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李星燭的一聲呵斥,小道士竟是充耳不聞。
依然頭也不抬,安靜翻書。
李星燭眉目一皺,雙目透出一層渾白的霧氣來,經過此前一番合道,他自問望氣術已經再上台階,可此刻看向這嫩頭小子,卻依然摸不到一點跟腳。
這小道士竟然沒有絲毫氣機漏出!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李星燭心頭一冷,袖袍向上一揚,以迅雷不及俺耳之勢一指點向小道士天靈蓋。
指間灰氣再現,如渦如錐,所謂攻敵之必救,看你這小子還敢不敢兩耳不聞窗外事。
直到指尖臨近小道士天靈蓋不過三寸距離時,這小子才突然轉過頭來,挺起粉撲撲的小臉對著李星燭淺淺憨笑。
李星燭心中沒來由一窒。
也正是此刻,石桌上那鶴嘴青燈裡燭火閃了閃,李星燭原本起伏繁複的心緒突然就平和下來。
那一指停在小道士眉心前毫厘處,緩上片刻後,終是灰氣散盡,再無殺機。
“唉。”
李星燭沒奈何地歎了口氣。
雖然摸不出這小道士跟腳,但他能感受到這小子對自己並無惡意,甚至還十分親近。
對著這種萌物小子,李星燭想到了上輩子女香客呵斥他打野兔子時的話:“怎麽能吃兔兔呢?”
實在有些荒誕。
李星燭懸在那的手指,最終只是在小道士額前撣了撣,便收了回來,倒像是在愛撫後輩。
在石桌前盤腿坐下,還能做什麽?繼續翻書唄。
虎頭蛇尾,莫不如是。
在這清風坳裡逍遙過活,轉眼又是十日過去,距離之前和慎兒約定的一月歸期所剩不多了。
李星燭畢竟是一國之師,而且還有大量清風坳弟子潛伏在人間學禮法興教化,他自然不能一直窩在這做個山野妖精。
這期間,那廣靈宴的木牌老是亮個不停,被他直接墊到茅草下邊,眼不見心不煩。
每日裡照樣晨起練拳,嘗到了太極拳帶來的甜頭,李星燭趕緊把五禽戲也給安排上了,果不其然,還真又有了些收獲。
可《五禽戲》在立意上本就差點意思,這虎、鹿、熊、猿、鳥形意精髓,都是小道。
但李星燭轉念一想,車遲國那三妖就有虎有鹿,沒準後面能派上用場。
所以這些日裡,《太極拳》和《五禽戲》就都沒落下。
不過最讓李星燭心喜的嘛,還得是從書架裡翻了本《飛舉術》出來。
雖然按那經書上說,飛舉騰雲一道,飛舉為淺,騰雲為深。
騰雲者,行至深處可將四海之外一日遊遍,想來那孫猴子的筋鬥雲就是這類法術。
不過李星燭對此已經很滿意了,畢竟舉步青雲這種事,年少時誰不向往?
前幾日初登雲端,一覽天地山河之小時,那心旌搖曳之感此刻仍揮之不去。
若是他事事都要與孫猴子做比,這五花八門的法術他也不用學了。
這一日,他正坐在石府之中。
身前石案上,七枚畫著人偶的木牌被擱在一堆黃紙中,旁邊還壘了一堆剪好的紙人。
李星燭此時正拿著把大剪子乾起了手藝活,一副眉頭緊皺的樣子,看來並不輕松。
終於又是一個紙人剪好,李星燭哈了口氣,然後把腿間攤開的經書拿起翻了翻。
這門《七鬼兵甲陣》他剛拿到手時並不在意,畢竟自己對陣法一道沒多少涉獵。
可無意間晃到書中幾頁圖紙,
正好讓他想起了初入石府時,圍困自己的那幾枚人偶木牌。 後在那符籙堆裡一番查找,終於比對清楚,前身在這石府裡設的正是這《七鬼兵甲陣》。
好歹也算是看家陣法了,總得要操持起來,李星燭這才靜下心來拜讀。
誰又想到,這門陣法他越讀越是熟悉,尤其是精要之處,總感覺在哪看過,這才想起上輩子整理的《梅山三聖》中排在第一位的法門。
兵馬術!
當年整理《梅山三聖》可謂是頗有一段風波,這經在梅山教一脈可謂是奉為秘傳法典,說的是三門神乎其神的法術神通。
排第一的便是這《兵馬術》,走得就是撒豆成兵的路子。
後面兩門法術名字就更唬人了,一個叫《千叫千應萬叫萬靈》,說的是呼風喚雨請神招鬼,一個叫《千裡傳神天視地聽》,教人元神出竅一念千裡。
這本經書,他當年可謂是堅決反對編入《道藏》的!
分明就是裝神弄鬼的山野把戲,可梅山教一脈年年都來道家協會發起入藏申請。
為此他還照著法門修持過一段時間,確認沒有絲毫作用後,更是將之拒之門外,惹得梅山教眾人對他恨得牙癢癢。
李星燭這人,對其他的事都能睜隻眼閉隻眼,大家和氣度日,唯獨對自己負責編整的《道藏》眼裡容不得一點沙子。
可世事弄人,誰又想到,這《兵馬術》此時竟和《七鬼兵甲陣》相互應證起來。
李星燭此時已留了心思,日後要把這《梅山三聖》墨出來好好琢磨,若真是上輩子那末道之世讓它明珠蒙塵,自己倒是可以作為一番。
此時心思還得回到這桌前紙人上來,結合這《七鬼兵甲陣》和《兵馬術》,數日來他心裡已經有了些門道,至少操持洞府法陣是不成問題了。
他本是心思活絡之人,此道的本質無非是“元神附物,驅物而行”,這元神既可以是自己分化的神念,也可以是從別處拘來的神魂。
這讓他想起了上輩子聽聞的茅山道紙人術,李星燭也是心血來潮,見府中還留有許多黃紙丹砂,便真就搗騰了起來。
這些桌前的紙人,他每剪一張,都得按《兵馬術》上的神念分離之法,弄出一絲分神附著在上面,所以此刻才頗感疲憊。
說到這神念分離之法,他同樣心有狐疑。
按道理,神念得是修行第二階段“煉氣化神”才該有的東西,可他在五氣全無感知的情況下,心頭分神法門一過,就真有神念離體出來。
真是又玄奇又讓人頭疼。
修行這種事,還得是自己知根知底一步一個腳印才能夯實根基,自己心裡也踏實。
如今這窘境,他也是一點辦法沒有。
李星燭此時又拿起一張黃紙準備開剪,卻聽山外忽然一陣風雲雷動。
轟隆隆!
隨即一聲震蕩天野的虎嘯聲傳來,哪怕是李星燭在石府中耳邊也嗡嗡作響,清風坳一眾狐狼,聞聲更是紛紛夾起尾巴往洞裡鑽。
“哈哈哈,師弟,去你那國師府尋不到你,就知道你又回狼窩裡逍遙了!”
一個莽漢的聲音在風雷聲中傳來,還真是虎力那廝找到這來了。
避是避不開了,何況李星燭自問此時也有些手段在身上,當即抖了抖身上青袍,往洞府外走去。
剛一出來,便見到漫天雲氣如同個漏鬥向他山頭匯聚過來,一聲大笑過後,只見一個身高近丈,一身天師打扮的長髯道士從中走出。
這廝不愧是有成虎精,哪怕隔著金絲道袍,也能看出那一聲虯健的筋骨肌肉,走到跟前時,真如個鐵塔巨人一般。
“師弟啊,可想死哥哥了!”
李星燭正琢磨著該說點什麽,誰知虎力突然兩手一操,一上來就捧娃娃般把李星燭給抱了起來!
沒待李星燭反應過來,這廝口中巨舌一吐,往李星燭上半身舔過!
李星燭徹底石化了!
感受到臉上脖子上的唾液,渾身都在瑟瑟發抖!
“撒手!”
李星燭一聲呵斥, 周身灰光一閃,便如同一縷幽煙從虎力手中溜走,隨後在兩丈外立定身形,身上避塵術一閃而逝。
“師弟啊,咱們也有些日子不見了,你都不想與哥哥親近親近?”
這廝嘴臉讓李星燭莫名打了個哆嗦,可不興玩這個,隨即臉色一板,說道:“離我三尺之外,隨我進洞去吧。”
此時周圍可有不少眼睛看著呢,他不想再有什麽丟人的事情。
“哈哈,就知道師弟心疼哥哥,正想找地方歇歇腳。”說著大手一張,又向著李星燭肩膀上摟了過來。
“恩?!”李星燭怒目一瞪。
虎力那廝也趕緊收斂了,看得出他對自己這師弟還是有一分畏懼在的。
“走走走!進洞進洞!”說著大步走在前面,像是回自家洞府一樣。
虎力一到石府坐下,便瞧見了滿桌子的木牌和紙人。
“師弟,你又在搞什麽奇奇怪怪的玩意?”
“你這是玩起紙人術了?我那羊力師弟出自茅山一脈,往日裡也見他鼓搗過這些東西。”
李星燭正要答話,可外邊茅繩上掛著的符紙籙牌卻突然劇烈震動起來,一片叮叮哐哐聲響。
啥情況?
李星燭大步走了過去,尋視一番後,目光鎖定在了一枚抖動的木牌上。
這木牌一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另一面則簡單刻著“慎兒”兩個字。
一見到慎兒的名字,李星燭再不遲疑,一手將那木牌摘入手中。
刹那間,一股意念鑽入李星燭識海。
“主人,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