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石子在水面上旋轉，彈跳，形成一個九連環。

　　一圈一圈波紋在湖面上蕩漾開，將月色攪得看不分明，過了好久，才恢復到最初皎潔的月影。

　　簡寧扔了幾個水漂後就覺得沒趣，在湖畔的草地上坐了下來，抱著膝蓋，有種夢中周禦史在高高的田壟上遙視遠處城池的孤寂。

　　其實簡梁為了他好，他心裡清楚。所謂的戲法，又或者說符咒，後遺症肯定是難以估量的，看簡梁現在臥床不起就可見一斑。

　　他只是厭惡簡梁當了那麽多年“甩手掌櫃”，現在忽然擺出父親的威嚴。

　　“明明自己什麽都不管，現在裝作慈父又何必呢。就算是生育之恩，這些年我忙前忙後，光是去偵緝隊保你的次數，也足夠償還了吧?”

　　簡寧在那兒嘀咕，隱約間可以看見湖對面有兩個渺小的人影。

　　這個無名湖泊很大，離南林鎮不算遠，平時來的遊客很少，只有南林的本地人才會知道這裡。

　　“深更半夜的來這兒做什麽?”簡寧的思維跳躍，很快思緒就從對簡梁的吐槽變成了對這兩人到來的好奇。

　　由於相隔較遠，即便有月色照拂，也看不清兩人的面貌。簡寧隱約感覺，其中一人的身形，自己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

　　這兩人並沒有發現簡寧的存在，他的體型瘦小，再加上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了個球，遙遙望去，幾乎和草坪合為一體。

　　兩人的對話並沒有持續多久，就在簡寧苦思冥想這人是誰，自己在哪裡見過時，對話已然結束，二人分開，朝著相反的方向離開。

　　“看身形，似乎是一男一女，莫非是學校裡誰早戀了，來這兒幽會?”

　　簡寧推測，可這幽會的時間也太短暫了吧，而且缺少肢體接觸，反倒有點像特務接頭，交換了情報後就果斷各自離開。

　　簡寧搖搖腦袋，人好奇的東西不能太多，上次他好奇，就害得簡梁現在臥床不起，雖說他不是主要原因，但簡梁也是為了救他而受到重創的。

　　想到這兒，簡寧對父親的怨氣淡化了不少，其實他本身就是個氣性很小的人，很多時候都會自我消解負面情緒。

　　“算了，本少爺寬宏大量，不生你氣了。”簡寧對自己說，“上次你救我，讓我欠了你一個人情。現在就當還了吧，退一步海闊天空。”

　　爬起身，拍拍膝蓋上的草灰，簡寧正準備離開，就在這時，頭忽然一陣劇痛，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裡面鑽出來，頭蓋骨幾乎要炸開！

　　隱隱約約間，簡寧仿佛聽到了巨獸的猙鳴，帶著濃烈的殺意，甚至有一些……孩童的好奇?見鬼，孩童的好奇是什麽！

　　簡寧惶然間都覺得荒謬，可他確實這麽感覺到了。

　　巨獸從黑暗中出現，看不見樣貌，隻覺得遮天蔽日般大物，猙鳴聲讓人想下跪俯首，有著帝王般的威嚴。

　　“滾犢子！”簡寧捂著腦袋對牠大罵，“蛟龍我都見過，還怕你這種藏頭露尾的鬼東西?有多遠滾多遠！”

　　猙鳴再度響起，巨獸在表達牠的憤怒。猙鳴聲幾乎要把簡寧的腦袋撕裂，劃開天地。他掩著臉，在空無一人的草坪上翻滾，蹦跳，嘶吼！

　　吼聲衝入叢林，很快就被稀釋掉，無人聽見。

　　一切的一切都隻發生在瞬間，發生在他的大腦中。

　　“哢哢……”

　　怪異的響動。紅色的濃霧從黑暗的角落、四周不停彌漫而出。

　　巨獸的猙鳴再度響起，只是這次蘊含的不再是憤怒，而是驚恐，有什麽東西在飛速退去。

　　疼痛稍緩。簡寧的腦袋上已經布滿汗珠。他癱軟地倒在地上，一身的草屑濕漉漉的，整個人就像在泥巴地中打了個滾。

　　可他還沒睜開眼，卻看見了東西。

　　那是一具棺材，不是棺槨，而是棺材，外面套的大棺已然消失不見。

　　無窮無盡的紅霧從這棺中散出，那“哢哢”的聲音就是這棺材板被無形的力量緩緩推開。

　　“又是棺材?”簡寧瞪眼，不能因為自己是棺材鋪老板的兒子，祖上是抬棺人，就總和棺材打交道吧?

　　還有，這是哪裡，無名湖泊呢?

　　簡寧環顧四周，能看見的只有紅霧在逸散。

　　棺材沒有發光，古拙樸素，可是卻像黑暗中的燈塔，指引著簡寧前去。

　　他像是不受控制般，屈從於某種衝動，似乎是好奇，走了過去。

　　來到近前，那些紅霧還在翻騰，仿佛棺材裡有什麽機器在不斷生成這種紅霧。

　　簡寧好奇地向棺內看去，有些擔心會不會從裡面蹦出個全身長滿紅毛的大粽子。

　　但裡面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塊幾近腐朽的朽木，焦黑形態。簡寧伸手將它拿了出來，握在手裡不重，手心酥酥麻麻的，有種被電擊的快感。

　　“這是什麽?”

　　簡寧睜開眼，夜色如水，湖波如鏡，狼狽不堪滿身草屑的他仰躺在草甸上，仰視天上明月，抬起手，那塊朽木出現在了現實世界中！

　　“不能想象！”簡寧難以克制心中的訝異，夢中或者說幻視到的東西，居然真的出現在了現實中。他果然從那周禦史的心房裡得到了什麽！

　　不是幻覺！

　　可這朽木是做什麽用的?有什麽特殊地方?

　　簡寧坐了起來，把這塊朽木翻來覆去地研究了個遍，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最終無所收獲。

　　“難道要去找那個袁溪行?”簡寧的腦中閃過這個人名，聽袁溪行的口氣，他好像對這個方面很熟悉，而且還看不上簡寧得到的這些造化。

　　“不行，不能去問袁溪行，我還是再研究研究吧。”

　　簡寧想，防人之心不可無，誰知道袁溪行是不是在誆騙他，袁氏兄弟就沒有好人，袁大胖是個沒腦子的囂張菜二代，就夠討厭了。

　　袁溪行這個大高個，一看就城府頗深，而且很危險，簡寧至今都難忘袁溪行朝自己走來時背後幻現的猛虎，不是個善茬，能不接觸就盡量不接觸。

　　簡寧將朽木收起，拍乾淨身上的草屑，回到鎮上。簡梁沒有給他留門，反正留不留，簡寧要是想回來，自然有辦法翻牆進屋。

　　桌上的剩菜還在，魚倒是吃得乾乾淨淨，一點肉都沒給簡寧留。

　　“真是享受慣了。”

　　簡寧搖頭，“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等我真跟袁溪行走了，我看你怎麽辦?餓死在家裡吧。就這點剩菜剩飯也不知道收拾，還把碗留著給我洗呢?我才不洗！”

　　說歸這麽說，簡寧還是把碗盤放到了廚房的池子裡泡著，自己則快速洗了個腳，回房睡覺。

　　睡覺前，他又反覆觀察了遍那塊朽木，還是無所發現，最終由於疲憊，沉沉睡了過去。

　　昏暗中，朽木的表面快速流過了一縷微光，極為暗淡。

　　美術館旁的二層民居。

　　“咚，咚咚咚。”

　　換過了的敲門暗號響起。一個身材較為矮小的青年男人走了進來。他雙膝外翻，像個賽馬師一般。

　　“怎麽現在才回來?師兄不是很早就去替你了麽?”開門的弟子問。

　　“師妹比我早回來，她沒和你說嗎，我路上餓了，找了家菜館隨便對付了一頓，結果吃完以後忘了該怎麽回來了，找了一會兒才找到這兒。”林鍾說。

　　“你都多大人了，還迷路呢?”開門弟子嘲諷。

　　林鍾不以為然，樂呵呵道:“迷路是天生的，和我多大年紀了有什麽關系?師叔祖中不也有一位是路癡嘛，影響他的偉大了麽?”

　　“真不害臊，拿自己和師叔祖比。”開門弟子吐槽道，“師叔祖可是能一人殺穿伏牛山脈的猛人，你不害臊我都替你害臊。”

　　他們說的是道院的一位朱姓師叔祖，據說有一回伏牛山脈的四角白牛部落作亂，諸位師叔祖都出山鎮壓。這位師叔祖在山裡頭迷路了，東奔西竄，逢妖便殺，最終竟從另一頭和大部隊匯合。

　　其他師叔祖看到的時候全驚呆了。

　　而這件事也被作為奇聞異事在道院內廣為流傳。

　　“我還年輕，未來充滿可能。 ”林鍾笑呵呵道，越過這名弟子，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師兄，你歇歇吧。”

　　一位弟子對正在目不轉睛盯梢的白藏關切地說，“這個賊人顯然知道我們在盯他了，那麽長時間一動不動，肯定擺了個剪影在窗口，想要消耗我們的精力。師兄你是我們的主心骨，不能疲著，讓我來監視吧。”

　　“不必。”

　　白藏擺手拒絕，“這同樣也是一種修行。我輩修道者，閉關動輒數月，豈會連一晚上都坐不住?你是小看了師兄我，還是小看了你自己?”

　　“我……”那弟子一滯，隨後像是受教了般拱手，“師兄說的是，我愚鈍了。”

　　“你們這一輩啊，鑽研法術太多，提升修為太少。要知道，法術的強橫與否，和修為息息相關。沒有修為作為那重要根基，法術再精妙又怎能發揮得出用場呢?”

　　白藏指點道，“練養派和符派之爭，由來久矣。但無論是哪派，都需要知道，偏頗一門不是長久之計。院內那些大修道者，誰不是樣樣精擅?為了提升戰力，研究符籙經籙不是錯，但要搞清楚，何為本！”

　　“師兄，你說得對，我這次回去就閉關，不突破瓶頸絕不出來！”那弟子羞愧地低下了頭。

　　“符無正形，以炁而靈。”白藏說道，“你回去以後好好琢磨琢磨這句話。”

　　“是，師兄。”

　　“希望你是真的明白。”白藏說，揮揮手，示意不要再說話了，盯著那窗台邊的剪影，陷入靜思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