紂王見哪吒忽然激動起來,看得一愣一愣的,乾笑了兩聲,道:“太師,武成王,你們如何看?”
按西伯侯擅專征伐討滅崇侯虎來說,參與諸侯妥妥的是逆臣。
但要單講崇黑虎害死崇侯虎的話,其實是有一塊遮羞布的,可以看作北伯侯家事。也因為黑虎進駐崇城後,北疆沒有生亂。
聞仲跟黃飛虎私下裡商量,都覺得東南四百鎮諸侯叛亂是頭等大事,北疆可以先放一旁。
現在紂王舊事重提,他們先前也沒跟哪吒通氣,無奈何要表態,北疆西域兩者選其一。
聞仲首先說道:“武成王,絳侯少年英雄,你我卻是老了。北疆黑虎作亂,是老夫去,還是元帥去?”
黃飛虎笑答:“末將去也可,老太師去也可,聽憑太師安排。”
“既然如此,你還隨朝與太子防備西岐,老夫領二十萬人馬前往北疆。”聞仲看向紂王,“大王,西岐姬昌殺侯虎,打著為國鋤奸名義,雖是逆舉,畢竟沒有舉旗造反。多事之秋,對待西岐當宜防備,不可先行討伐。”
紂王起身道:“受兒謹記。”
聞仲沉默片刻,重重點了下頭,“老臣前往北疆,短則一年半載,長則三五年,遙望朝歌,願大王早晚以社稷為重。”
紂王忙不迭答應下來。
下邊哪吒看見,神情變得十分古怪,暗想說他出征的事,怎麽反倒送走了聞太師?這一念剛剛升起,又想聞太師走了也好,紂王可以繼續昏庸,他也能暗戳戳搞事。
否則聞太師隨朝聽政,妲己要在后宮繡花,費、尤上朝不敢開口,紂王也得聽話招撫東南,不得不做仁君。
想到這些,哪吒神遊天外,心裡頭歎了一聲,天命運轉,非人力可以乾預,聞仲隨朝也不能夠。
紂王之罪,殺妻滅子,戕害老臣,造鹿台、蠆盆荼毒百姓,任意一條都能被西岐用來伐紂。
“哪吒,哪吒……”
哪吒回過神來,見紂王到了面前,手上端著一杯酒,不知何故。
“商議軍國大事,你也能走神?”紂王嘁了一聲,倒沒責怪意思,將酒遞出,“這幾天在家好好歇著,待到明年開春,寡人還有大事交付給你。這一杯酒,敬你為大商東征平叛!”
哪吒接過酒,說道:“全賴大王福澤,又有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一杯酒下肚,酸中帶點苦味,不是米酒啤酒,跟白酒更沒關系,對哪吒來講很是難喝。
可這難喝的酒喝多了也醉。
聞太師說起年少時在海島蓬萊學道的趣事。他師父金靈聖母閑來與人鬥法,演變成同門排輩,道高勝過海島群仙。那以截教大師兄自居的多寶道人更是連上場都不敢。
黃飛虎也講年輕時南征北戰,剪滅四方蠻夷之事。許是醉意上頭,講起當年紂王討伐東夷。
彼時紂王損兵折將,到東魯借兵遭到為難,一日間敗盡東魯勇士,被東伯侯看重欲要收作女婿。當時紂王有言:“我天子之後也。豈能偏居一隅,作草莽英雄耶?”
哪吒抱著酒壇子一杯接一杯,耳朵也未閑著,正聽得入神,忽察覺周圍安靜,抬頭一看。
“大王,臣失言。”黃飛虎臉面煞白,丁點血色也無。
紂王眼神迷離,手揮了揮,“時候不早,都回去歇息吧。”
聞仲忙拉著黃飛虎告辭。
哪吒緊隨其後,出了摘星樓被冷風一吹,清醒了不少,背著手慢悠悠轉回家。
一夜無話。
到次日,哪吒醒來還覺得頭疼,運轉法力祛除醉意,這才出門去到前廳,就看見李貞英放下碗筷,告辭離開。
哪吒好奇道:“貞英這麽早跑去哪裡?”
“進宮領受封賞唄。”殷素知示意哪吒坐下吃飯,又道:“你怎麽起得這麽晚,不用去上朝?”
哪吒失笑道:“今天不是春秋兩度大朝,也非朔望日,我上哪門子朝?”
“大王封了你做三太子?”
“對。”
“沒說別的?”
哪吒抬手叫停,苦笑道:“娘,你別一會兒問我這麽多事,我全告訴你還不行。昨日我班師回朝……”
殷素知安靜聽完,說:“大王念著你舟車勞頓,讓你在家歇息幾天罷了,後邊事還多著。你現在做了三太子,又沒接別的事,按理來講得到文書房看本,熟悉政務。”
哪吒不疑有他,驚訝道:“舅舅為何不說這些?”
“他本來想派你去平定北疆,沒跟你說也正常。”殷素知忍俊不禁,“貞英不是跟你說過,在朝為官,官大官小都是次要的,朋黨不可或缺。若做孤臣,首相商容就是前車之鑒。”
哪吒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先不談這些了,娘,給我燉碗雞湯補補。”
“早給你燉好了。”殷素知揭開桌上一個瓦罐,邊說道:“轉過天你去宮裡討些金銀財寶,雞鴨牛羊也要,大王那裡財貨數不勝數,慣會用些官職虛名籠絡人心,真不是好的。”
哪吒滿臉苦笑,總感覺殷素知在講歪理邪說,偏一個字都反駁不了,還順著這話想到自己這官做得是有些窮了。
吃罷飯,哪吒陪著殷素知又說了會兒話,隨到後花園裡練習槍法,忽想到一件事,站在原地發起呆來。
不提真實年紀,他自打成了蓮花化身,外邊看去是一個青年模樣。反觀李貞英,女孩子長得快,跟他差不多高,但本質上還是個小女孩。
眼下李貞英進宮領賞,要是別的還好,若成了大商武將……
想到這裡,哪吒槍法也不練了,忙讓下人出去打聽,看今日封賞功臣是個什麽光景。
一會兒下人回來,說李貞英主動討要官職,做了守藏史。
其余人卻未升官,在履歷上記了一筆東海平叛的功勞,說封賞了又好像沒封賞。
殷素知見報,笑道:“我就說貞英也得當官。”
“娘不覺得有些奇怪嗎?”哪吒皺眉說道:“貞英那個性子你也知道,會甘心去金庭玉柱看書度日?若是大王決定也就罷了,偏還是她自己討要來的,裡頭肯定另有原因。”
殷素知搖頭笑了笑,“等她回來你問問不就知道了,我先去做飯了。”
哪吒目送殷素知走遠,去到前院水榭坐下。
雖是深秋時節,四外草木花石也在開放,倚紅偎翠,匠心體現在細節裡。
原來出自好奇,哪吒還尋人問過,才知紂王登基以來最大的工程是擴建殷都,連綿數十裡盡成城市,稱朝歌。
時有人言,朝歌夜弦五十裡,八百諸侯朝靈山。
原首相商容府邸,現在的絳侯府於朝歌來講,不過是一顆用來點綴繁華的明珠。朝歌繁華,又建立在天下萬民的苦難之上。
正當哪吒心生感慨之時,遙遙聽見大門處傳來笑聲,原來是李貞英回來,忙招呼道:“小妹過來。”
“哥,找我什麽事?”李貞英大搖大擺走進水榭,把癟了的荷包丟到桌上。
哪吒說道:“你這臭脾氣,怎麽跑去藏室做官?跟欽天監有關還是你自己的主意。”
李貞英笑道:“我私下裡跟絳妃姐姐說起過你,她說你能有這麽高的道力,拜師太乙真人是其一,更重要的還是通讀了金庭玉柱中藏書,苦修百年不如一朝頓悟。我學你不行?”
“是這樣嗎?”哪吒敏銳的看到李貞英眼神躲閃,跟著眨了下眼,笑道:“不說的話我現在就進宮,讓大王給你換個差事。”
李貞英沉默下來,過了許久才有些不確定道:“哥,你偶爾會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嗎?這麽說也不對。準確來講,我們修道人的眼睛, 是不是會隨著修為提高看見另一個世界?”
哪吒猛地愣住,一下想起來禦神鈴響,他所看到光景。可那不是因為他從後世而來,與此界“哪吒”合而為一。前世今生相逢,所產生的詭異嗎?為什麽李貞英也會看到?
“你看到什麽了,快說!”哪吒大叫。
李貞英眼神陡然變得很是複雜,喃喃道:“我看到無窮無盡,布滿世界的活物四下蠕動,經過的地方留下一道血跡。石頭成了腐爛的皮肉,河水裡翻滾著蟲豸,而你,並不存在。”
“絳妃也看到過這些?”哪吒問出話來,眼裡有著不自知的期待。
“絳妃姐姐沒看見過這些。”李貞英笑著說道:“她讓我到藏室找法子,還說可以的話最好去一趟海島蓬萊。”
哪吒想了想,又問:“你說你看見詭異的時候,看不見我?”
李貞英點了點頭,“是這樣的。”
哪吒聞聲就將禦神鈴搖動,搖的四海八荒已死名人,譬如敖丙、李艮、薑皇后、柏鑒這類封神榜上標名,卻不是死在封神大戰中的“神”感受到召喚,紛紛湧入壺天界。
哪吒不管這些,連著搖了七八下禦神鈴,眼前倏地光影變動換了世界,果然不見了李貞英。
“小妹,你在哪?”
“我沒動。”
哪吒尋思半晌,說道:“我跟你相同的是都學了木長子中飛劍術,絳妃又說此事跟海島蓬萊有關。沒猜錯的話,興許‘海島煉氣士’都有這種經歷。絳妃不是截教出身,所以跟我們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