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塔上師兄冰冷的審視目光讓嘈雜喧鬧的新生變得安靜下來,仿佛有上百出無關的閑聊在此刻停止。
維穩的師兄們開始整頓秩序,將學生們分成一個個標準的方隊,雖談不上像軍隊那樣整齊嚴肅,但至少看起來像那麽回事,場面上過得去。
人群中依舊有不少竊竊私語,在討論哨塔上的師兄有多強大。
簡寧遠遠就看見齊如鐵的身影,他並不負責簡寧所在的這個方隊,而是管轄林無攸和林家的那幫子人。
不過無需齊如鐵多言,林無攸就命令手底下人站得整整齊齊了,速度之快,效率之高,叫人側目。
齊如鐵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反倒是樂得清閑。畢竟神霄派他也得罪不起,手底下有林無攸這尊大佛,他正頭疼著呢,能不起衝突就盡量不起。
見新生的秩序被整頓得差不多了,一個身長面闊、美貌長須的年長男子從不知哪裡鑽出,快步走到石門前。
此人頭戴黑氈純陽巾,穿一領鑲邊雲鶴氅,顯得儒雅俊逸,仙風道骨。
新生們被他吸引了視線,暗暗猜測此人的身份,想著此人穿得如此仙風道氣,一定是個道院的大人物。
就當此人清了清嗓子,剛要說話的時候,石牆內突然傳出一聲宏壯的鍾鳴,“咚”的一聲,深沉嘹亮。
讓男子的話卡在了嗓子眼。
第二聲,男子的表情微變。
繼而是第三聲,第四聲,連著九聲,鍾響九次,除了新生之外,所有的道院人都變了神色。
齊如鐵更是直接望向老君山的方向,想起樂昨晚飛機上的遭遇,心中不禁有些惴惴。
鍾鳴九聲,這代表道院的根基被動搖,發生了什麽?哪位大修道者殯天了?
齊如鐵動了起來。
不久後,新生們被安排在了哨所的廣場上稍作休憩。
除了必要的駐守人員外,抱犢山哨所全部道院人被要求趕往老君山,那是道院位於神都的總部。
抱犢山哨所一下子變得冷清,新生們預想的峰頂練兵、熱血激昂在這裡都沒有,反而顯得很混亂,
交頭接耳、七嘴八舌的噪聲將天上的雲都驚散了。
一條主乾道把抱犢山哨所分成了東西兩個部分,主乾道的盡頭是另一個出口,通往欒城的西北戰區。
簡寧、莫少歡等人交換著想法,覺得道院一定出大事了,不然不至於新生考核進行得好好的,維穩的師兄和老師們突然丟下他們跑了,行色匆匆。
“發生了什麽?”簡寧問。
“我怎麽知道發生了什麽。”
莫少歡聳聳肩,“簡兄你見多識廣,你都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不過話說回來,道院應該不會讓我們在這兒吹一晚上的冷風吧?我覺得肯定會有另外的安排。我們安心等待就好。”
“這麽多人在這廣場上扎營,也不會覺得冷吧,甚至覺得挺熱鬧的。”簡寧看著又嘈雜起來的新生,抱手說。
兩人閑聊時,主乾道一側的一棟二層小樓,走來了一個留著短發、看起來頗為幹練的女軍官。
她穿著淺色的靴子,短發齊耳,顯得極為清爽,引來了不少人的注視。
簡寧甚至多看了兩眼,莫少歡和袁思遠更是看得目不轉睛。
“好美!”袁思遠發出夢囈似的聲音。
“何止是美,你沒發現她的身材也很好嘛,小胖哥,你還年輕,要知道女生不能只看臉,身材也很關鍵啊!”
莫少歡十分老道地評價,
“沒想到這種全是男性的哨所裡居然會有這麽漂亮的女道士,我老爸送我來修道這件事果然是有深意的!我誤會了他!他是在為我們莫家的傳宗接代下一盤大棋啊!” 莫少歡正感慨著,那名女軍官忽然間向他走來,莫少歡的點評戛然而止,簡寧這才意識到女軍官的目標竟然是他們。
等到走近了才發現,女軍官的臉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美,至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那種美人。
她的美在於獨特清冷的氣質,像一朵帶刺的玫瑰,讓人忍不住想要去采摘。
女軍官,或者說女道士向他們走近,她先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被迷得五迷三道的莫少歡和袁思遠,然後對簡寧和王芊羽說:、
“我叫邢定依,你們的導遊,帶你們在哨所裡參觀,跟我來。”
“導遊?”簡寧愣住了,想說他們沒請導遊啊,而且他們是來參加新生考核的,又不是旅遊,導遊是什麽鬼!
他想到了什麽,對女軍官問道:“是齊師兄安排你來的?”
“不是他還能是誰?”
邢定依冷冰冰地說,顯然對齊如鐵請她幫忙很有微詞,“你們還去不去了?不去的話,我還有事要忙,不管你們了。”
“去!”莫少歡沒等簡寧說話,就搶話道,“我們當然要去!”
他對簡寧小聲說道,“簡兄,這不去白不去,我們和這些人待在這兒吹冷風也太蠢了,簡直在浪費時間,去看看也沒事。”
“我沒說不去啊。”
簡寧無言,“走吧,正好去參觀參觀,看看這裡有什麽特殊的,雖然我也不知道有什麽好參觀的,就當是打發時間了。”
他盡量表現得自己是個大家族出來的子弟,對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
一行人跟著邢定依走向一邊,他們的動作引來了一些新生的注意,新生們很好奇這幾個人是何方神聖,竟然能和哨所的本地人混得如此熟絡。
抱犢山哨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些地方是機密重地,簡寧這些新生也進不去,邢定依帶他們逛了幾個常見的地方,比如圖書館、食堂,都沒什麽特殊的。
簡寧等人進不去圖書館,只能在門口張望一下。
莫少歡一路上都在和邢定依搭訕。
“姐姐,你是哪個學院的?我看你的樣子,應該是水法學院的吧,上善若水,無欲則剛,很符合你的氣質呢。”
“我畢業於帝都國防大學。”邢定依冷冷地說,她說話總是一板一眼的。
“……哎?”
莫少歡直接一呆,簡寧等人也是十分驚訝地看向女軍官。怎麽會是國防大學?這裡不是道院的地盤嘛!
女軍官解釋說道:“抱犢山哨所屬於道院和帝國聯合管轄,在西北戰區,有很多非修道者的帝國士兵和修道者一起戰鬥。道院的修士,只要進入西北戰區,也都是士兵,有雙重編制。你們這些新生,不久後也將被編成新兵連,享有臨時編制。所以沒什麽值得奇怪的。”
“這樣啊,長見識了。”莫少歡點了點頭。
簡寧和王芊羽、袁思遠也都是一臉受教。
想想也是,道院能有多少修道者啊,灑到帝國幅員遼闊的土地上,根本掀不起風浪。
帝國境內的妖魔作亂,主要還是得靠軍人鎮壓。
修道者主要是負責單兵突破和擒賊先擒王。
雙方分工明確,才能確保普通人的安居樂業。
說到這裡的時候,邢定依正好帶他們來到了這次參觀的最後一站,是抱犢山哨所的功勳牆,算是精神素質教育。
簡寧原本以為這就像南林一中的名人牆一樣,上面都是達爾文啊、愛因斯坦之類的大科學家和名人。
但認真看了一段時間後發現,牆上面的照片都是抱犢山哨所和欒城西北戰區的一些戰鬥英雄,照片底下則是他們的英勇事跡,看得人熱淚盈眶,扼腕歎息。
“這排列的方式有什麽講究嗎?”
王芊羽指著照片牆問。
她注意到,這些相框呈金字塔形排列,塔尖是一個熟悉的面孔,就是之前要發表講話的那個年長男子。
照片中的他面容冷峻,和之前有些許的不同,俯瞰著他們這些不諳世事的新生。王芊羽不自覺感到有些發寒。
“以軍功論。”邢定依說,“誅殺妖魔數量最多的人就掛在最上面。”
聽她這一說,簡寧等人頓時對那位年長男子肅然起敬,同時記住了這個人的名字:史毅。
“帶你們來這兒,不是想讓你們以這些人作為努力的榜樣的,而是希望你們知道,修道並不像你們想的那麽有趣。”
邢定依說,“這位史毅哨長,還有很多很多的修士、軍人,都不像你們想象的那樣風光。史毅哨長曾經有多次從生死邊緣被搶救回來,差點就回不來了,而有很多的先輩先烈都死在了你們腳下的這片西北戰區。”
“那些黑白照片……”
邢定依看向功勳牆,眼眶中有氤氳的光在閃爍。
“是眼淚嗎?“簡寧猜想。
“都是犧牲的先烈前輩。先輩付出了生命和鮮血,就是為了讓你們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而不是為了逞一時的意氣,輕易斷送了自己的未來。”邢定依接著說。
“我見過太多像你們這樣的新生,意氣風發,然後葬身妖口。記住,在沒有成長起來之前,活著才是第一要義。死,也要死得有價值!
“雖然在這片戰區,修道者和我們軍人是一樣的,都是士兵,但是修道者注定是有所不同的,我們可以死在那些低級的、弱小的妖魔手中,你們不行!你們要死,也要死在那些強大、具有威脅性的妖魔手中!這是你們的使命,也是責任!”
邢定依一口氣說了很多,冰冷冷的她在這堵功勳牆前,像內心有所觸動,和簡寧和王芊羽等人說了很多掏心窩子的話。
簡寧他們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只能默默地仰望著這堵相片牆,閱讀著這些戰鬥英雄的事跡和生平,品嘗著心中發酸的體悟。
邢定依說完這些話後就站在了一旁,等簡寧等人看完。
她的目光落在王芊羽的身上,想起了齊如鐵對她說的話。
這個世界上人人都要站隊。道院中真正為道院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的修士很少。
每個天才,或者說精英修士的背後,都有各方勢力和利益的糾葛。
天才想要成長,需要的資源是海量的,道院沒辦法兼顧每個天才,只能任憑那些勢力,比如古老世家拉攏。
大部分時候道院都對這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資源有限,只要大的立場是正確的,大家齊心協力對抗妖魔,就沒問題。
只是有時候,這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會被居心叵測的勢力利用,就產生了邪修。
這個王芊羽,據齊如鐵所言,是這次新生考核中最不為人所知的一顆蒙塵明珠,一旦成長起來,並對道院和帝國保持忠心,將會有很大的好處。
奈何她的背後有博哈克的影子,所以有些精神教育,必須從入學時就開始。這也就是齊如鐵讓她帶王芊羽等人參觀哨所的原因。
簡寧等人都是次要的,王芊羽才是重中之重,是主要“洗腦”對象。
不過邢定依並不認為這種“洗腦”是有用的,她只是還齊如鐵人情罷了。但剛才這場即興發揮,效果應該還可以吧?她想,起碼簡寧、莫少歡這些人都激動得心潮澎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