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燭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見三人翹首以盼地盯著自己,便趕緊給了個棗吃:“三位不愧是有道之人,所謂厚積薄發平地飛升,說的便是你們了。”
“哪裡哪裡,若不是有仙人點化,過不了幾年我們不還是一捧黃土麽?”
說著,李長思起身再次躬腰一拜,旁邊兩人也趕緊跟上。
李星燭心裡琢磨著,此時無論如何要弄明白這三人與自己的關系,若此間一切真是在自己夢中,那這一番尋仙論道的際遇又在引導著什麽?
心念轉動之間,他心裡倒是突然冒出個法子來。
“李道長莫要自謙,我剛才不過是隨手贈花罷了。說起這點化來,我既然在夢中承諾於你,倒是可以再送三位一份機緣。”
三人聞言面面相覷,剛才的傳法還不算點化?仙人居然還要再贈機緣?
“好了,你們三人先把眼睛閉上,靜心凝神。”
三人立刻坐定身姿,閉目調息起來。
李星燭眉目一皺,望氣術法門全力運轉,只見李長思和張五豐頭上都各有一朵瑰麗耀目的三瓣奇花亭亭立起,還真是如他所料。
不過嘛,就剩這徐老頭頂上空空如也。
李星燭一下想到了《望氣十三經》中提到的“自持不漏”法門,此法便有克制他人望氣窺視的效果。
“徐壽年,且卸下防備,讓周身之氣自然流轉。”
徐老頭聞言臉上一驚,但很快又調整入定,果然,同樣有一朵三瓣奇花在他頂上綻開。
那種同根同源,血脈一氣的感覺再次湧上李星燭心頭,而且是從未有過的強烈,如同你我本是一體,如同陰陽兩極相吸,對面端坐的三人更是面色一潮,心緒變得劇烈起伏起來。
“莫要慌亂,閉眼感受。”
李星燭出言安撫著三人,隨後抬手,提指!
按照預想的路子,一指朝著李長思頭上奇花點了過去!
李長思身體微微一怔,隨後便雙目睜開,一晃打量著自己和周圍幾人,一臉恍然大悟的神色。
只見他緊跟著抬起手來,提指往徐老頭頂上一點,徐老頭的反應和之前李長思完全一樣。
相同的經歷最後輪到了張五豐。
轉了一圈又回到張五豐的身子裡,李星燭心中莫名有種濁氣蕩盡天朗氣清的暢快感。
原來是這般緣由,那日鏡泊湖邊一局棋,一時頓悟便已經埋下了今日尋仙訪道之因。
此刻出於好奇,李星燭忍不住盯著身前雙眼微闔的青袍先生打量起來,這還是第一次以他人視角打量自己的身體。
望氣法門一轉,不出所料,真有三朵瑰麗奇花在自己頭頂上綻放,而且光華流轉如同水晶琉璃一般。
李星燭再無疑慮,控制著張五豐一指點向那青袍先生頂上,自己的意識也轉瞬間回歸本位。
此時再看那三人,全是面有愁容,氣息不穩的樣子。
“你三人之道,有相合之處,又互為外道。我將外道引入你們心中,日後可以再慢慢參悟論證,現在先張開眼吧。”
三人眼皮一抬,全都一副神思疲憊的樣子,回味著之前那外道湧來的玄妙感悟。
李星燭繼續道:“今日與三位論道,我雖是引路人,卻也同樣從三位身上獲益匪淺,有了些領悟。我且試它一試,三位看了若能再有進境,便全當回饋了。”
既然本不分你我,那他也不用藏著掖著了。
李星燭閉上雙目,
調勻呼吸,再不克制與那天地脈絡的親近相融之感,便是這刹那之間,仿佛有三方天地脈絡同時與他勾連在一起,滾滾道蘊似從九天之上奔騰而來。 順著他這節點,這三片脈絡如同籬牆上的花藤纏繞到一處,甚至彼此嫁接起來,隨著各自道蘊中不諧之處的相互衝擊,李星燭能明顯感受到,越來越多的衝撞和撕裂感混雜在這聯通的脈絡間。
李星燭心頭一哼,今日所悟,說到底最多還是在“陰陽”二字上,而論及陰陽,一個“諧”字卻是根基妙道。
正所謂,有不諧者吾擊之!
李星燭徹底放開心中壓製的思緒,感覺自己再次化成了溫潤和風,在這脈絡之間遊走起來。
所遇不諧被他動念間消弭,如同一劑良藥在這滿是沉屙舊疾的經絡裡緩緩流過。
他感覺自己越飄越遠,越散越廣,沒有那驚天動地的架勢,只在似有似無間遊走。
他想起了老莊的逍遙遊,所謂扶搖直上九萬裡,九萬裡風鵬正舉。
他想起了李太白的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
萬物無聲,一切那般平和順遂...
石桌之前,李長思三人同樣被這氛圍侵染,真是心如明鏡台一般。
卻見端坐的青袍仙人突然抬起手來,往那虛無之處隨意一點,周遭寰宇頓時天翻地覆,長夜消弭,金身不見,天光透過雲間撒來,山還是那山,露台還是那露台。
可這翠微山間,浩瀚的黑白二氣憑空顯現,開始源源不斷的向著青袍仙人指間匯聚而來。
無獨有偶,相同的一幕此刻也正在清風坳上演。
三千狐狼依然在行功練拳,正是第七個來回了。
此時手腳功夫沒停下,腦袋卻都仰視著山頭祖師,他指間那黑白氣旋已經籠罩清風坳一陣了,此刻終於開始凝練縮小,變得灰蒙蒙一片。
隨著那灰氣只剩七尺方圓,便如同一件樸實無華的布衣順著祖師指間,裹附到他身上。
隨後光華一隱,再看不出一絲痕跡來。
小山頭上,李星燭緊閉多時的眼終於睜開。
方才涼亭中那一指,倒是讓他徹底醒了過來。
嘴角一絲淺笑,心中似有明悟。
沒想到,自己倒是得了件了不得的神通。
因為心中還有疑惑未解,李星燭隨著眾人把當下一套拳走完,便兩三句話把人遣散了。
甚至連胡青那幾個有成妖物也放在一邊沒再過問,直接往石府裡去了。
拳每日都得練,倒不急於這一時。
在茅草上盤腿入定,李星燭很快再次進入山間涼亭。
三人見仙長閉目多時終於醒來,也紛紛問候一番。
“諸位,所謂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待稍後我將後續的修行法傳於三位後,你等便自行下山去吧。三位如今已入仙道門牆,來日若有所悟,或是再遇上什麽有道妙人,不妨再來我這裡坐坐。”
“今日叨擾仙長多時,我三人已是惶恐。仙長傳法之恩,我等自當銘記五內。”
李長思正是磕頭要拜,卻被李星燭一扶手托住。
那徐壽年接過話道:“雖不敢奢望仙長將我等列入門牆,但自當終生持弟子禮,願仙長莫要推辭。”
說著,徐老頭和張五豐也都磕頭拜謝,李星燭也懶得再攔,坦然受了。
此後事情便簡單了,李星燭把後續煉氣化神和凝練兩花的法門與三人再細說了一番,但越是往後這修行之事便越是縹緲,各家經書也分歧頗多,所以李星燭也只能和稀泥帶過,直言得要結合自身感悟,沒有那一勞永逸的法門。
待到將三人打發走,李星燭才終於好整以暇的在涼亭間坐定。
有時候,知道的事情越多,心頭的疑慮只會不減反增。
此間一切,太過玄乎縹緲了,哪裡像個山野妖精該有的際遇?
若不是對自己來歷知根知底,他怕是要以為自己乃是一方道祖轉世了。
他李星燭自問,上輩子也就是個記性好點的野道士,這輩子不過是個修行小成的白狽精,那此間手筆,他只能往隱藏背後的人身上想。
難道真是三清祖師?
李星燭實在有些頭痛。
他沒有任何興趣成為別人擺弄的棋子,哪怕你是我教聖人,同樣不行!
上輩子他就深諳一個道理,拿得越多,還得越多,毫厘不爽。
他以前還能嘴炮一下,自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躲著孫猴子走。
可眼下看這苗頭,怕是越來越難避開了。
收攏自己的心緒,李星燭抬頭看向了那通往山腹的甬道,眼下還有些事得辦完。
他大步走到甬道下方,卻見原本光禿禿的門楹位置此時竟多出一塊石匾,上面筆走龍蛇,刻有三個草字。
“外道樓。”
心念一動,李星燭轉身回望那座涼亭,那裡同樣多出了一座牌匾。
“合道亭。”
李星燭心緒莫名有些複雜,當即加快步子走到了書樓深處。
石桌跟前,那粉撲撲的小道士果然還在青燈前認真翻書。
“說,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