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薄暮冥冥,打掃完教室衛生的簡寧和李濟恆分別,本以為會在自家門前看到袁溪行高大的身影,卻並無發現。
門是被人推開後半掩的狀態。難道說家裡來客人了?簡寧心裡猜測,推開門,在裡屋看到了釣魚佬宋叔。
宋叔,全名宋雲,大約是八年前來到南林鎮上定居的,在這兒娶妻生子,很多人說他是為了貌美如花的妻子才留在這兒的。
不過南林確實是個值得定居的地方,慢生活的節奏,脫離大都市繁華喧鬧的愜意,清新的空氣,熱情的當地居民,令許多人都樂不思蜀,想要留在這裡。
但也有很多本地人想要出去,畢竟對大多數人來說隱居世外的桃源,是他們需要用盡一生逃離的樊籠。
宋雲在來到南林鎮之前是什麽身份,已無人知曉,也無人過問。
只知道他的妻子是南林本地人,但也是在外務工多年後才回來的,在南林鎮上有一套老房子,地方不大,卻足夠兩個人生活,現在添了個新丁後,就顯得擁擠了不少。
宋雲和簡寧的父親是釣友,都說釣魚是中年男人最大的避難所,很多中年男人都以釣魚來舒緩壓力。釣魚並非是為了吃魚,而是某種精神的寄托。
男人最大的樂趣,不在於打牌,不在於談情說愛,就在於垂釣。
說是這麽說,但簡梁對打牌的熱愛並未絲毫減弱,簡寧也不曉得他哪來的壓力需要通過垂釣來緩解,一天天輸錢造成的壓力嗎?
釣魚比打牌更燒錢啊!
“宋叔。”簡寧進屋叫了一聲人,看到兩個中年老男人正在那兒聊些有的沒的。
對此他絲毫不感興趣,就跑到前屋的棺材鋪找了個座位坐下,玩起了手機,等到打烊的時間上門板。
同時心裡在想:袁溪行不來了麽?
人就是這麽賤,口嫌體正直,這些天接觸的奇奇怪怪的事太多了,再加上本身從小時候開始就能看見母親的魂魄,簡寧早就對這個神秘的領域好奇心大於恐懼。
原本他覺得自己是個特殊之人,非常孤獨,現在發現,原來在這世上還有很多他的同類,袁溪行可能就是其中之一,由不得他不動心。
現在牽絆他的是父親簡梁以及對袁溪行的不信任。
袁這個姓,由於袁家在南林鎮上根深蒂固的惡名,簡寧實在提不起足夠的信任,再加上袁大胖這個菜二代在學校中的所作所為,更是雪上加霜。
“怎麽會搞成這樣呢?”屋裡,宋雲和簡梁正在交談,“好端端的,我還等你和我找一天去釣魚呢,最近我發現了一個很不錯的釣點,結果你就倒下了。怎麽回事?”
“別提了。”簡梁躺在床上擺擺手,“人老了,搬口棺材用力過猛暈過去了,聽醫生說,是腦供血不足引起的,讓我好好修養幾天。等我養好了,再和你去釣魚。對了,昨天的魚,是你送過來的吧?”
“昨天的……魚?”宋雲遲疑。
“是啊,一條大鯽魚,臭小子蒸得都爛了。”簡梁說。
“哦,哦!”宋雲想起來了,尷尬道,“那是我送給王老師的女兒的,讓她補補身體,沒想到這丫頭送給了簡寧,也算是歪打正著了,你這身體也需要補補。我是才聽說你身體出問題了,你可別覺得我這個老朋友不關心你。”
“嗐,這麽丟臉的事,難道我要拿個大喇叭滿鎮子通知啊?”簡梁打趣,“倒是你,你家小子剛上托兒所吧,這麽急就替他物色媳婦了?都說女大三抱金磚,這大個十幾歲,是想要套金房子?”
“胡說八道什麽呢。”宋雲咳嗽了一聲,“是我媳婦,看王老師家女兒可憐,小小單薄的身子,每天上完學還得去菜場買菜,回家也沒人照顧,全靠自己,還得照顧不管事的父親,她心疼,叫我隔三差五送條魚過去。”
“弟妹還真是好心,善良,你討到這麽個老婆是賺到了。”簡梁感慨說,“不過你的語氣怎麽好像在影射我?”
“有嗎?”宋雲裝傻,“女兒和兒子又不是同一種養法。窮養兒富養女嘛。你家簡寧也算是懂事的。”
“懂事個屁!”簡梁哼了一聲,“天天惹我生氣!昨天,還離家出走了,大半夜才回來,到現在為止還沒和我說過一句話,你瞧他剛才和我打招呼了麽?沒有吧!”
“男孩子嘛,叛逆期到了,都這樣。”宋雲開解。
就在兩人交談間,一個高大身影兀然出現在裡屋的門口,像尊忽然長出的鐵塔,很嚇人。
“這位是?”宋雲看向簡梁,眼神流露出探詢之色,在眼底深處,一縷疑慮和忌憚如天邊的雲,快速掠過。
“沒見過。”簡梁搖頭,“不認識。”看向那袁溪行,“你找誰?”
袁溪行瞥了眼宋雲,目光落在床上的簡梁身上,說道:“簡寧回來了麽?”
“你是簡寧的同學?”卻是宋雲問道,簡梁都沒來得及開口,他張了張嘴,視線在兩人之間移動,總覺得氣氛有些不太對。
“算是吧。”袁溪行答道。
“簡寧在前面的屋子裡,不過也可能去哪兒鬼混了,你出去找找看。”簡梁總算找到機會插話。
“叔叔,你這身體一直窩在屋子裡不好,我推你出去走走吧。”袁溪行忽然道,內容和之前的話題毫無銜接。
“哎?”簡梁一臉納悶,這簡寧的同學是不是有點自說自話,而且老子睡在床上,又不是輪椅,你這是要怎麽推我,推我去哪裡?
很快他就知道袁溪行怎麽推他了,只見袁溪行在床沿上重重一拍,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就推動著木床在地上自動滑行,發出嘈雜尖利的摩擦音。
隨後,數道光影從袁溪行的體內迸發而出,頃刻間就將木床滑行途中遇到的障礙物分解成碎片齏粉,沙發、茶幾、魚缸,包括牆體,全都分崩離析。
濃霧驟起,簡梁幾乎看不清眼前的場景,隻覺得自己好似在坐過山車,身下的床板十分顛簸。
他在心裡暗罵:混蛋小子,你這是要送我出去曬太陽啊,還是想直接去掉我半條命?這床是要滑到哪裡去啊,再滑就掉水裡了!
簡寧也被屋內巨大的動靜嚇得從板凳上跳了起來,驚疑地向屋內張望,那裡好像有兩位絕世高手在交戰。
同時如塞壬尖叫的聲音不斷傳來,一瞬間他感覺好像是在礦洞中等待一輛冒著火星靠近的礦車。
但等到的不是礦車,而是載著他老爹的破床板。
“謔!”簡寧關鍵時候還不忘捧哏,見破床板上原來是自己的老爸在大叫,本想避險躲開的身軀僵在了原地,思緒如電,腦海中像是過去了好久,現實中卻只有一秒。
他開始摩拳擦掌,竟準備將這床板攔下。
“蠢貨!”簡梁對他大喊,“快躲開,你找死啊!”
這破床板別看搖搖欲墜似風浪中的孤舟,卻分外堅固,不知是附著在上面的力氣太大,而是本身的材質就十分過硬,擋路的數具棺材全都炸碎開。
大塊的木板、小塊的木屑,像飛濺的釘子般飛射向四周,有的砸在牆上,碎成更小塊,有的如鋒利的小刀,扎進了泥牆中。
簡寧原本對自己還蠻有信心,一看這動靜,頓時一縮腦袋,向左邊飛撲過去,做出避讓,飛射的棺材碎片將他的臉、衣服都破開了狹長型的豁口,血緩緩流下,他還不知痛。
就在床板衝出棺材鋪,即將撞碎河邊的青石護欄,落入頔河中時,四縷流光從濃霧中激射而出,從天而降,精準無比地插入了床板的四角,將這張床固定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其中有一道流光甚至是從簡梁的右手大拇指邊穿過的。
簡寧趴在地上,視線越過門檻,看到那四縷流光竟是四柄精致而袖珍的小劍。
還沒等他看清劍身上的紋飾,這四柄寶劍就又如驚弓之鳥般光速飛起,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躍入濃霧之中。
能清楚聽見,濃霧中的咆哮和金鐵相擊的聲音,叮叮當當,好在鐵匠在打鐵。
簡寧爬起身,跌跌撞撞衝到床板邊,“老頭你沒事吧?”他緊張地問道。
簡梁沒有回答,而是先抬手給了他一個毛栗子,“你小子,瘋了吧?這你也敢攔!真不知道閻王爺有幾隻眼啊!”
簡寧挨了記痛,也沒發火,而是問道:“什麽情況?怎麽就打起來了?誰跟誰打起來了?你老人家怎麽就彈射起步了?”
“還問我?”
簡梁又是一記毛栗子,“你小子的同學,還有老宋,忽然間就打起來了,一丁點前兆都沒有。臭小子我還以為他尊老愛幼呢,說屋子裡空氣不好,要推我出來曬太陽,結果就這樣推出來?”
“呃,不管怎麽說,老頭你就說你出沒出來吧?”簡寧說。
“你小子幫誰的?”簡梁瞪著他。
簡寧顧而言他,“你說老宋,宋叔?”
“不是他還能有誰?屋子裡除了我還有別人嗎?”
“也對。”簡寧點頭。
“話說回來,你小子怎麽一點也不驚訝,這動靜是人能造出來的動靜嘛,你都不覺得奇怪麽?”簡梁問。
“老頭你不也很淡定嘛,按理來說,你這個年紀了不嚇得失禁尿褲子已經算牛叉了!”簡寧賊兮兮地笑。
“我那是因為——”簡梁說到一半打住了。
“因為什麽?”簡寧面露好奇,“老頭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因為見多識廣嘛。 ”簡梁突然淡定地說。
“切,你就繼續騙我吧。”
簡寧猛力推動了一下床板,試圖嚇唬簡梁,讓他以為自己要把他推進河裡去,“我看你這秘密能保守多久,有本事就帶到棺材裡去!”
“省點力吧。”簡梁洞察了他的小心思,“就你這小身板,吸口氣肋骨都能看見了,還想把我推下去?再修煉個幾十年吧。”
“老頭你這嘴是真欠啊!”簡寧咬牙切齒。
“彼此彼此。”簡梁拱手。
“真奇怪,這麽大的動靜,怎麽就沒人來看熱鬧呢?”簡寧扯開話題,環顧左右,“雖說是工作日,旅遊淡季,但也不至於這麽冷清吧。旁邊王芊羽他們家,總該出來看看吧?”
“一個破床板都能像車子一樣飆了,沒人出來看熱鬧很稀奇嗎?”簡梁甚至淡然得在床板上翻了個身,換了個更舒服一點的姿勢。
“也是。”簡寧放下心,想到另一件事,“你說他們打完了,會給我們賠償嗎?這家都被拆了,去附近淘一套小莊園給我們,應該不成問題吧?”
“這要看你那同學有沒有錢了。”簡梁說,“至少你宋叔是個窮光蛋。”
“那要是宋叔打贏了,我們是不是就要露宿街頭了?”簡寧擔憂。
“那不至於,我可以找我的老相好投宿,你的話,你和王家那小丫頭走得不是蠻近的麽,要不你去問問她肯不肯收留你?”簡梁斜睨自己的兒子。
“……”簡寧頓時不想說話了,這老不正經的還有老相好呢?真替早逝的母親感到不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