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府。掌梅堂。
虎力坐在左側首座上,手中一碗甘露茶一口灌了個乾淨。
“師弟,你這身後畫的可是你那半個師傅?”
李星燭被他突然問住了,見他盯著自己身後牆上,不看也知道說的是那幅《掌梅圖》。
那圖中所畫,乃是一隻豐盈玉手從獵獵飛舞的白色袖袍中探出,持掌著一支梅花。
這幅畫韻味意境都極是上乘,李星燭初見時也盯著瞧了很久,所以這畫還有什麽典故?
李星燭拿捏出一副念及往事的樣子,微微感歎著搖了搖頭。
還不信從你這憨虎嘴裡套不出話來。
“哼,不說便不說。不就是個地仙之祖麽,每次問起你都遮遮掩掩,都是自家兄弟,好沒意思。”
地仙之祖?
這突然蹦出的四個字讓李星燭心頭狂跳,能擔得起這四個字的,《西遊記》裡可只有一家,不正是那五莊觀的鎮元子麽?
電視劇裡,這廝一手乾坤袖可是打猴子的好手段啊。
他還是我半個師傅?這個中因果必須得弄明白,不過套話這種事得慢慢來,不然反而漏了馬腳。
李星燭故意不想再搭理這茬,轉而看向了剛進大堂來的崔管家和慎兒,“如何?府裡的損失可清點完了?”
那崔管家是個年過五旬的老先生,府內外各項帳目進出,尤其是府外田地、絲綢等私產,都是他在打理運作。
這崔管家和慎兒互看一眼後,還是慎兒站上前來答話:“主人,此番府中沒有任何錢財損失和人員傷亡,那幾個凶徒闖入長夢園應該另有目的。”
說著,那崔管家從袖袍中摸出一本冊子遞上來,慎兒繼續道:“長夢園的《遊園驚夢圖》中,主人一共安置了十家親眷在裡邊吃齋誦經,為各家宗親祈福,想必那些凶徒就是衝著這些人來的。不過這些凡夫俗子沒能窺透《遊園驚夢圖》的神妙,終究是白走了一遭。”
這《遊園驚夢圖》聽著有些唬人啊,不知真是一卷畫,還是什麽禁製陣圖之類的存在,日後倒是要去看看。
李星燭接過那本《長夢園名冊》,翻了遍下來,裡面記錄的十家親眷都出自朝臣府中,三省六部的要員幾乎都在這了。
好家夥,真要是給這前生安置個禍亂朝綱的罪名,那真是一點也不冤枉他啊。
這十家之中,李星燭倒是看到了個熟人,那徐老監正竟然也有五名親眷住在長夢園裡,其中就包括了他口中提到的小孫兒。
李星燭心頭一琢磨,笑道:“想想,我若是這其中一家,存了心思暗中與國師府作對,那必然是要講究合眾連橫,把其他幾家拉到船上來。所以嘛,多多少少有些消息,應該不止於一家耳中,甚至十家共謀也不是不可能。”
“所謂人心隔肚皮,沒有真正的鐵板一塊,想要把這些消息詐出來,還是可以運作運作的。”
虎力聽他這話砸吧砸吧嘴,不屑道:“師弟啊,你還真把那些讀書人的花花腸子學了個樣。按照我說,一朝要員哪個又真正是換不得的?既然凶徒必是這十家之一,我全都斬了還怕有漏網之魚?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也叫以後的朝臣們好生掂量掂量!”
“這檔子破事還是速速解決了好,為兄還有要事與你商量。”
慎兒此時也躬身上前替人分憂,道:“慎兒已知主人心意,明白後面該如何辦了。主人也無需為這些小賊費心,和虎力仙長商討要事為重。
” “哦?你就知道該怎麽辦了?說來聽聽。”李星燭倒是不急,他自然知道虎力那廝想說什麽。
慎兒心中簡單一番合計,道:“奴婢想帶人私下走訪十家,以我國師府受襲為名,定這十家連坐之罪。從明日起,我國師府每日抽簽一次,從十家直系子嗣中選出一人斬殺,哪家若是肯暗中透露有關凶徒的線索,便可免入簽筒之中。如主人所說,這些人定會相互猜忌。”
李星燭心頭一陣苦笑,慎兒這丫頭倒是有些慧根的,她這法子不能說沒有疏漏,但也有那麽點意思了,就是殺心重了點。
李星燭倒不是一定要做良善菩薩,可正所謂世事有因果,看似他現在可以在一國朝中呼風喚雨肆意妄為,可誰知哪天就突然冒出個過路神仙,把他這妖孽一劍斬了。
尤其是虎力口中斬殺朝臣的行為,殺一人還好說,十個重臣一次全斬了,不鬧得天下大亂那才怪了,這廝一看就是不思治理之道。
到時候國運崩潰,惹出什麽天地異象來,倒霉的就是他這個霍亂根源。
話本裡那些替天行道的故事,不都是這麽來的麽。
“好了,此事暫時揭過。慎兒你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吧,那幾個凶徒,以後我自會留意。”
“這...”,慎兒沒想到自家主人會這麽說,本還想著戴罪立功喃。
李星燭擺擺手示意他退下,那些人既然千方百計躲著自己,想來不過是些跳梁小醜秋後螞蚱,何必為此造些無謂殺孽。
若背後真有什麽能威脅到自己的存在,那自然有人會棄車保帥,慎兒也不可能查到什麽。
“去吧去吧,我還要和師兄聊些其他事,莫要讓人再進來打擾了。”
慎兒和管家前腳剛才退下,虎力就大步上前握住李星燭兩手,一臉激動得不能自已。
“師弟,你剛才叫我什麽?”
李興燭一下警覺過來,說錯話了?
“你這小子,多少年沒叫過我師兄了!多少年了!”
“他們都說你得了地仙點化以後,尾巴便翹上了天,想把自己的跟腳從終南山摘出去,我一直是不認的。”
說到這,虎力一掌拍在李星燭肩頭,就差沒把他骨架子打散,一副就要老淚縱橫的樣子:“我的白球兒,就始終是我的白球兒。”
“想起那年冬雪我倆結伴上山,你腿腳不好,我便馱你在身上前行,我靈智蒙昧,則靠你來尋山辨路。”
“還記得那日遇到個頭陀,見我二話不說就要拿金杖害我性命,還是你一直跪地磕頭,才激起了他一絲憐憫之心...”
李星燭倒是沒想到,虎力這殺性雖是不小,卻是個感情充沛的妖怪,一番話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人便是這樣,越是走到高處,微末之時的一些小事反倒更記得清楚。
一想到兩隻山獸在白雪皚皚的終南山中尋仙,一路走來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難了。
李興燭心裡忍不住歎了口氣,他越是和這虎力走得近綁得牢,就越是躲不開孫猴子師徒那一劫。
倒不是說他有多怕猴子,他只是不喜歡這種所謂的宿命感。
還是那句話,命可以不要,要就得是他自己的,誰拿捏著都不行!
“都過去了,師兄自然還是師兄。”
看虎力在那自我感動得一塌糊塗,李星燭伸手撫了撫他後背,趁著這時候問道:“師兄,我得地仙點化的事,他們都是怎麽傳的?我想聽聽。”
虎力沒想到他會主動提這事兒,淚眼一收,來得快也去得快。
“這...那日師兄我正巧不在山中,從旁人口中聽來好多個說法,想來都是胡扯的。”
“你聽得最多的說法是?”
虎力也懶得和他繞,直言道:“說是那日鎮元大仙路過終南山,在講經台持梅花一支傳道半日。之後仙人騎鹿而去,你獨自追入雪山之中,眾人都笑你是癡心妄想,卻沒想你最後叼回來梅花一支。都說你必是得了鎮元大仙點化, 才會賜梅於你。”
虎力似是知道他在擔憂什麽,勸解道:“其實師弟你也不用介懷,雖然你曾說那鎮元大仙隻算你半個師傅,在外不可以弟子自居,但他們也只是傳你得了點化,沒說你入了五莊觀門牆。”
那就只是傳道之恩,沒有師徒名分了,有些可惜啊。
“師弟,咱們還得聊回正事兒上來。那廣靈宴這麽多天也不見你理會,那梅山主提議借寶的事,咱們還做是不做。”
“做,當然要做,白撿的東西為何不要。”
“那你為何不在廣靈宴上露面?”
“師兄出面就行了。他們主動借出來的東西能有什麽好寶貝,師兄只需要打著我的名頭挑三揀四就好,咱們只是鬥法,盡量選些護命法寶。”
虎力有些愕然,借寶本是他心裡重中之重的事兒,就這麽被自家師弟給安排了?
不過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虎力知道自己腦子不太好使,所以也沒過多質疑。
“聽師弟這口氣,鬥法的事情你心裡也有些眉目了?”
“是有一些了,不過細節上還得與師兄一一商討。”
“快說與我聽聽。”
虎力心頭一寬,這白球兒從求道之初,就是一眾妖物中靈智最通透得,此番有他助力,真是省了好多功夫。
這時候,又有兩個婢女入堂來斟茶。
“師兄先喝口水潤潤喉,坐下來聽我慢慢說。”
李星燭在心頭把一會要說的話盤桓一番。
“正好要問師兄,你可是會一門叫做《五雷法》的大神通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