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墊背的
鼓樓東大街
梅府外書房
王汝林陪著翰林院的鄧翰林在靠牆客椅上坐著,這會兒正在等著梅昌文。
鄧翰林有些忍不住了,站了起來走到門邊掀開厚厚的棉布門簾。
一陣寒風吹了進來,鄧翰林連忙將門簾放下,走回椅子上坐下。
王汝林:“已經去了兩個時辰了,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傳來?”
鄧翰林:“這可是通天的大案,謹慎些也是應該的。”
話音剛落,厚厚的門簾掀進來一陣寒風,梅昌文從外面走了進來。
王汝林站起身:“怎麽樣,查出來點兒什麽沒有?”
梅昌文:“沒有。不過堵住了一輛賈家的馬車,賈家的親兵和忠順王府的護衛發生了衝突,雙方當著兩位王爺,刑部、都察院和步軍衙門眾官員的面大打出手,最後動了刀,好在沒有鬧出人命。”
鄧翰林:“馬車裡是什麽人?”
梅昌文搖了搖頭:“整輛馬車被蒙得嚴嚴實實,擔心會鬧出人命,所以讓賈家的馬車退回了大營。”
頓了頓,“剛聽到的消息,兵部衙門有了謠言.....說送軍需的人在大營中隱約聽見了女人的哭聲.....”
王汝林興奮了:“太好了!”
鄧翰林:“只要那些人出面舉證,就可以請旨搜查大營。”
王汝林接著說道:“這是個好機會!咱們好好地轟他一轟,將賈家和勇衛營搞臭,讓他們成為過街老鼠,被老百姓們唾罵!”
鄧翰林點了點頭。
梅昌文卻搖了搖頭:“這件事千萬不要摻和!”
王汝林和鄧翰林一齊望著梅昌文:“為什麽?”
梅昌文:“這件事裡裡外外透著古怪,就算有人強搶村婦,也不會藏在軍營裡。這裡面有文章哪.....”
王汝林和鄧翰林對望了一下驚疑的眼神,又一齊望著梅昌文。
梅昌文慢慢踱開了步,一邊說道:“這應該是有人在下棋,而我們所有的人都是棋盤上的棋子。另外,賈家的反應太不正常了。怎麽看都像是一個圈套.....賈赦可不是只會吃酒娶小老婆,他們這一輩的人心黑手狠,咱們不蹚這趟渾水。”說完徑直向外走去。
王汝林和鄧翰林對望了一眼,同時喊道:“梅禦史!”
梅昌文站住了卻沒有回頭:“兩位王爺要麽衝昏了頭,要麽知道背後的事。前幾次的教訓也該漲漲記性了,不能在被人輕易利用了。讓他們自己打頭陣,到了一定的時候,咱們再視情況而定。”說完這句再不回頭走了出去。
二人對視了一個疑問的目光,接著回過味來,梅昌文這是不打算再跟隨忠順王、義忠郡王的腳步,要按自己的判斷,走自己的路了。
.............
榮國府
賈母院中
風停了,但感覺更冷了,幾個守在連廊下的婆子這時都穿著厚厚的棉衣,正袖著手在那裡不停地跺著腳避寒,卻見一群媳婦丫鬟圍擁著王熙鳳從院門進來。
幾個婆子慌忙迎上去請安。
王熙鳳搖了搖手,徑直走向賈母正房。
一進去,只見滿屋裡珠圍翠繞,花枝招展,姑娘們都在賈母屋內。
賈母坐在上首軟榻上,一旁繡墩上是便宜親戚劉姥姥。
賈母的心情似乎被劉姥姥逗哄得很好。
王熙鳳笑了笑,對於這位便宜親戚,她心裡總有說不出來的複雜,言語粗鄙,卻口若懸河,並善於察言觀色。
這是劉姥姥第二次來賈家,已經住了兩天了,再一次用幽默贏得了大家的喜歡,特別是賈母。
迎春、探春、寶釵和邢岫煙坐在一起趕圍棋,顯然是探春和邢岫煙贏得多,二人面前堆了不少錢。
林黛玉、湘雲和惜春圍坐在一隻大火盆前,一邊說笑,一邊望著賈母等人。
王熙鳳想了想,招呼丫鬟搬了把椅子湊過去,“讓個座兒!”
林黛玉:“忙完了?”
王熙鳳點了點頭。
惜春歎了一口氣:“.....又要吃飯了。”
湘雲一笑:“哎,你們說待會劉姥姥又會鬧什麽笑話?”
惜春眼睛一亮。
王熙鳳笑了笑:“會芳園那幾畦芍藥不是敗了麽,劉姥姥說這麽好的地空著可惜了,年後送些瓜菜的種子種上。”
林黛玉、湘雲、惜春相視一笑。
忽然,外面傳來了小丫鬟的叫嚷:“下雪了,下雪了!”
湘雲興奮起來,對惜春說道:“咱們去後花園撲雪人兒去。”說著急忙跑了出去。
惜春樂呵呵地跟出去。
王熙鳳對林黛玉:“你也不管管她?”
林黛玉只是淺淺一笑,沒有回答。
王熙鳳接過丫鬟手中的茶碗喝了一口,瞟了一眼正在陪賈母說笑的劉姥姥,將茶碗遞給丫鬟,湊到林黛玉身邊低聲問道:“剛聽王善保家的說,劉姥姥進府直接去了大老爺書房,你可知道怎麽回事?”
林黛玉盯著王熙鳳看了一會兒,忽地笑了一下:“璉二哥升了官,伱這膽子又回來了。”
王熙鳳笑道:“你這張嘴呀.....算了,我也就是隨口一問。哎,聽二太太院裡的人說,二老爺被工部尚書保奏加優一等,年終的時候會升遷一級,再加上年終吏部考績還會升遷一級,就是正四品了。”
說到這歎了口氣,“隻可憐我那二叔,不僅丟了一條胳膊,連爵位也沒了,白忙活一場。”
林黛玉站了起來:“老太太來了。”
“走,咱們去花廳坐坐。”
賈母拉著劉姥姥走了過來,又對王熙鳳問道:“都準備好了?”
王熙鳳笑著迎過去,說道:“早就準備好了,就等老太太過去了。”
賈母笑著點了點頭,慈愛地望著林黛玉,說道:“外面下雪了,把鬥篷披上。”
林黛玉:“是。”
................
好大雪,漫天紛紛揚揚,由於雪大,不到半個時辰,地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東市大街上,賈雨村一臉的陰雲,此時的他身著一件粗布棉袍,戴了一頂往後搭簷的布帽,左手舉著傘,在人流中搜尋著什麽,忽然,他停住了,透過雪花他終於看見了掛著“食為天”招牌的一家酒樓。
賈雨村沉默了,稍頃走了過去。
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寬敞的大廳裡卻隻坐著三兩桌人。
跑堂的立刻笑容滿面地迎了過來,接過賈雨村手中的傘:“您幾位?大廳還是雅間?”
賈雨村沒有搭話,徑直走向櫃台。
櫃台內一個老年管事的眼尖,連忙迎了過來,向四周望了望,壓低了聲音:“張伯有事出門了,您先請樓上雅間坐等片刻。”說著,將手一讓。
賈雨村點了點頭,跟著那老年管事向二樓走去。
二樓一臨街雅間內
義忠郡王府老管家張伯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紛紛飄落的雪花,眼中閃著光。
他的身後,站著一個猥猥瑣瑣的小吏。
老年管事推門進來,在老管家的耳邊低聲道:“張伯,賈雨村來了。”
老管家擺了擺手。
那老年管事轉身走了出去。
沉默了一會兒,老管家說話了:“不用緊張,看在你跟我這麽多年的分兒上,我是不會害你的。但是,我要用它做做文章.....只有你們出面舉證,才能進入大營搜查。”
那小吏一怔:“這一出面就暴露了身份,那不.....就把兄弟們都擱進去了?”
老管家:“你糊塗,要想害你,我還跟你商量嗎?”
那小吏:“可是.....”
老管家:“到時候,你們就一口咬定是賈雨村指使,給大營送軍需的差事是他派的,消息也是他讓你們向外傳的。放心,沒你們的事。”
那小吏:“這、這能行嗎?他可是兵部左侍郎啊。”
老管家冷笑一聲:“你不看看判官是誰。上有忠順王爺,下有王爺和都察院,你怕什麽。只要你一口咬定,他長一身舌頭也沒用。再說了,咱們要整的是賈家,不是衝他去。說不得,他還能從中獲取好處。”
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接著說道:“這也是幫你,賈雨村陰著呢,如今兵部亂事一大堆,他是沒騰出手。等臘月清閑了,他肯定會出手將你們給打發了。
遠的不說,他在金陵府任上就將替他出謀劃策,且見證了他從貧賤到發跡全過程的舊友給充軍發配了。”
那小吏聽得一愣一愣。
老管家哼了一聲,“你覺得他會放過你們嗎?”
那小吏膽怯地看了看老管家。
老管家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哎,這是好事,忠順王爺出了口惡氣,賈雨村成了自己人,你們升遷,這回明白了吧?”
那小吏:“哦.....”
這時老管家斂了笑容:“咱們可把醜話說在前邊兒,你要是敢反水,我讓你們一家子連死都是奢望!”
那小吏打了個寒顫:“小的明白。”
老管家點了點頭:“快去吧。”
那小吏:“是。”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老管家哼了一聲走了出去。
另一間雅間裡。
賈雨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面前一桌酒菜擺在那裡一個沒動。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推開了。
老管家走了過來,給賈雨村斟滿了酒,這才在另一邊坐下,又給自己斟滿,雙手端起:“來遲了,自罰一杯。”說完一口幹了杯中的酒。
賈雨村依然沒有吭聲,隻默默地將酒也喝了。
老管家呵呵地笑了:“你是為了兵部的傳言來了?”
賈雨村點頭。
老管家:“我也是剛知道不久。他們聽說忠順王爺懸賞征集證據,為了那點賞賜.....我聽了氣得不行!正派人到處找他們呢。你放心,我絕不包庇他們,王爺也會狠狠教訓他們。”
賈雨村聽他把這件事如此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氣得怔在那兒。
老管家望著賈雨村說道:“正要去找你。你大概也聽說了,賈家的馬車被堵在了大營裡,人還沒被轉移出去。不過現在遇到了一件麻煩事,賈瑞去了大營。事情已經完全變了.....王爺的意思,無論如何,也要將甄頫的孩子帶回來。所以,希望你能出面作證,那個孩子是甄頫的兒子。”
聽了他的話,賈雨村暗吸了一口冷氣,這不就是在告訴所有人,賈瑞就是個活王八麽!
這是在打賈家的臉,和賈家結仇,不死不休的那種!
正在這時候,門又被推開了,一個管事匆匆走了過來,在老管家耳邊低語了幾句。
老管家假裝一驚,接著大聲吼道:“一群見錢眼開的混帳東西!”
賈雨村感覺到了什麽,凝神注視著他。
老管家苦笑了笑:“還是遲了一步。那幾個人去了城外.....當著忠順王爺和所有官員的面將那日前往勇衛營送軍需的事說了出來.....還說是奉了你的命令。”
賈雨村氣白了臉:“你給我下套!”
老管家一怔:“這是怎麽說?”
賈雨村氣得鼻孔裡都冒煙了:“你們眼見不能將髒水潑到賈家的身上,便想讓我來墊背!”
老管家突然問道:“賈大人是否記得當年葫蘆廟裡之事?”
賈雨村聽了,如雷震一驚,僵在那裡。
老管家詭秘地笑了笑:“賈大人,有位故人托我向你問好,並附詩一首:時逢三五便團圓,滿把晴光護玉欄。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
賈雨村愣了好一陣子,嘴巴動了動,卻沒有吭聲。
老管家:“這也是幫你,賈赦早就知道了,他在等賈琥回京。到了那個時候,沒人能保住你。早晚要撕破臉,長痛不如短痛,鬧他一把,說不定還能升遷呢。來,賈大人看看這個.....”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遞給賈雨村。
賈雨村接過展看,眼睛一亮:“這是太上皇的筆跡?”
老管家微笑了笑:“這回明白了吧?甄頫是一枚至關重要的棋子, 用處極大,必須要牢牢掌握住。”說著,把那張“手諭”接過來,塞進懷裡,“太上皇還說了,不僅會將吏部的差使交給你,還賜你爵位。”
賈雨村的臉色緩和了:“那我就事先謝恩了。”
老管家:“這是好事兒,自此以後,賈大人將成為太上皇的心腹,未來天子的股肱之臣。”說完,起身給賈雨村斟了酒,又給自己斟滿,雙手端起:“來,咱們提前喝了這杯慶功酒!”一口喝了。
賈雨村:“好。”答著便端起了面前那杯酒一口飲盡。
那管事又走了進來,望了望賈雨村,這才說道:“張伯,忠順王爺請下了聖旨,戴總管親自帶著金牌出城去了。”
老管家笑眯眯地看著賈雨村:“接下來就煩賈大人走一趟了。”
賈雨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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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府
東路院外書房
外面大雪飄寒,裡面溫暖如春。
賈赦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紛紛飄落的雪花,大雪中焦大打著傘從院子的月門裡進來了。
門簾掀起,焦大走了進來,“大老爺,賈雨村出城了。”
賈赦眼中寒光一閃,“梅昌文呢?”
焦大:“從城外回來就一直待在府中,沒有出門。”
賈赦冷笑了一聲,“算他識趣。”又對焦大說道:“宛平那邊的東西一到,立刻送進宮。”
焦大:“是。”轉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