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得理不能饒人
隨著年關越來越近,京城也愈發熱鬧起來。
年底了,地方官又要給京官們送禮了。
天空中還在飄著小雪花。
寧國府門前的雪地上站滿了人,都是給賈琥送年敬的人。
小廝們冒著雪在那裡排隊等待,管事的都坐在寧榮街兩邊的攤擔上,一邊在這裡喝著熱茶,一邊等候寧國府門房按順序傳喚。
借著寧國府的光,寧榮街上的商販們這幾日賺的錢都快趕上過去一兩個月的了,還有大半個月的時間,今年能過個富裕年了。
寧國府
議事廳
四張帳桌前,四名帳房正飛快地在那裡左手撥珠,右手揮毫計算著從江南送來的帳目。
林之孝家站在中間等著將算出來的帳頁送進裡間給尤氏和林黛玉過目。
這時,賴升家捧著一遝遝禮單進來,婆子們抬著箱籠,管家媳婦們捧著擺著首飾盒子的托盤,緊跟在後面。
林之孝家:“今兒這麽多人?”
賴升家笑道:“老鼠托木鍁,大頭在後邊。”
林之孝家一笑:“奶奶、姑娘們都來了,趁這會子空閑,快進去吧。”
婆子打起簾子,賴升家躬身進去。
裡間只有幾個婆子媳婦,一管事媳婦指了指後堂。
賴升家快步走到門邊,聽見後堂內有笑聲,便稟道:“大奶奶,前頭小蓉大爺命人送來了禮單和一些禮物。”
“進來吧。”傳來了尤氏的聲音。
丫鬟打起簾子,賴升家一瞧,原來李紈、王熙鳳、迎春、探春、惜春和湘雲、邢岫煙都在這裡呢,嗯,病了許久的寶釵也來了。
只見尤氏和林黛玉對面坐在炕上翻閱帳冊,李紈、王熙鳳等人圍在一起喝茶吃果子說笑。
一見她進來,王熙鳳笑道:“什麽好東西,可能讓我們瞧瞧。”
賴升家聽了笑道:“奶奶說笑了。”走上前對尤氏和林黛玉說道:“小蓉大爺說了,兵部官員送來的禮物另外登記成冊,晚些給二爺送去。小蓉大爺讓問奶奶,這些人該如何招待。”
尤氏放下手中帳簿,想了想:“用上等封兒賞他們。”
婆子媳婦們將禮物放在屋中,然後退了出去。
賴升家:“是。”將手中禮單放在炕桌上。
這時,林黛玉將手中的帳簿攤開,接著用手點著中間幾行帳目說道:“親兵支取的這幾筆錢立刻從帳上銷掉。”
頓了頓,“告訴外面,凡是府裡親兵支取的帳目全部銷掉。”
賴升家連忙接過帳簿:“是。”先瞟了一眼尤氏,轉身走了出去。
林黛玉又拿起了另一本帳簿翻閱。
李紈望了望尤氏,又望了望林黛玉,心中複雜,平時柔柔弱弱的,管起家來雷厲風行,仿佛換了個人似的。
王熙鳳則一臉羨慕,你瞧瞧人家,再瞅瞅自己,天差地別!
寶釵的目光在林黛玉身上一掃,接著和坐在炕邊的邢岫煙閑聊。
“.....”
探春看在眼裡,笑道:“來,我們看看外面都送來什麽好東西。”又對尤氏說道:“有合適的禮物我們就拿著了,大嫂子可不能小氣了。”
尤氏擺了擺手,這個主她還是能做的。
另一邊外書房,賈琥給柳芳捧了碗茶,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柳芳慢慢地把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望著賈琥:“你這病怎麽樣了?”
賈琥:“徐院正這藥好!”
柳芳這才露出了一點笑容,端起茶碗時又說道:“王子騰最遲明日就會入京,看來這步軍統領衙門的差使十有八九要落到他的手中了。”
賈琥望著柳芳:“他鎮得住麽?”
柳芳愕然一笑,難怪賈琥不見保齡侯史鼐,王子騰鎮不住忠順王手下的驕兵悍將,特別是步軍營的精銳。
有是非就有爭鬥,有爭鬥就有恩怨,紛爭不斷,恩怨難盡。
這樣的一支軍隊毫無戰力。
“當心王子騰和忠順王同流合汙。”柳芳叮囑道。
賈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要真敢倒向忠順王,當今會悄無聲息的弄死他。”
柳芳不在看他,轉望向窗外:“這件事你打算怎麽辦?”
賈琥放下茶碗,說道:“軍器局的人拿錢不辦事,還敢打人。等過兩天我能出門了,我讓他們知道這一巴掌到底有多貴。”
柳芳沉默了。
陰山一戰雖說暴露了自生火銃的弱點,但也讓所有人看到了火器的威力。
可讓眾人沒有想到的是皇帝大手一揮將兵部購買的西夷滑膛槍全部撥給了京營。
要知道,兵部可是從西夷人手中購買了五萬杆滑膛槍,除去第一批伍仟杆撥給了勇衛營。京營一躍成為大周朝擁有火器最多的軍隊。
如今軍器局以京營消耗太大為借口拒絕給勇衛營補充足夠的彈藥,就連損壞的自生火銃也不給更換。
從前日開始,勇衛營就恢復了正常的操練。為了能從軍器局分到更多的彈藥,火器營的一名參將一大早親自帶人前往軍器局,給主管大太監送上了厚禮。
對方客客氣氣的收下了禮,卻還是以京營消耗太大為借口拒絕了那名參將的請求。
那名參將也是個直腸子,當場就大罵主管大太監拿錢不辦事,並讓手下將禮物拿回來。
那軍士真就拿了,主管大太監惱羞成怒便打了那軍士一巴掌。
若不是禁軍的人在場,肯定會鬧出人命來。
柳芳慢慢抬起了頭,良久才說道:“不要惹事了。畢竟背後牽著皇帝。”
賈琥目光一閃:“這件事伱老就不要管了!”
柳芳歎了口氣,接著說道:“太監是皇帝的家奴,沒有皇帝的示意,他不敢克扣勇衛營的彈藥。四成的彈藥,剛好夠勇衛營平日的操練。”
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等京營火器營成軍,軍器局一樣會嚴控他們的彈藥。”
賈琥冷笑了一聲:“真以為這樣就可以拿捏我們了?!”
柳芳一驚:“你可不要胡來!”
賈琥:“放心吧,我還等著當國公呢。”
柳芳望向了賈琥:“勇衛營那邊你打算如何安撫?”
“安撫?”
賈琥猛地站了起來,“不想著來稟我,倒去賄賂一個老太監,還被人打了臉。凡是參與此事的,不論身份,各打三十軍棍!劉琨主持軍營軍務,難逃責任,同樣要打三十軍棍!”
頓了頓,“我還要上奏疏彈劾內官監軍趙太監。”
“好了,咱們不說這件事了。我今天來是想問問你,陛下讓你進兵部歷練,你想領哪個司的差使?”
“我想選武庫司,可能嗎!”
“不能。”
“那職方司呢?”
“這也是當今心腹所掌。”
賈琥樂了:“合著我就只能每天去兵部喝茶閑坐!”
柳芳笑著擺了擺手:“我和牛繼宗商量過了,你就不要去兵部歷練了,直接掛兵部侍郎銜。身份提高了,還不分擔你的精力。”
賈琥略想了想,剛想開口。
“大帥,大營那邊傳來消息,乾清宮的戴總管奉旨帶著軍器局主管大太監去軍營,當著劉將軍等人的面打了三十廷杖。
不僅下旨褒獎了李參將等人,還說已經讓軍器局加大生產,保證火器營的正常操練。每月的彈藥也從四成增加到了六成。”門外傳來了林三的聲音。
賈琥怔了一怔:“知道了。”
柳芳歎了口氣,皇帝這是在邀買人心。
沉默了一陣子,賈琥走到書案前坐下,攤開空白的本章,拿起筆寫了起來。
“你做什麽?”柳芳緊緊地望著賈琥。
賈琥不答。
柳芳站起身,走到書案邊,頓時瞪大了眼睛。
............
議事廳,後堂。
尤氏、李紈、王熙鳳和林黛玉圍著小炕桌坐在那兒商量正月裡請客吃年酒的日期單子,舊年賈珍當家時,寧榮兩府不留心重了幾家,雖是無心,卻讓對方誤以為賈家虛情假意。
今年賈母特意提醒,讓兩府一起商量,不能再重犯了。
探春一邊翻看著堆積如山的禮物,一邊說道:“本來入冬頭場大雪就想起詩社,不想趕上了這麽多事情,好不容易大軍凱旋,誰知二哥哥又病了,總是七上八下的掃了詩興。
如今二哥哥的病好了許多,這邊的帳也算完了,看天氣,今兒夜裡肯定要下大雪,咱們明天就在天香樓起詩社吧。”
湘雲拍手笑道:“太好了,早就想起詩社了。”
迎春猶豫了一下,說道:“外面天寒地凍的,天香樓不太合適吧。”
惜春接言:“二姐姐這話很是。天香樓沒有地炕,又臨湖,凍死人了。”
這邊尤氏等人擬好了日期單子,林黛玉站起身,說道:“就在寧安堂後院大花廳,我待會打發人籠地炕去,明兒咱們大家擁爐作詩。”
想了想,又道:“昨兒遼東軍送來了些野味,今兒南邊又送來了些新鮮果子,我讓人預備著,咱們明兒自己動手烤肉,一面吃酒作詩,豈不自在。”
湘雲拍著掌跳了起來,高興地叫道:“說得好!說得好!‘是真名士自風流’,咱們自己動手,又吃又玩,正是風流瀟灑。”
探春:“好,就依林姐姐的意思。二哥哥整日待在屋裡悶得很,正好可以散散心。”
李紈笑道:“晚上我打發人將分子送到這邊來。”指著迎春、探春、湘雲和邢岫煙,“我們每人一兩銀子。”
王熙鳳剛想開口,林黛玉手一揮,笑道:“不用,我做東請你們。明日大家吃了飯,忙完正事過來就是。”
說著,把目光轉向寶釵,“寶姐姐千萬別忘記了。”
寶釵微笑了笑:“妹妹放心。”
這時,林之孝家走了進來,對林黛玉說道:“二爺出門了,讓告訴姑娘一聲,不要等他吃晚飯了。”
林黛玉愣了一愣,對外間問道:“什麽時辰了?”
管事媳婦答道:“回姑娘,未時快過了。”
尤氏見林黛玉發愣,忙笑著招呼:“來,咱們看看禮物,今兒我做主,你們隨便挑.....”
..............
乾清宮,上書房。
盡管外面雪花紛紛揚揚,但上書房裡卻溫暖如春。
門哢呀一聲開了,戴權進來了,見建武帝正坐在禦案前批閱奏章,走近禦案,揭開茶碗一看,轉身走到隔間提起銅壺,到禦案邊把茶水沏上。
建武帝:“怎麽樣了?”
戴權:“勇衛營眾將官無不感念陛下聖恩。”
“心裡指不定在怎麽罵朕呢。”建武帝仍在低頭看奏章。
戴權撲地跪倒。
“起來吧。”
建武帝將這份批好的奏章合上,端起茶碗連喝了幾口才放下,又問道:“王子騰什麽時候進京?”
戴權略想了想,答道:“最遲明日。”
建武帝沉默了稍頃,說道:“擬旨吧。”
戴權:“是。”
“陛下,寧國府現襲一等侯賈琥請求覲見。”外殿傳來了當值大太監的聲音。
建武帝心裡突然湧出一陣莫名的慌亂,很快他又鎮靜下來,“進來吧。”
片刻,賈琥走了進來,躬身行禮:“臣參見陛下!”
建武帝立刻說道:“罷了。戴權,賜座。”
“是。”
戴權連忙搬過來一個紅木凳子擺在禦案邊,賈琥又行了一禮,這才挨著凳子的邊沿坐下了。
建武帝望著賈琥:“大冷天的來這是有事?”
賈琥站起身,從袖中掏出一本奏章:“臣要彈劾一個人。”
建武帝懵住了!兩隻眼睛出神地望著賈琥。
賈琥將奏章高舉過頂:“臣彈劾兵部武庫司郎中!”
建武帝望著賈琥,望著他手中的那本奏章,沒有說話。
一片沉默。
戴權緊張地低頭站在那裡。
建武帝:“呈上來。”
戴權:“是。”連忙走到賈琥跟前,收了那本奏章,呈到建武帝面前。
建武帝接過奏章展看,臉色一下子凝肅起來。
賈琥在奏章中彈劾武庫司郎中瀆職、玩忽職守等職務犯罪,特別是最後一段,說武庫司郎中不遵法度,導致庫房中沒有足夠的彈藥,進而引發了軍器局的衝突,若非禁軍及時出面製止,險些釀成巨禍。
在《大周律》中,對瀆職類犯罪的定罪量刑非常重,按照賈琥的奏章,武庫司郎中是要砍頭的。
可問題是,軍器局雖然歸武庫司管轄,但武庫司郎中沒有管轄權。至於那些彈藥,壓根就沒有送進武庫司的庫房。
這是內廷和外朝默認的,不能拿到明面上來,因為不符合律法。
一片沉默。
戴權微低著頭站在禦案一側悄悄望著緊盯著奏章的建武帝。他發現,皇帝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
建武帝看完了這本奏章,輕輕地把它合好,慢慢抬起頭,望向賈琥。
賈琥默默地站在那裡。
建武帝說話了:“你為什麽上這道奏疏?”
賈琥:“回皇上,上奏疏是為臣子的本職。”
建武帝又問道:“你這個時候上這道奏疏就不怕別人說你居心叵測?!”
賈琥:“臣上奏疏是為了江山社稷,並無私心。”
戴權將目光望向皇帝,建武帝有些慍怒。
賈琥接著說道:“武庫司管理混亂,臣早有耳聞。武庫司郎中為人太圓滑,不肯得罪人,放任下屬貪墨,視若不見。武庫司掌藏兵器,兵事歷來凶險,一步錯,滿盤皆輸。
此次對蒙古人和滿清人的作戰,大軍消耗了多少兵器物資,皇上比臣更清楚。”
建武帝沉默了。
賈琥:“武庫司上下這麽多官就他一個人沒貪,臣敬佩他。但他做的是大周的官,在其職,謀其位,盡其力,擔其責。身為兵庫司郎中,保證兵器數量和質量是其職責所在。
現在武庫司一團亂麻,都是爛帳。這場戰事消耗了太多的兵器物資,武庫司又是這個樣子,一旦發生戰事,朝廷沒有充足的兵器物資,怎麽辦?!”
建武帝是真被問住了,他從太上皇手中接過的不是什麽盛世王朝,而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
就這太上皇還時不時插手朝政,為了坐穩皇位,好些事情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武庫司郎中算是心腹。
建武帝望了望賈琥,問道:“你想去武庫司歷練?”
賈琥:“回皇上,臣上奏疏是為了江山社稷,並無私心。”
建武帝又沉默了。
賈琥:“來前老公爺和臣商量了,臣在兵部掛兵部侍郎銜,專心為陛下練兵。”
建武帝慢慢轉過了頭,望向了戴權:“將這本奏章給首輔,發內閣六部九卿堂官通閱!怎麽論罪,內閣拿主意吧。”
戴權:“是。”
戴權明白,賈琥也明白,建武帝的意思很明白,武庫司郎中有罪,但不能是死罪,甚至罪名不能太重,所以讓內閣會同六部九卿堂官一起給一個五品的郎中論罪,這可是開了大周朝的先例。
賈琥:“陛下,臣以為軍器局生產出來的彈藥不能存放在一處。一來軍器局離勇衛營大營太遠,不利於彈藥的運輸。
二來這麽多彈藥存放在一起,一旦庫房走水,不要說軍器局,就連皇城都會受到爆炸的衝擊,西城更是首當其衝。 請陛下三思!”
建武帝想了一陣子,對戴權說道:“以後軍器局生產出來的彈藥一半儲藏在崇文門大營。”又把目光轉向了賈琥:“以後勇衛營的彈藥按七成領取。”
忽然,大殿中的自鳴鍾響了一下!
建武帝望去,自鳴鍾的長針指向了申時末。
建武帝:“既然來了就吃了飯再回去,你先去貴妃那裡坐坐,朕批完奏章就過去。”
賈琥躬身一禮:“謝陛下恩典。”轉身走了出去。
戴權開口了:“陛下?”
建武帝將那本奏章一扔:“去吧。”
“是!”戴權這一聲答得有些顫抖,彎腰撿起奏章,躬身退了出去。
“哼”了一聲,建武帝又拿起了另外一本奏章,繼續批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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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經停了,天依然灰蒙蒙的。
天色越來越暗,一行三十余騎出現在城外的德勝門橋上。
正中間那匹大白馬上坐著面容憔悴的王子騰。
王子騰勒住了韁繩。
眾親兵和提刑司的番子都跟著停了下來。
王子騰愣愣地地望著巍峨的德勝門城樓,坐在馬上一動不動。
提刑司番子的頭目:“王將軍?”
王子騰回過神來:“嗯。”
提刑司番子的頭目:“時辰不早了,還要進宮面聖呢。”
王子騰點了點頭,猛一揮馬鞭,胯下戰馬箭一般向前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