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張巨靈符並沒有像之前簡寧父親使用家傳符咒時那樣，令簡寧暈過去，僅僅是讓他感到輕微的乏力，神智還很清醒。

　　簡寧的手按在一片黏膩的血汙中，整個人顯得極為狼狽，但誰都不敢小看他，因為他剛才幾乎憑一己之力乾掉了一頭鋼尾白牛，這是一眾新生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幫了一點小忙的雷院師兄繼續隱藏在密林之中，並不現身，跟屁蟲的兩位師兄覺得很正常，因為雷院的人就是這樣，高傲矜貴。

　　救人對他們來說不過是捎帶手的事，並不會因此就在新生面前顯露真容，他們就是如此矯情。

　　一位維穩的水法學院的師兄從密林中奔來。

　　到了場中，他替被牛角洞穿腹部的新生止住血，控制住傷情，檢查了兩位手臂骨折新生的情況後，才來到簡寧這兒。

　　剛想檢查，他就停住了手，因為簡寧正和那兩個跟屁蟲師兄聊天，一點不像有事的樣子。

　　“你是……典藏室的師兄?你是……兌換平台那位！”

　　簡寧瞬間就認出了眼前的兩人，叫破了他們的身份。二人略顯尷尬，打著哈哈。水院同門的眼神不斷在三人間遊移，判斷三人的關系。

　　“你們怎麽會在這裡?這裡離小寨很遠啊。”簡寧問。

　　“我們……”

　　兌換平台那位師兄正在思考措辭。

　　典藏室這位就忽然開口了，“你跟我這兒借了這麽多本書，不說一聲，啪就扔我桌上了，我不得找你簽字歸還?只能追過來！”

　　他說得流利順暢，看來早打好腹稿。

　　“那兌換平台的師兄?”簡寧視線掃了過去。

　　這師兄不是笨人，立刻舉一反三，說道:

　　“黃表紙不是白給你的，你透支了自己的額度才換來的，我必須確保你有歸還的能力，才能繼續跟你交易，不然的話，我很難和院裡交代，所以過來看看你有沒有在伏牛山脈生存的資格。”

　　“這樣啊。”

　　簡寧對他們的回答不置可否，他沒有開上帝視角，不會知道這兩人拿他作為賭局，現在只是看到兩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些訝異，於是發問。

　　“那你們現在是要把我帶回去嗎?”簡寧轉而問。

　　“帶回去?”那兩位師兄納悶。

　　“你們不是一個要我簽字歸還一個要我還上額度嗎?”

　　“話雖如此，可也不用那麽麻煩，你只要口頭告訴我一聲就行了。”

　　本來就是信口胡謅的理由，典藏室師兄自然不會讓長途跋涉的簡寧再跟他們回去，簡直是浪費時間。

　　他們更想看沉寂了半年的簡寧追趕上那些頭部新生的腳步，和這些天才較量。

　　一位符道上的天驕，能掀起怎樣的風浪，誰都不知道。

　　“是，我這兒也沒那麽麻煩，我就確認下你有歸還的能力，不用你立刻還，你新生考核結束後，道院會根據你的情況作出定奪。”兌換平台的師兄說。

　　“就這麽簡單?”簡寧望著他們，“那你們千裡迢迢來找我幹什麽?”

　　“我們負責任。”兩位師兄面不改色，異口同聲。

　　旁邊維穩的水院同門聽懵了，覺得這兩人有什麽大病。

　　不經申請擅自離開駐守小寨，是很嚴重的過錯，雖然伏牛山脈情況比較特殊，但這樣做沒個恰當的理由，小寨若是真的出事了，兩人難辭其咎。

　　這兩位顯然也知道這一點，和簡寧說了幾句後就準備離開，同時還拉走了那名水院同門，說是拉，其實更像是“挾持”，封口去了。

　　簡寧也從鋼尾白牛的屍體上爬了起來，看著一身的血汙，鼻腔裡全是讓人作嘔的腥臭，他尋思找條河清理一下自己。

　　這時，簡寧第一眼看到就在疲於奔命的那夥新生攙扶著，向他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短發利落的女生，走過來就衝簡寧伸出了手，“我知道有條河，就在這附近，我們帶你去衝個澡吧。”

　　“啊?”簡寧抬頭看向她。

　　她不理解簡寧在驚訝什麽，又說道:

　　“你現在這樣，我們很難和你交流，況且這具屍體，你一個人也不容易處理，不如交給我們，我們只需要收一點加工費就行。”

　　簡寧沉默，想說他其實不需要這具屍體，因為他根本沒有築基，修行資源對他來說只是雞肋。

　　可他又想到自己透支額度借了那麽多黃表紙，人家師兄都追上門來討債了，自己現在充大款，假大方，到時候進了道院，光是還債就是個天文數字，不如同意眼前這個女生的建議。

　　畢竟這鋼尾白牛是他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打死的，留在這兒自然腐壞是浪費，可能還會便宜別人。

　　簡寧答應了女生的建議，這群打起架來毫無作用的新生，處理起屍體來是一個頂倆。

　　等到簡寧清洗乾淨，穿著濕漉漉的衣服回來時，鋼尾白牛已經變成了各個新生背上的包裹，他們架起了火堆，烤多余的牛肉。

　　火光照耀得每個人臉上都紅彤彤的，融融的暖意驅散了一天的驚嚇和疲勞。

　　眾新生圍著篝火吃著烤肉，簡寧早就饑腸轆轆了，加入進去。

　　見肉被烤得滋滋冒油了，簡寧咽了口唾沫，肚子在咕咕叫。

　　一個男生上手用刀割了一小片下來，剛要放進嘴裡咀嚼，就被旁邊的女老大拍了下手背，他發愣，看見那女老大指向簡寧，立刻會意，依依不舍地將那片肉遞給簡寧。

　　女老大說:“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如果沒有你，我們就算能逃掉，也未必會像現在這樣，還有加工費能賺。如果逃不掉，我們就損失慘重了。”

　　簡寧接過那片牛肉，如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也不嘗味道，就囫圇吞棗般咽進了肚，聽到女老大的話，他呼出一口滿足的熱氣，問道:

　　“你們人也不少，怎麽面對一頭牛妖就這樣狼狽窘迫，其他的新生也像你們這樣，對付妖怪這麽吃力嗎?”

　　一眾新生陷入沉寂。

　　女老大歎氣說道:“你該是古老世家的子弟吧?不懂我們這些人的苦也是應該。我們來之前都是普通人，遇到過最凶猛的野獸就是農村的野狗，見過的可能是動物園裡的獅子老虎。可在這山林裡，任何一頭妖怪都凶於獅虎，強於獅虎，我們從小沒受過對抗妖怪的教育，雖說人多，可一盤散沙，又有何用呢?

　　“況且我們在修行上的天賦平平，殺不死妖怪，就沒辦法兌換修行資源，這樣就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久而久之，我們就只能替那些有能力、有膽魄對抗妖怪並殺死的人服務，收取一些加工費了。”

　　女老大的話很真實，簡寧聽完後也意識到，他算是比較特殊的，因為他本身神經就比較粗大。

　　況且第一次遭遇妖怪時就目睹了袁溪行虐殺白鼠，從那以後，妖怪在他眼裡就不再可怕，只不過是修道者的獵物。

　　就像是那頭鋼尾白牛，簡寧從一開始就沒想過逃跑，而是想用自己製的符將對方打跑，甚至打死。

　　這就是他和這群新生在心態上的差別。

　　他“誤解”了自己在這條食物鏈中的地位，在他看來，妖怪在這條食物鏈的最底層，修道者和宋雲這樣的野獸變形者，才是食物鏈中的捕食者。

　　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那像你們這樣，還能通過新生考核嗎?”簡寧又問，由於女老大和眾新生先入為主覺得他是世家子弟，他這麽說，多少有些“何不食肉糜”的味道了。

　　場間的氣氛更加沉寂。

　　女老大倒是看得很開，況且簡寧是他們救命恩人，他們自然不可能對救命恩人發火，她說道:

　　“不通過對我們來說也算是一件好事，聽師兄們說，道院的修道者必須與妖怪搏鬥廝殺，這對我們來說實在是太危險了。

　　“我們現在這樣，等到考核結束後，回到世俗，道院也不會收回我們的修為，我們比一般普通人壽命更長，並且懂得修道，不失為一件好事。”

　　這次輪到簡寧沉默了，他沒想到女老大和這些新生是這樣想的，可他也沒什麽立場去斥責他們這樣做是在玷汙修道二字和自己的一身修為。

　　人各有志，不能強求。

　　況且有的人天生就是不適合戰鬥，強行要求他們去廝殺，簡直就是謀殺。

　　“好了，恩人，肉快涼了，趕緊趁熱吃吧。”女老大岔開話題。她活躍氣氛，凝固的空氣再次變得活躍起來。

　　這鋼尾白牛的肉有股天然的香氣，哪怕沒有撒鹽巴和各種香料的輔助，也格外的香，入口即化，叫人恨不得把手指也吞了。

　　牛肉有很多，誰也不用擔心餓肚子，每個人都吃得肚皮鼓鼓。

　　篝火堆旁，男生女生們載歌載舞。人一旦吃飽，就會有更多的想法。

　　這些人在伏牛山脈中生存了很久，每天都在各種危機中度過，早就有了曖昧的關系，跳舞的時候身影越貼越近是很正常的事。

　　簡寧由於和他們萍水相逢，當這些人談起之前發生的事時，總是插不上話，發表不了評論，只能安靜地聽著。

　　不過話題漸漸又回到了他的身上，眾人都對他的巨靈符很感興趣，因為他們中也有人在兌換平台換過巨靈符，效果卻不如簡寧這張這麽強悍。

　　對此，簡寧只能解釋說他這張符是自己畫的，他家族是個製符世家，這張符屬於是量身定製，隻適用於他自己，別人用就沒這效果了。

　　其他新生都有些失望，想著要是能從簡寧這兒買來幾張這種符，他們也能通過新生考核。

　　如果不是沒有能力，誰又想在親身接觸過超凡力量後再回到平凡的世俗呢。

　　雖然嘴上說這是件好事，可以不用和妖怪廝殺，可人對更高的生命層次的追求幾乎是一種本能，是無法抗拒的。

　　大家又聊了一會兒，樹林中忽然傳出女生的驚叫，女老大和簡寧幾乎是同時向林子裡望去，迅速爬了起來，跑向驚叫方向，剩下的人紛紛跟上。

　　“怎麽回事?”女老大的速度比簡寧快很多，第一個趕到，問那個女生。

　　那女生手指向一個方向，上氣不接下氣，說不出話來。

　　女老大急了:“說話啊，你不是和王梓妍去方便了嗎?她人呢?”

　　隊伍中男生居多，男生解手大號都很簡單，隨便找個草叢一蹲就行。女生就有些講究了，必須找個安全乾淨、不會被人偷窺的天賜之地，還得結伴而行。

　　“別著急，慢慢說。”簡寧終於趕到。

　　女生好半會兒才喘勻了氣，指著那方向說道:

　　“我和梓妍去上廁所，在路上看到了人行過的痕跡，以為是附近有新生，就跟著找過來了，結果就看到，就看到……”

　　“看到什麽?”女老大是個急性子，追問道。

　　“看到一輛很大的大巴卡在了一棵很大的樹上！很奇怪！”

　　“大巴?”所有人都愣住了。這荒郊野外的怎麽會有大巴?

　　“你說大巴?”

　　簡寧問，“是不是你們看錯了，這伏牛山脈裡連電都沒通，怎麽會有現代的交通工具?它這大巴上哪兒去加油?”

　　“不會看錯的！”

　　那女生堅持己見，“梓妍覺得這大巴上興許有前人留下的乾糧和水，甚至可能有能去小寨兌換的寶藏，就讓我先跑回來通知你們，自己一個人上去了。”

　　“她膽子可真大。”簡寧說，其他人連連點頭。

　　“在這個方向?”女老大問。

　　“對，我帶你們過去。”女生說。

　　“等等，既然沒出事，那你剛才為什麽要尖叫?”簡寧攔住了她。

　　女生道:“我一腳踩空，以為自己要摔一跤，結果發現就一個小坑。”

　　眾人無語，他們以為妖怪打過來了呢。

　　眾人前進。月亮高懸，借著月光可以看到天上的雲流速很快，看來馬上要起風了。

　　空山寂寂。

　　一雙雙運動鞋踩著碎裂的木枝，發出碎響。奇形怪狀的樹枝拂過他們的臉，如同魔鬼的利爪。

　　這些新生低下頭，發出抱怨，避過橫空的樹枝，在夜間的山林裡緩慢前進。

　　皎潔的月光穿過交錯的枝杈，落在他們面前，投射出皎白。

　　手電筒的燈光搖晃著，照出前方五六米的區域。

　　有人回頭看去，見到他們走過的地方被黑暗吞噬，不寒而栗。

　　眾人一邊走一邊討論，伏牛山脈裡連條車能走的路都沒有，怎麽會有大巴呢?就算是車，也應該是越野車。

　　答案很快就揭曉。

　　還真有輛大巴！

　　停在漆黑的樹冠上！

　　這棵黑色巨樹不知生長了多少年，有七八樓的高度，樹身之粗十人環抱都不夠，樹冠空間能容住房，樹皮如老龍鱗片，不知道是什麽品種的樹，上端指著青天，下端根如巨龍起伏，冠葉猶如傘蓋。

　　讓人看了忍不住驚呼，在這伏牛山脈裡竟會有這種古老蒼勁的神樹！

　　“歎為觀止，真是歎為觀止啊！”

　　有新生發出感慨，“要是我不來這伏牛山脈參加新生考核，恐怕這輩子都想象不到一棵樹能長成這般壯觀的模樣，都說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古人誠不欺我啊！”

　　其他人聽了後也都連連點頭。

　　有新生後悔道:“早知道這裡有這麽大一棵樹，我們就在這扎營了，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能住在樹上。這樹這麽大，搭個樹屋應該不成問題。”

　　“還搭什麽樹屋啊，直接去那大巴裡住唄。”有男生笑。

　　“梓妍呢?”女老大問那女生。

　　那女生像是啞了般不說話。

　　女老大凝眉看著她，忽然後退了兩步，“你的臉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