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寧聞言稍作遲疑,還是堅定跑上前查看情況,奈何無論是脈搏還是心跳,車夫均已沒有了。
拉崔寧的車夫似乎很是著急,不住地催促:“嗨!嗨!怎麽樣,您別看了,咱們還是趕緊走吧,您在一個死人身上浪費時間,耽誤我拉活!”
崔寧歎口氣,沒有理會車夫的冷嘲熱諷,轉身上了黃包車。
“師傅,你叫什麽名字,我看你剛才的反應,似乎早已司空見慣了?”路上沉默良久的崔寧打破沉默地問道。
車夫自稱名叫毛驢,因為脾氣比較倔,家裡祖上又姓毛,他們那一片沒結婚的男人沒有起大名的習慣。
毛驢侃侃而談,“我們打工人的命,是最不值錢的,但對於大多數吃不上飯的窮人而言,我們又是何其幸運。”
崔寧聽得有趣,就問他怎麽個幸運法?
毛驢得意的一笑,擦擦額頭的汗珠,喘著粗氣繼續說道:“現在馬車少了,小汽車又太貴,所以人們都喜歡坐人力車,您就說我吧,一天能拉十二三個小時,但是我不像一般車夫那樣,掙了錢就吃喝嫖賭,我不像他們過的日子有一天沒一天的,我每天都把掙的錢存起來,只要努力拉車就會擁有一輛屬於自己的車子,也就不用再給車行繳納租金了,自己當自己的老板多好。”
聽著毛驢爽朗的笑聲,倒是讓崔寧想起一件往事,那時剛剛從倫敦政經學院畢業,又花了好大力氣才進了伯明翰警察局。
有了穩定的工作後,趕巧收到了家裡的來信,並附上120塊大洋,信上父親祝福他在英國買一處房子,爭取就此改變人生的命運。
崔寧心知想要由窮人到有錢人,並不是靠一代人可以完成的,奈何大勢所趨父命難為,隻得在伯明翰東區向銀行貸款買了一處期房。
當時的崔寧就像現在的毛驢一樣,他以為他努力上班,就可以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結果,嘿,爛尾了......
毛驢扭頭看著車上陷入沉思的年輕男人,忽然想起一件事,便笑呵呵的問:“先生,看您西裝革履,想必是念過洋學堂吧?用如今的流行話怎麽說來著‘山村做題人’,我是大字不識一個,您能幫我看看這封信上寫的是什麽嘛。”
對於這種舉手之勞,崔寧想不出拒絕的理由,便答應了下來。
毛驢得到對方的首肯,就停下車來,從兜裡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封遞給崔寧。
崔寧看著接過來的信封,皺了皺眉頭,看褶皺程度看來已經有些日子了。
不過令崔寧感到意外的是,打開信封後,信的書寫方式仍是舊時毛筆字,而且是由右到左自上而下書寫方式。
望著毛驢期待的眼神,崔寧端起信念道:
“毛驢吾兒如面,礦上至今一年有余未發薪水,為父與你三叔討薪未果,反被誣陷惡意討薪,今被關鹿城懷鹿懲戒所,今需購囚服一套,需大洋兩塊,若不出錢則加刑,如若周轉不便,勿須惦念。”
崔寧讀完信後,毛驢陷入了沉默,黝黑的臉頰留下不爭氣的眼淚。
“什麽囚服需要兩塊大洋?”崔寧拿著信也是哭笑不得,一塊大洋就夠窮苦老百姓一月之用,囚服就兩塊大洋,真是他麽的扯淡!
此前,崔寧剛從英國回來時,父親剛剛從碼頭下工回來。
崔寧剛出國時,家境尚且勉強維持,沒過幾年家道算是徹底敗了下來,就連平日養尊處優的父親,都去了去碼頭扛麻袋維持生計。
那晚父親便對崔寧說:“咱們爺倆好幾年沒見了,今晚買點花生米喝點?”
崔寧當時為房貸所擾,不勝其煩,便婉言拒絕,然而第二天崔寧一出門,就被軍閥抓了壯丁,當晚就踏上了北上的火車,誰知當晚父親就因勞累過度猝然離世了。
毛驢躊躇良久,認命似的歎口氣,對崔寧說:“您請上車,我給您送到地方,就去給我父親送錢。”
崔寧搖搖頭,將信和信封還回去,說:“反正也不遠了,我就走著過去吧,你趕緊去給伯父送錢吧!”
毛驢點點頭,再三表示感謝,拉著小跑著離開。
約莫又走了十幾分鍾,崔寧終於找到了南京南街44號。
吳理看上去是個矮矮胖胖的家夥,只見他面色憂愁的站在門外,像是在等什麽人,頹唐的神色幽幽透露著命運的不公。
“您就是吳先生吧?”崔寧上前打招呼說。
吳理見著來人,頭微微一歪,眼神上下一打量,確信就是等的那個人後,當即上前握手道:“崔先生,我的事就全擺脫您了。”
崔寧沒有接話茬,簡單寒暄兩句後,開玩笑似的問吳理:“我來您這之前,去了我母親哪裡一趟,這事好像和她沒什麽關系吧?”
吳理聞言臉上漏出一絲尷尬,好在他也是個開門做生意的,反應也是奇快:“這中間是有點小誤會,不過請看在您伯母的面子上,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不看僧面看佛面,您就幫幫我吧!況且,如果我真的進去了,伯母也就沒法來我這做工了,我雖然是個小老板,可對待手下工人,尤其是伯母我敢拍著胸脯說,我對得起良心,您可以去打聽打聽,這一片所有裁縫鋪,數我給工人的薪水最高!”
崔寧笑笑,沒有繼續談這個話題,往吳理店鋪門口一指,“我能進去看看嘛?”
“當然可以!”吳理聽到崔寧如此說,心裡頓時松了一口氣,當即引著崔寧往屋內走去。
吳理的店鋪是個二層的小洋樓,一進店鋪的大門,映入眼簾的便是亂糟糟的家具,散落一地日用品,諸如衣服、棉花、碎瓷碗等等。
“你們家進劫匪了?”崔寧疑惑道。
“不。”吳理尷尬一笑,“是巡捕。早上家裡不是發現了一具裸體女屍,巡捕們來了之後便把家裡翻了底朝天。”
他說著往樓上一指,“就連我妻子臥室的金項鏈、戒指、銀鐲子都給拿走了,說是什麽贓物,又說很可能被屍體感染細菌,需要帶走消毒殺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