基層科室一層一層地打拚到了如今的副礦長辦公室,中間經歷的酸甜苦辣也只有自己能體會,現在只要等正礦長一退休,他就能順理成章地坐到第一把交椅上了。
十圪節的廣場,應該算是整個礦上面積最大的平地了。下了班的志文手裡正握著一把新鮮的蒜苔,拎著一塑料袋蘋果和一塊豬肉高高興興地回家。志文扭頭看著辦公樓,也在想啥時候不用下井能調到地面來工作。但這種事情基本上很難實現,在礦上要麽得有關系和門路,要麽得有高學歷和能力。放到志文身上,他自己也清楚這個想法也僅僅是個想法。
順著鐵道往家走,兩側電鈴“叮鈴鈴”地響著,沒過一會就看到運搬隊的工人扶著罐車從坡下上來。這條從斜坡井口到供應科的小鐵道擔任著重要的任務,如果沒有這條小鐵道,很多運料工作都將變得費工費力。看見礦工過來,志文側身讓他們先過去,等工人過去之後志文仍然不敢靠鐵道太近。因為在鐵道中間,每隔幾米就會有個滾輪來帶動鋼絲繩,起到一個牽引和保護的作用。鐵道兩側居住著很多棚戶居民,他們懶得去倒生活汙水,就會直接推開門倒在鐵道內,讓汙水順著大坡流到下方。這麽一來,每當機器開動,鋼絲繩和滾輪會隨著罐車的移動將鐵道內的汙水濺得到處都是。
“他娘的,誰家這麽缺德,把尿也倒在鐵道裡。”汙水被鋼絲繩這麽一甩,衝天的尿騷味頓時彌漫開來,志文邊罵邊邁步跨了過去,繼續向坡上走。
“喲,志文今天割上肉啦?改善生活呀。”住在棚戶區最外面一家的郝大嬸熱情地和志文打著招呼,志文禮貌地回了幾句就鑽進巷子裡。
由於當時住在棚戶區的人家庭條件都差不多,所以基本上白天有人在家的時候都不會鎖門。志文用肩膀撞開家門的時候,兒子小梅禧正坐在地上玩著玩具,媳婦坐在小飯桌上低頭看著書還不停地寫寫畫畫著。
“我回來了,今天中午咱們吃燜面呀。”志文把手裡的菜放到了一旁,在桶裡用茶缸舀了一缸子水,在袋子裡又挑了一個又紅又大的蘋果洗了洗,一分兩半,一半給了媳婦彩鳳,另一半給了兒子小梅禧。志文掀開鋁鍋,發現裡面煮著幾個黃澄澄的玉筊,就撈出一個圪蹴在地上啃了起來,一邊啃一邊說:“嗯,味道不賴。不愧是從自家帶回來的玉筊,和我小時候在村裡吃的味道一樣。”
“今天早晨我帶孩子回來發現有半口袋玉筊,就給你煮了幾個,昨天黑夜你吃的啥飯了?”彩鳳放下了手裡的書本,把啃完的蘋果核扔在了汙水桶裡,站起來準備摘菜清洗蒜苔。
“昨天去食堂吃了點,沒在家開灶。”志文舔了舔手上甜甜的玉米汁,把玉筊棒扔到簸萁裡,準備起身去收拾一下昨天收秋的髒衣服。結果,找了一圈也沒找到。
彩鳳笑著說:“髒衣服我都給你洗乾淨搭出去了,你那二股梁背心都洗化了,下次去商店我給你再買件新的吧。”志文擺擺手表示還能穿,舊衣服穿得還舒服嘞。
彩鳳笑罵志文:“倔驢。” 看了看馬蹄表還不到十一點,志文也閑來無事兒,便和彩鳳交代了一聲,說是去坡上面看看,順便叫他爹梅海旺來家吃頓飯。彩鳳也理解志文,見他精神頭挺足不迷糊,就同意他出去跑跑放會兒風。
出了棚戶區,志文沿著鐵道走了不到十米就到了供應科的偏門,往西走能看見建築施工隊正在熱火朝天地蓋著樓房。這裡一共有五棟樓房,設計時每棟樓有三單元。由於十圪節下面的地質條件特殊,所以房子設計的也只有四層樓高,每層一梯三戶。
運料的拖拉機拉著摞得高高的預製板,十分小心地駛過土堆,工人們往堆得一人多高的紅磚上灑著水。所有建築工人都在專心地工作著,沒人去關心志文的身份,也可能是他們已經對志文這種人見怪不怪了,每天都有礦上的職工來看工程進度,比工程監理都來得勤快。
“讓開,讓開,別擋道。”一個捧著一摞磚的工人讓志文讓開,志文不好意思地躲在一旁。待那位工人放下磚頭後,志文趕緊向前給那位工人點上一支煙:“師傅,這還得幾天才能蓋完呢呀?”建築工人也沒有和志文客氣,接過志文點好的香煙邊抽邊說:“加班加點的話,在今年入冬以前就能完工,但是要刷大白,水暖電安裝完畢的話,怎麽也得在明年春天吧。”抽了志文的煙,建築工人說話的語氣都溫柔了。
志文和建築工人諞了一會兒算是混熟了點,志文見時候差不多了,就希望去看看戶型。工人沒有為難志文,帶著他去一樓每個家都看了看戶型。看著眼前的毛牆毛地,志文腦海裡不停地幻想著自己搬入新房的場景,也初步地對每個戶型結構有個大體的了解。在工地上又晃了一會兒,志文發現時間已經不早了,於是趕緊去職工宿舍找他爹梅海旺。
職工宿舍位於礦山俱樂部的東側,說是從西往東走,其實也沒有那麽遠,畢竟十圪節也就是個蛋大的地方。走到職工宿舍,志文就發現在宿舍樓牆根兒下聚集著一堆兒人,他聽口音就知道是他爹又在諞了。
走近一看,梅海旺正用樹枝在地上比劃著,周圍幾個人正認真地聽著梅海旺的說話,志文湊到跟前才發現梅海旺老同志正在給幾個徒弟講怎麽維修電器設備。志文拍了一下父親的後背,說:“爸,今天中午去我家吃飯唄,彩鳳做上蒜苔燜面了。”梅海旺回頭一看是兒子,就隨便應付了一句,讓志文別打斷自己說話。志文見老子這麽倔強,索性就圪蹴在宿舍門口曬曬太陽,順便抽出一根上午剛買的絲綢之路,吧嗒吧嗒地品嘗起來。
正在志文吞雲吐霧享受尼古丁的時候,鄰村的崔紅向他遠遠地走來並打著招呼:“志文,不回家在這蹲著抽煙,走回我宿舍坐會兒,喝口水。”
志文站起身來,連忙擺了擺手,說:“不了,我這來找我爹,我等他一會兒。”
崔紅順著志文的目光發現梅海旺正圪蹴在那裡和一群人諞著,他笑著說:“你爹平時就愛在這教課,而且我們還都愛聽你爹說,一件普通的事情經過你爹一講顯得特別有意思,我們都叫你爹是十圪節‘四大諞神’之一。”志文和崔紅都哈哈地笑了起來,因為志文從小就聽過他爹的這個外號,而且能說會道這項技能仿佛還能靠基因遺傳,自己在隊裡也是被稱為“小諞神”。
志文突然想起了上次遇見崔紅相親的事情,就問崔後結果怎樣,崔紅不好意思地說:“我覺的那個閨女挺好的,她家就在我們附近的村,她還有個妹妹,主要那個閨女看起來挺賢惠的,我倆就先試著處處唄。”
志文拍著崔紅的肩膀說:“大老爺們害羞啥,喜歡了就去試試,需要幫忙你就說,畢竟咱也是結過婚的人了,給你支招出主意都沒問題。”志文給崔紅點了根煙後,倆人又瞎諞了起來。
“你還回不回家吃飯啦?看看表幾點了。”梅海旺走過來打斷了志文和崔紅的聊天。崔紅禮貌地和梅海旺打了招呼,志文一看表,確實時間不早了,就叫崔紅一起回家吃飯。崔紅卻不願意,連忙推辭說有事下次再去。見他這般模樣,志文父子倆就和崔紅告別先回家了。
回家路上,梅海旺問志文:“西北樓馬上就要蓋好了,我和樓裡的人打聽了一下,說是只要是礦上城鎮戶口或者雙職工就能申請。你媽年紀不小了,我打算把他們接到礦上來住,你和彩鳳也不能一直湊合在小平房裡,眼看梅禧也要長大,這些問題你都該考慮考慮了。”
志文並不是沒有考慮,從圈地打地基開始他就每天盯著,一直在等礦上下通知了再去按規定申請。志文給父親點上一支煙,說:“爸,我早就盯著這個事情,咱也不知道換這個房子需要花多少錢。而且彩鳳產假結束以後一直在家,她們供電系統要重新調整人員,將一部分人安置到其它變電所,她最近也是一直複習,爭取考到咱礦的變電所。”
梅海旺抽了好幾口煙,沉思了一會兒才說:“別管這次花多少錢吧,你爹上班這麽多年還攢了點,而且這次礦上的福利房百年不遇,很多人都盯的呢,我找個熟人再問問。”
走了十來分鍾,父子倆總算是到家了。梅海旺依舊記得自己和兒子是怎麽蓋起來的這座房子,走到屋裡就能聞到蒜苔和豬肉的香味,兒媳婦彩鳳腰間系著圍裙也趕不上摘掉,熱情地招呼公公進門,“爸,來了,馬上燜面就好了,我再拍兩根黃瓜咱就能吃了。”
梅海旺笑著點了點頭,對兒媳婦說不急。小孫子梅禧見爺爺來了,就迎面撲了過去。梅海旺好幾天沒見孫子,心裡那也是非常想念,他怕自己的衣服弄髒孫子的罩衣,就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放到門口,之後才樂呵呵地抱起了梅禧。
為了趕緊讓大家吃上飯,志文在旁打著下手,剝蒜、搗蒜、盛飯、端碗,撐桌子,沒過一會兒一家子人就端上碗了。梅海旺嘗了一口,連誇兒媳婦手藝好,弄得彩鳳心裡特別高興。志文吃了一口,卻小聲的嘀咕了一句:“我覺得肉炒得有點腥了,還有點鹹……。”
志文話沒說完,就被他爹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踩了一腳,他趕緊往嘴裡扒拉了兩口,不再說話。梅海旺吃過一碗後,彩鳳準備去給公公再盛一碗,梅海旺趕緊護著碗說飽了,他端起兒子的大茶缸一飲而盡,這才覺得舒坦了些。說實在的,兒媳婦中午做的燜面確實有些鹹了,但梅海旺沒法說。
吃過飯後,梅海旺和小孫子玩了一會兒就要回宿舍睡覺,夫妻倆人也不好挽留,畢竟家裡確實只有一張床。志文把兒子哄睡以後,和彩鳳倆人在廚房裡閑著諞起來,“上面的房子明年就能完工了,我看了看結構也不錯。如今咱倆也攢了點錢,再和親戚朋友借上一部分,買上一個吧,眼瞅著梅禧也該上幼兒園了,這屋子又暗又潮不利於孩子成長呀。”
聽了志文的話,彩鳳擔憂起來,好不容易倆人攢了點錢,如今又要塌饑荒了。志文看出了彩鳳的擔憂便開導她:“攢錢不就是為了關鍵時刻用嗎?再說咱們也沒亂花,在十圪節有了自己的房子才算是扎了根,不然感覺咱就像浮萍一樣,這小屋子也只能算是個歇腳的地方。這樣行不?以後我兩天抽一包煙,隻抽絲綢之路,不行就抽大光,還不清饑荒就不買新衣服。”
看著志文的傻樣子,彩鳳笑著對他說:“行了吧你,不讓你抽煙是為你好,但我覺得能憋死你,咱該省的咱省,不該省的咱還得花。”
聽到媳婦這麽明事理,志文開心地抱過彩鳳親了一口,開玩笑地說:“以後我白天堅決支持你學習調工作,晚上堅持給你端尿盆,但我真的不好意思在隊裡領個新手電呀。”
聽了志文的調笑,彩鳳也跟著笑了,讓他滾一邊去。志文倒也聽話,卷著被子乖乖地滾到牆根兒睡覺去了,畢竟礦工們能多睡一會兒就抓緊時間多睡一會兒,不然下井的時候頂不住。
夢裡,志文夢見自己從小破房子裡走了出來,來到了已經建好的家屬樓裡,扶著刷著綠色油漆的扶手走上台階,每一層房子都開著大門歡迎他的進入。他隨便走進一家,家具和家電已經一應俱全,從廚房、衛生間、臥室再到客廳,他細細地看著家中的每個角落,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支煙享受著這一切。正在這時,一群人突然闖進了他的家裡,當著他的面把屋子裡的家具全都搬走了,志文想站起來阻止這些人,但是屁股仿佛長在了沙發上一樣,站都站不起來,志文瘋了一樣的吼叫著:“奶奶的,都給我回來,把老子的東西都給我放下。”這群人突然又都站住了扭頭朝志文走來,幾個人把志文高高舉起,抬著志文從新房子裡出來跑到了鐵道旁,志文掙扎地大喊著,可這群人仍然無動於衷,來到志文家的小平房前撞開了門, 把志文狠狠地扔了進去。
志文“啊”的一聲被自己嚇醒了,正在桌前看書的彩鳳顯然也被嚇了一跳。看著志文的樣子,彩鳳問道:“你瘋了?做啥夢嘞,一驚一乍的,別把孩子嚇醒了。”志文扭頭看了看躺在旁邊的小梅禧仍然酣睡,他起身穿上鞋走到桌子旁,端起茶缸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水,和彩鳳說:“我覺得我有病了,好幾天都夢見咱們搬進新房的事兒了,你說咱要是買不上這批福利房我是不是得瘋了呀?”彩鳳沒理會他,繼續看著書。
志文走到衣櫃前,用鑰匙打開大衣櫃,把胳膊伸進藍色毛衣和紅色毛褲的中間,往下一掏摸到一個鐵盒,將鐵盒掏出來打開以後能看到一個存折,這算是倆人奮鬥這幾年的成果。數著上面的數字,志文心裡算是有點底氣。彩鳳看到志文拿出了存折,也好奇地湊了過來,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彩鳳問了一句:“夠嗎?”志文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轉身從衣服和褲子的口袋裡翻了個遍,把所有的塊把的零錢都湊了湊,一共四十七塊六毛五分。志文把四十塊錢放進鐵盒裡,拿著剩下的零錢對彩鳳說:“以後我身上隻裝十塊以下的零錢,絕不亂花一分錢,我就不信了,咱一輩子就住這小平房了,我也要在十圪節安家扎根。”
看著志文現在的狀態,彩鳳覺得這才算是家中頂梁柱該有的樣子。她把桌上的書本折了一頁後便合上,抽出圍裙轉身去廚房,拿出半個葫蘆從面缸裡舀了點面倒進面盆,說:“志氣再高也要填飽肚子,我給你烙點蔥花餅先墊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