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爆炸產生的巨大氣浪將方別掀翻在地。

　　方別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腦中還殘留著陣陣轟鳴，外面的騷動讓他迅速清醒過來！

　　借著煙霧的掩護，方別衝出了辦公室。

　　朱風喊道:“咳咳，出了什麽事！”

　　洪義海失神道:“老三......是老三爆了....兄弟們！請全力搜尋方別！”

　　“方別本來就有殺害岡山愛的重大嫌疑，現在又很可能謀害了我的三弟！義海懇請眾兄弟共誅之！

　　不見其屍首，我誓不罷休！”

　　方別冷笑一聲，穿行於煙霧中，小心翼翼地避開紛雜的人群，從夜總會後門溜了出去。

　　夜總會附近早已圍滿了好奇的群眾，方別順利融入人群，徑直走向不遠處的小巷。

　　就在即將走入巷口時，一個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

　　“不許動！轉過身來！”

　　方別舉起雙手，緩緩轉身。

　　朱風舉著手槍冷笑道:“呵呵，果然是方先生。”

　　“本來可以活捉你的，但是洪幫主特意囑咐，要死不要活。

　　能夠賣新幫主一個人情，我以後也多了不少門路...方先生，謝謝你。”

　　朱風將手槍對準了方別的腦門，

　　“砰！砰！砰！”

　　朱風背心中槍，倒地斃命，循著槍聲望去，方別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四號見！”

　　陸夢茵激動的聲音迅速被槍聲淹沒。

　　站在夜總會門口向朱風開槍的她，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方別看見警察包圍了她，也看見她試圖反擊。方別沒有繼續看下去，而是轉身向巷子深處跑去。

　　槍聲之後再無槍聲，已經說明了結局。

　　方別迎著冷風狂奔。

　　跑著，跑著，悲傷、恐懼消失了，只有隨汗水溢出的興奮。

　　久違的自己回來了。

　　當年衝在遊行隊伍的最前列，巴不得敵人的子彈正中胸膛，好讓全世界看見那抹鮮血的亮。

　　現在，這份無所畏懼的感覺回來了。

　　方別沒有前往四號地點，而是冒險跑回家中，拿起了陸夢茵的日志。然後在追蹤者撞門門的喧囂聲中，跳窗逃跑。

　　街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少，似乎日軍實施了宵禁。

　　按照記憶多年的日軍巡邏路線，方別避開街道上的憲兵，穿梭於一條條陰暗的小巷。

　　破曉之際，終於趕到了碼頭附近的四號地點。

　　方別從衣中掏出陸夢茵的日志，在寒冷的空氣中，它短暫地保留著體溫。

　　方別捂住了日志，蹲坐在一個隱秘的角落，等待著戰友的出現。

　　天色漸亮，卻遲遲沒有人出現....

　　就在方別想要放棄的時候，突然傳來了說話聲。

　　“按長官的吩咐，我連夜取得了出港許可。”

　　“很好。”

　　是一個陌生男人與康興的聲音。

　　方別沒有立即現身，選擇了繼續觀察情況。

　　方別探出了頭，竟然是王思凡！

　　“我的船就在前面。只要出示許可，管理人員就會放行。”

　　康興滿意道:“辛苦你了。咱們抵達重慶後，我一定為你請功。”

　　王思凡笑了笑:“呵呵，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思凡隻願能與家人重聚。”

　　“你的願望馬上就會實現了。”

　　“謝謝長官！只是…思凡有些疑問，不知長官可否為我解答?”

　　康興挑了挑眉:“哦，什麽疑問?”

　　“是什麽事情導致您必須立即撤離上海呢?

　　據思凡所知，昨夜鬧市發生了槍戰，女文人陸夢茵被捕，日軍從她家中搜出了共黨材料，已確認其身份為共黨。

　　另一方面，您早就想讓思凡舉報的那名共黨方別，也正是陸夢茵的未婚夫。目前日軍正在以殺人罪通緝方別。

　　也就是說，出事的都是共黨啊。身為軍統的康長官，難道會受牽連嗎?”

　　康興頓了頓:“其實，陸夢茵是軍統打入中共的特務。方別的情報也是她提供的。”

　　“啊，這樣我就明白了。思凡為長官效力兩年，一直都是單線聯絡，不了解上層的部署。原來組織也滲透了共產黨啊。”

　　康興沒有接話，淡淡道:“檢查一下，渡船的鑰匙你帶了吧?”

　　“當然當然。”

　　王思凡伸手在兜中摸索鑰匙，突然僵住了。

　　康興面色一沉:“怎麽?不會沒帶吧?”

　　“帶是帶了，就在兜裡。只是....思凡突然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哦?”

　　“您命令思凡伺機向日軍舉報方別的共產黨身份，以此削弱共黨。

　　但是，方別的未婚妻陸夢茵也參與了共黨的活動，難免會受牽連吧?

　　那麽作為陸夢茵的軍統聯絡人，康長官也有危險啊！

　　長官到底為何希望思凡舉報方別?

　　難道長官的目的就是暴露身份，從而離開上海?”

　　“砰砰砰！”

　　王思凡連中數槍，鮮血噴湧而出！

　　“都告訴你吧。我其實是打入軍統的共產黨，只不過，是個厭倦了前線，渴望返回中央的共產黨。

　　兩年前，軍統計劃利用你家人的書信勸說你抗日。

　　負責此事的特務扮成一個算命的瞎子，打算趁著解讀風水的時候把書信交給你。

　　不過很遺憾，出了點狀況，這名特務被我殺死，書信隨之落到了我手裡。

　　我早就想擁有一個不受組織約束，隻由我一人操控的部下了，你的家書幫助我達成了願望，謝謝兩年來你忠誠地幫我辦事。

　　至於你為抗日做出的貢獻，我想還是不要公之於眾了。

　　我需要人民保持對你的仇恨，這樣大家才會欣然接受你的死訊，而不是去追究你到底為何而死。”

　　王思凡瞪大了雙眼，一口鮮血噴出，癱倒在地，沒了聲響。

　　康興從屍體上取走了許可書和鑰匙，向不遠處的船隻走去。

　　康興離開一段距離後，方別跑到王思凡身邊，從他身上摸出了手槍。隨後，快步跟上康興，用槍抵住了他的背心。

　　康興知趣地把手槍放在地上，然後緩緩轉過了身。

　　“方別……是陸夢茵告訴你往這兒逃的吧，看來我還是沒能控制好你倆的關系。

　　既然你拿槍對著我，想必是聽見我和王思凡的談話了吧?

　　你都知道了，我本來是打算出賣你，然後與陸夢茵一起以身份暴露為由返回延安的。

　　恨我嗎?想殺了我嗎?雖然我一直忠於黨，雖然多年來我與你出生入死，共同抗日，但畢竟我有過出賣你的打算，你不必原諒我的。

　　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靜下心來，聽聽我的解釋。”

　　“不久前，岡山雄二和軍統達成了交易:軍統承諾戰後不追究岡山公館相關人員的責任，換來的則是第二號與岡山互通情報的證據材料。

　　也就是說，第二號與日本人合作的事情，已經被軍統掌握了。

　　早晚他們會把此事公開，作為打擊我黨聲譽的輿論武器。

　　為了保護我黨利益，只有先下手為強！

　　我們必須在軍統公開情報之前，以漢奸罪處置第二號，清理門戶！

　　所以我才想盡快返回延安，但是又無法公然違抗第二號的潛伏命令。

　　沒辦法，我只有出賣你，自曝身份，才有結束潛伏的理由。”

　　“方別，你覺得我是在害你嗎?你有沒有想過，戰爭結束後你的命運是什麽?

　　第二號和我談論過你的事情。

　　我們都認為，黨有黨的聲譽，我們不可能維護你，所以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但是方別，我了解你。這些年來，我一直默默注意著你的一舉一動。

　　我知道，你是一個真正的愛國者，你是個偉大的英雄！

　　什麽樣的結局才配得上你這樣的英雄?

　　是在人民的歡呼聲中作為漢奸被槍斃， 還是在與日本人的抗爭中以死明志！

　　我了解你的品質。我清楚你更願意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所以，我才打算出賣你。如果順利，不僅你可以得到英雄的結局，我和陸夢茵也能返回延安，得到我們想要的結局。

　　第二號會為他的惡行而承擔罪責，但也保護了黨的利益。

　　所有人都能獲得他們渴望的結局，你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嗎?”

　　康興深吸一口氣，緩聲道:“好了好了，我們不要糾結往事了。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沒有出賣你，反倒是陸夢茵犧牲了。

　　你和我好不容易逃到這裡，是時候化乾戈為玉帛了。放下槍，趕緊上船。”

　　“我，帶你回延安！”

　　………………

　　 2014年，京北市某處四合院內。

　　“所以，當年方老先生回延安了?”

　　范特西看著將筆記翻到最後一頁的白發老者，不由問道。

　　老者歎了口氣，顫顫巍巍地摘下了老花鏡:“這後面的事啊，涉及到當年的辛密。我父親考慮到這點便沒有留下筆記，只是作了口述。

　　如果不是你來找我，或許用不了幾年，便會被我帶進墳墓了。”

　　老者笑了笑，接過了范特西遞來的茶水。

　　“他因謊言實現人生價值，亦因謊言落入深淵;前半生靠自己的謊言救回了別人，後半人靠別人的謊言救回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