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北海。”在北海岸邊停下來之後,林九也忍不住長籲了一口氣。
這北海,不愧是眾生口中的苦寒之地——便是其間流淌的天地元氣,都有著一股徹人心骨的酷烈。
而從林九口中呼出來的氣,都有凝結成冰的架勢。
一眼望過去,一片荒蕪,鮮有人蹤,便是那汪洋當中,都看不到什麽魚蝦龜鱉。
不只是尋常的生靈難得一見,就連天庭的仙神,在這北海都見不到一個。
北海龍宮下的水族,亦是不知躲在了何處,渾然不見蹤影。
林九在北海走了一個多月,竟是連一個問路的人,都找不到,更不要找到殷氏的人了——最重要的事,這北海苦寒之地,和天外虛空竟是有幾分相似,生靈踏足其間,便是難辨東西南北,林九自己,都不敢保證自己這一個多月,有沒有走什麽回頭路。
“這麽亂跑也不是事兒。”在北海又跑了半個月之後,林九才終於是停下了腳步,思索著,要如何才能找得出北海的人來。
到現在,他已經不指望直接找到殷氏的人了,對他而言,只要能夠找到一個北海的人,只要能夠找到一個給他指路的人,就算是大成功。
“北海海眼。”尋了個浪頭坐下來,林九思索一陣之後,很快就想到了法子。
四海龍宮,有鎮壓海眼之職,就如東海龍宮,便在東海海眼附近,以此類推,北海龍宮,自然也在北海的海眼附近——就算不在,那只要林九到了海眼附近,做出在海眼大鬧一場的架勢來,北海龍宮也必然是派出人手前來查看的。
到那個時候,林九便能向北海龍宮的人詢問殷氏的所在了。
“就往北海海眼去。”
雖然不知道北海海眼在什麽地方,但這裡,乃是北海汪洋,而林九,又是一個在水行上有了法有元靈成就的人——這北海之水,自然會告訴林九,北海海眼在什麽地方。
隨著林九的念頭,他的身形,飛快的變得透明起來。倏忽之間,他便已經是徹底的融入了這汪洋當中,成為了這汪洋當中的一朵浪花。
再一個刹那,這北海汪洋當中的韻律便是在林九的感知當中化作一曲粗獷無比,古老無比的歌謠來。
林九的意識,循著這韻律與北海融為一體。
水遁術無聲無息的施展開來,不需要任何的法力,只是這水流本身所蘊藏著的靈性,便已經是足夠推動那水遁術的運轉。
如此,又半個月之後,林九終於是循著北海的韻律,到達了他此行的目的地。
也就是北海海眼的所在。
入眼處,是一個龐大無比的,縱橫超過千裡的大漩渦。
漩渦當中,出入的水流湍急無比,如刀如劍,再往裡的話,甚至還有著壓製修行者法力的神異。
林九看得真切,這北海海眼之下,還端坐著一個青袍道人,這北海水眼每隔一天,便吞吐一次水流,而每次水流的時候,那青袍道人身上的血肉,都被這水流衝刷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骨架,在水流衝刷過後,那道人身上的血肉,又飛快的長回來。
那青袍道人的腳邊,還匍匐著一隻黑豹。
“分水大將軍,申公豹!”
隻一眼,林九便是將那水眼中的人和自己所知曉的歷史對應上。
封神殺劫的時候,天地之間有兩個陣營,而申公豹,便是上清陣營當中的一人,
其乃是殷商王朝的國師,為了重續殷王朝的國運,其奔走四方,不知道邀請了多少人大神通者來相助殷商。 奈何最後,慎重不及天數,他所有的努力,也都付諸於流水,在傳說當中更是被當成所謂的小人災星,一句‘道友請留步’,不知道害了多少修行人的性命。
但實際上真的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
若這申公豹乃是小人的話,一個又一個的上清門下,怎會應他一句邀約,明知是違逆天命也欣然出山?
憑心而論,在林九看了殷氏所保留下來的那有關於封神殺劫的歷史過後,哪怕明知申公豹乃是上清道統敗亡的一個線頭,他對這申公豹,也只有敬服。
在那封神殺劫當中,申公豹唯一輸掉的地方,就只在於‘規矩’這兩個字。
他依照規矩而動,也遵守規矩而行,卻哪裡想到,他所面對的對手,都是些為了勝利而無所不用其極的人,在他的對手眼中,規矩,只是用來踐踏的對象而已——當然了,這也是因為他的對手發現在規矩之內的爭鬥,完全不是申公豹的對手,這才悍然踐踏了規矩。
而在封神殺劫結束之後,作為殷王朝最得力的國師,作為給周王室這一方造成了最大的麻煩,且數次將周王朝的人逼入了絕境的人,申公豹自然也是受到了最大的‘懲罰’。
名義上,他是封為天庭的分水大將軍,鎮壓北海,但實際上,這鎮壓北海,卻是北海在鎮壓他,每一天,他都要在這北海水眼當中,受以此剔骨割肉之苦。
而這種痛楚,已經足足持續了一個紀元。
“見過申師兄。”林九站在這北海海眼的邊緣上,朝著申公豹遙遙一禮。
他能夠感覺得到申公豹的身上,有著獨屬於上清道統的氣機。
在林九察覺到申公豹身上氣機的時候,申公豹以同樣是察覺到了林九身上的氣機。
“老師終於是重新傳下道統了嗎?”申公豹欣然無比的問道。“此番你來,可是老師有令示下?”
“申公豹此身雖然殘朽,但也願意隨老師一起,在爭一爭這天地大勢!”
申公豹一邊說,一邊扶著身邊的黑豹,艱難無比的站起來,那翻卷的北海海眼,整個北海汪洋的重量加諸於身,都不能令其身形有絲毫的搖晃。
“此次前來北海,乃是小弟之意。”林九勸了一番,叫申公豹重新坐了回去,然後從袖中取出無數靈果扔進北海海眼當中。“小弟此來,是為殷氏而來,敢問申師兄,如何能聯系上殷氏?”
“殷氏,那不就是嗎?”申公豹往上抬了抬目光,林九循著目光望過去,便見得一座在荒島上修築起來的巨城。
正是殷氏北海一脈所居之地,北玄城。
“師弟,你既然到了,便替師兄勸一勸這殷氏,不要在這北海海眼再填什麽無謂的犧牲了。”
這北海的事,林九也是知曉一些的。
封神殺劫之後,殷商敗亡,殷帝帝辛自焚而死,不過在帝辛死前,那妲己卻是硬生生的帶著帝辛的兩個血脈,從周王室的包圍當中殺了出去,將這兩個血脈托付給了值得信任的人之後,將周王室一方追來的仙神引走,最後隕落於積雷山中。
而帝辛的那兩個後裔,在修行有成之後,分頭行事,一個在積雷山傳下啦玄商道的道統。
而另一個,則是來到北海,在北海建立了北玄城。
玄商道為何而立,林九並不是很清楚,但這殷氏北海一脈,也就是北玄城的建立,則是殷氏為了申公豹而建。
被鎮壓於北海海眼之後,申公豹每天都要受那剔骨削肉之苦,再加上這北海苦寒——要不了多久,被鎮壓於此的申公豹,便會被徹底的壞去根基,最後隕落於這北海汪洋當中。
而殷氏北海一脈,就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自從北玄城建立起來之後,殷氏的人,便是在這北玄城中廣蓄生靈,聚攏生機。
而他們所聚攏來的生機,這一個紀元以來本該積蓄下來的底蘊,也都是用到了申公豹的身上。
若是沒有殷氏北海一脈一個紀元以來持之以恆的供養,申公豹如今,別說還依舊保持著真玄之境的修為,便是連骨骸,都剩不下一丁點兒。
在玄商道的時候,林九根據那血蝕之期推算,玄商道中隱藏的仙境強者不計其數——但實際上,玄商道的仙境強者,並沒有那麽多。
那些其他宗派會用來作為底蘊的血精石,都是被玄商道通過某個秘密的渠道送到了這北玄城,為申公豹延續生機。
“除了血精石以外,玄商道所聚攏的那劍器鋒芒,也是打算要用到這裡的嗎?”林九的手指忍不住跳了跳。
在這北海水眼之上,除了那血精石的氣息之外,他赫然是又察覺到了當初在玄商道中所感受到的,那無與倫比的鋒芒。
玄商道的人,用了一個紀元的時間來打造了一柄劍器,而那劍器當中,則容納了玄商道地域當中,那能夠撕裂天地的鋒芒——玄商道的人失蹤之後,那劍器自然也是和玄商道的人一起消失不見。
而在這裡,有著那鋒芒出現過的痕跡,那就說明,玄商道的人失蹤之後,曾經帶著那劍器來過這北海海眼。
“莫非,玄商道的人鑄造劍器,是想要將申公豹從北海海眼當中救出來?”林九的腦海當中,突然就生出這麽一個近乎於不可思議一般的想法來。
不可思議,是因為申公豹和殷王朝的關系,都已經結束了一個紀元,這漫長無比的時間,足夠磨滅一切的情誼,更何況而今,殷氏管事的人,並不是曾經和申公豹打過交道的人,而是和申公豹毫無瓜葛的,帝辛的後裔。
他們憑什麽,要將自己花了一個紀元的時間才鑄造出來的劍器用到和他們毫無瓜葛的申公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