唧唧複唧唧,朱亥當戶織。
不聞機杼聲,惟聞臣歎息。
問臣何所思,問臣何所憶。
臣亦無所思,臣亦無所憶。
今夜見牢頭,牢頭大點兵。
織布十二卷,卷卷朱亥名。
老臣無大兒,朱亥無伴友。
願為做牛馬,從此替臣織。
……………………
如此衷心耿耿的下屬,領導何求?
老臣眼含熱淚,雙唇微顫,很是激動的說動:“多謝了”。
然而,一腔熱血盡數化去,迎來的只是朱亥的白眼,“少在那假惺惺,有空吟詩作對,不如腳踩縫紉”。
只可惜,對月吟詩乃是興趣,機杼粗活實在無聊。
但好在朱亥手腳極為麻利,在朝陽升起時,已一人做了兩人的活。甚至因此得到了老鐵的讚賞。
老臣甚至在一旁揶揄了一句,“果真是金子總會發光,是人才總會被人看中,小朱啊,老鐵好像對你不錯,有意將你收入麾下,到時飛黃騰達,可不要忘記你以前的領導”。
朱亥沒好氣的說道:“我去你大爺的,這是哪並不知道,但明顯這種生意就是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我可還想要多活幾年”?
話未說完,就感覺大地劇烈的猛然震動。
地震?兩人的第一反應皆是如此。
而且就在震動的那一瞬間,覆蓋全島的陣法好像出現了一個破綻,朱亥能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真氣在那一個瞬間有所恢復。
押送的獄卒好像對此事習以為常,只是不停的催促。
清晨的海風有些微涼,也有些微濕,更有些微鹹。
景色並不算好,但總好過那間昏暗無比的囚室,
只可惜,押送的獄卒似乎比牛頭馬面還要著急三分,稍微停步駐足,迎來的就是鐵鞭伺候。
至囚室,待獄卒走遠,朱亥立刻輕呼天山童姥。他看不見,但心中知道,那個女娃娃一定在這間囚室之中。
“叫什麽叫,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在這裡是不是”?
天山童姥的脾氣有些不好,可發脾氣的樣子卻又是極為可愛。
只是眼下,可愛或者不可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弄清楚那地震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朱亥說道:“講正事,剛剛那地震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老臣沒有管他,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囚室之外,不知道在盤算些什麽。而天山童姥想了一陣後道:“你是指真氣恢復的那個瞬間”?
朱亥道:“沒錯,就在地震那一瞬間,陣法好像失效”。
天山童姥拍手道:“你也注意到了?每天早晨七點左右,總會有一次小震,持續時間最多十幾秒,在此期間,真氣確實可以恢復。我也見過有不少修行者妄圖利用這十幾秒逃出地牢,可無一例外都是失敗,你看看這間囚室中的屍骨,都是這般原因”。
說起屍骨,朱亥依舊有些不寒而栗。
但比屍骨更加讓人不寒而栗的,便是希望的破滅。
難道終此一生就要在這地牢之中渡過?他不願。
因為不願,所以絞盡腦汁想盡辦法,如何才能在十幾秒的時間離島?
離島之後又將往哪去?自己修為還不夠禦劍飛行,只能游泳渡海。
可海有多寬?岸在何方?完全一無所知。
迷茫、失落、無解。
越想頭越痛,心越焦,可還是沒有一個很好的辦法。
“開飯了”。
正在此時,獄卒將兩個鐵盆梭了進來,被守候在門口的老臣牢牢借助。
獄卒繼續說道:“有雞腿的是朱亥,做得多,吃得自然要好些”。
老臣樂呵呵的接了過來,還不忘道謝,“謝謝啊”。
有雞腿的那盆自然被老臣霸佔,將另外一盆只有些許油光,全是爛葉爛梗的蓋飯扔了出去,“敬老,你年輕你頂得住,少吃一點無妨”。
直到此時,天山童姥與朱亥兩人終於知道老臣為什麽一開始就坐在囚室門前。
敢情並不是望風,而是在等待早餐?
此種有心,可惡至極、齷齪至極。
“呸”,天山童姥仗義執言,“沒聽獄卒說,有雞腿是朱亥”。
老臣不管不顧,連笑都懶得笑,一邊扯著雞腿肉,口齒不清的說道:“都是一個公司,何必如此介懷,再說了,我看你也有點餓了,等下留點雞肉給你,好好補充一下”。
天山童姥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答應。“好,謝謝老臣”。
一旁的朱亥本還想斥責幾句為老不尊,感謝天山童姥出言相助。
只是沒有想到,二人同流合汙如此之快。
得嘞,現在真成了孤家寡人,只能含淚炫飯。
米是陳米,有一個爛谷子的特殊腐朽味道。
菜葉蟲蛀,洗都沒洗,甚至還吃到某些粉粉嫩嫩,爆出汁水的小蟲。
好在此處昏暗,看不清究竟為何物,朱亥只能望梅止渴,將那些小蟲想象成油燜大龍蝦,那可是絕佳的蛋白質。
“真香”。
天山童姥吮吸著雞腿骨上剩余的汁水,很是滿足。
老臣在一旁靜靜的看著,眼神竟然有些慈祥,也不知是不是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兒。
只有朱亥將吃得乾乾淨淨的碗拿在手中,問道:“那碗怎麽辦”?
天山童姥說道:“照他們那模樣,從囚室門下面的縫隙中梭出去就行,會有人來收拾的”。
一夜未睡,又酒足飯飽。按理來說,應該睡一個回籠覺,但無論是老臣還是朱亥,顯然沒有半分睡意。
想著家人的擔心,想著余生要在此渡過,哪裡還能睡得著?
好死不如賴活著,哪怕是像一條狗一樣搖尾乞憐的活下去。
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
朱亥心中想著,手指卻抓在某個頭蓋骨上。
一陣寒意襲來,他打了一個寒顫。
然後抓起頭蓋骨,看了一眼,然後像扔皮球一樣扔了出去。
不過是一個死人頭罷了,就算恐怖,能有現在這種情況恐怖?
三人靠著牆坐在地上,無形之中卻形成了一個等邊三角形。
只是,這個三角形被黑暗籠罩。
在黔州大學時,朱亥曾聽過一位先生講學,“願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要聽自暴自棄者的話。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份光,發一份熱。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裡發一點光”。
不曾想,幾年之後,朱亥當真身處黑暗。
可於黑暗之中,自己如何發光?畢竟自己是人,並非流螢。
沉默,呵,沉默。朱亥於沉默之中依舊念著那十幾秒的短暫空間。
沉默,呵,沉默。老臣於沉默之中卻問道:“他們為什麽發現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