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冊封(二)
董奕看著自己眼前這張桌子上的老夥計已經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心裡微微歎氣的同時,知道自己現在已經沒有了退路。
右手拿起毛筆,想到自己在最開始學習毛筆字的時候,師傅對自己說的話。
“人呐,肯定不是為了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而活著的,只有不斷去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才能完整啊。那種天生就優秀的人是很少的,而對於大多數普通人,都要面對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和不願意做的事情。”
土地正經危坐,心裡想著自己的過去。
當時他師傅問他志向的時候,董奕是這樣說的。
“我只是想成為一個有用的人罷了。”
在眾多優秀的這一代人裡,他甚至連獲得‘冊書’的資格都沒有,但是他也無怨無悔,即使他努力去做也沒有回報,他也沒有什麽抱怨。
即使他會在這裡孤獨的死去沒有人知曉,他也無所謂,最起碼,他董奕已經保護了不知道多少人。
恪守自己作為土地的職責,雖然自從自己任職也沒有做過多少本職工作,因為自己的轄區就沒有多少人。
自己的師傅就是一個平凡的人,只是可惜自己沒有見上他最後一面。
或許正是因為這麽多的普通人,才能維持這麽多年的平靜。
董奕的筆開始動了。
奉天承運天地招曰:
今現任白狄村土地欠安,敕命謝憶梅繼任白狄忖土地一職,而諸位應竭心佐之。
欽此。
新歷八十年八月十五日。
所謂新歷就是指的建國後開始重新計算的歷法,由於新華夏的建立乃是華夏歷史上開天辟地的大事,所以在後來人們也習慣去使用自新華夏建國以來所流行的新歷法。
其實這個時間不是很重要,只要能完整表述出此時所代表的時間即可,這世間似乎有專門的監管機構來進行校準。
看著自己所寫的冊書,董奕倒是比較滿意,現在的字比起當時來說已經好太多了。
詔書已經寫好,那麽就剩下了蓋章。
董奕憑空變出了一把小刀,然後將自己的手指割破,然後他拿起了自己剩下的半個玉色土地廟,將其浸入自己的鮮血。
然後蓋了上去。
隨著這本蒼青色的‘冊書’迸發出一陣耀眼的藍色,董奕知道這本詔書成了。
想要完成一本具有效力的‘冊書’,首先需要一本空白的卷,其次書寫的墨、筆、落款用的章,都需要等同於此等級或者高於此等級的信物來代替。
在當時董奕使用的東西是自己從宗門出來的時候帶著的,每個出門做該任務的弟子都會被授予一定的物資,如果在緊急情況,是允許這樣做的。
也可以說除了空白的‘冊書’之外,在第一境的任命上,其他的部分並不是特別珍貴。
但是此時的董奕身上也沒有其他的東西了,只要選擇使用自己身上的東西了。
這也讓董奕松了一口氣,好歹是成功了,如果不成功,他都不知道怎麽辦,畢竟他也隻經歷過一次這樣的事情,而宗門裡的冊封儀式都是很隱蔽的,為了防止不必要的風險,而他們作為普通的弟子,只是接受過一些使用的方法,而無具體的操作經驗。
可以了。
只剩下最後一步了。
他站起身來,對謝憶梅說出最後的詢問。
“到現在只要我把這份‘詔書’念了,
就成了,你也就沒有後退的余地了,在你死之前或者能夠晉級到更高的境界,否則將再也不能離開這白狄村的范圍,並且你還要幫我鉗製那口在村子裡的棺材。” 謝憶梅哪兒有什麽選擇,要麽現在就死,要麽就選擇接受董奕的提議。
她看了看董奕,然後輕聲說道。
“事到如今,我哪兒有什麽選擇呢?”
“希望你會後悔吧。”
“我不會後悔的。”
我還有機會再見到小萌,我還能見證她的成長,又怎麽會後悔呢?
看著眼神堅定的謝憶梅,董奕知道此時的她肯定還沒有考慮到這樣選擇的後果,但是誰又能說得清呢?
自己當年也從沒有想過會到這個地方來,並且一待就是幾十年。
命運這東西,誰又能說得清呢?
董奕面前的土製桌子漸漸放了下去。
“那就開始吧。”
他重新將寫好的‘冊書’打了開來。
而就在他打開的一瞬間,上天似乎有所感。
烏雲從四面八方聚集了起來,集中到了董奕所在的天空中。
看著天空中的異樣,從年輕的身體裡卻發出了蒼老的聲音,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奉~天~承~運。
四個字緩緩說出,一道驚雷在天空中炸響。
烏雲密布天空中有細密的雷電在不斷判刑。
怎麽會這樣,他當時讀詔書的時候可沒有這麽大的陣勢,可是此時已經是拉開的弦,不得不發。
董奕神情凝重,繼續往下念去。
天~地~招~曰。
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身為土地的力量在飛快的流逝,而天空中的雷蛇則在他念完這句話的時候猛地竄出,向著他所在的地方劈去。
而雷蛇卻在距離董奕幾百米的高度湮滅了。
謝憶梅知道,這是那層看不見的膜幫董奕抵擋住了這次攻擊。
董奕知道此時不能停頓,否則真的會是凶多吉少。
他長吸一口氣,握著冊書的手竟然也鼓起來青筋。
朗聲讀道。
今現任白狄村土地欠安,敕命謝憶梅繼任白狄忖土地一職,而諸位應竭心佐之。
欽此。
隨著他代天下詔的結束,天空中的雷雲瞬間劇烈的翻滾,似乎是對這個對它大不敬的人感到了憤怒。
又是一道雷霆劈下,這次那層膜似乎並沒有起到任何的作用,竟然直接劈到了董奕的身體上。
一口鮮血從他的嘴裡噴了出來,可是此時的他卻沒有絲毫的後悔。
因為他的時間本來就不多了,合並分開的分身,將自己作為土地的信物打碎,動用土地的職能將‘鬼’暫時驅逐,都大大加速了他的死亡進程。
隨著身體裡力量的衰退,他的感覺和知覺也漸漸變得虛弱不堪。
這就是衰老的感覺嗎?
董奕從來沒有感覺的自己的生命是如此的脆弱。
虛弱的感覺在一瞬間遍布了全身,身體的遲鈍也在不斷提醒著他。
他現在只是一個老年人罷了。
他的壽命本來就已經在縮減到了七天之內,如今失去了土地的神性庇佑,就只是一個孱弱的瀕死之人罷了。
天空中的烏雲漸漸散去了。
畢竟只是最低級的神職,應該也不太會為難我。
董奕的心裡這樣想著。
還好成功了。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希望可以趁著自己還活著的這段時間,把一些經驗再盡可能的多交給自己的繼任者一些。
可是就在他想要爬起來的時候,一個陰冷的感覺從他的身體裡蔓延,這是?
緊接著,一股腐爛的腥臭味從不知道什麽地方傳來。
他抬起頭,想要看向謝憶梅,自己的身體竟然不受自己的控制,腦袋向著一個方向轉去。
那個方向正是棺材所在的位置。
而更令董奕心驚的是他看到那棺材的蓋子竟然是揭開的。
緊接著,一個人影從棺材中坐了起來。
卻不曾想看到了一個讓他從沒有想過會看到的人。
竟然是邱寄靈。
邱寄靈是誰,是他們施環水閣的上一代的宗主,水閣走的途徑都是天庭正神的途徑,而邱寄靈早早就已經繼任了城隍,可是卻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同時還帶走了僅有的十幾本‘冊書’,沒想得會在這裡看見她。
只是從她蒼白的身體和腐臭的味道來看,邱寄靈也肯定早已不是原先的自己了。
這個時候他才想起來當時發生的一件事情,邱寄靈想要廢去詔書裡的最後一句話,‘而諸位應竭心佐之’。
此時仿佛有一個清冷的女聲再一次在他的腦海裡出現。
諸位是誰?
誰來佐之?土地哪兒有什麽屬官,山神就有了嗎?城隍也沒有吧,那為什麽要加這句話?
諸位是人還是鬼?
董奕不得而知, 只是這是自己宗門記錄下來的據說是必須要寫上的話,他也從來沒有當一會事兒。
此時他看到那個坐在棺材裡的人的嘴角微微扯起,露出了令人恐懼的笑容。
不知不覺中他發現自己的身上竟然穿上了白色的壽衣。
眼睛裡,他看到無數身穿白衣的紙人在黑夜裡永不停息的忙碌著,而一晃之間,這裡又回到了還是那個自己用神權而得以陽光明媚的下午的村子。
他似乎看到坐在棺材裡的邱寄靈笑的更加詭異了。
余光之中,謝憶梅的神情一動不動,似乎停滯在了某個瞬間。
糟了,在這一瞬間,這個為了自己職責幾乎付出了自己一生的土地終於窺視到了一絲的真相。
自己似乎做了一件蠢事,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那口棺材從來都沒有被自己束縛過哪怕一天。
幫助自己抵擋雷霆的恐怕也是這口棺材。
它希望自己能夠完成這次代天下詔。
而自己能來到這個地方,事情能發展到這個樣子,恐怕也不是偶然,而更有可能的是,陽性的范圍裡,天庭正神的途徑已經陷入了死境。
這詔書上的話是誰所立?
邱寄靈宗主恐怕就是發現了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才帶走了全部的‘冊書’希望後輩們可以擺脫掉它。
可惜宗門裡的人完全不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
董奕深深歎了一口氣,所幸自己選擇讓謝憶梅來做土地而不是小萌,否則事情只會更加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