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免禮。”

　　赫連瑄氣息仍有些不穩，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本以為自己煉就一身劍道真意，多少有了些與那妖道爭鬥的本錢。

　　可今日僅僅是遙遙望見那妖道駕雲而來，那深埋心底多年的夢魘竟然死灰複燃，真是一絲鬥志也無，心裡只有一個“逃”字！

　　以此心志，如何拿劍?！心中越想越是羞憤。

　　強自按下心緒，赫連瑄看向老監正，冷然道:“徐老，今日我得到消息，說那妖道不在府中，便帶人闖了番長夢園。”

　　老監正聞言瞳孔一縮，兩步走到近前來，“可有找到我那孫兒?”

　　“自然是找到了。”

　　老監正一臉難以置信，還沒來得及歡喜，卻聽太后又歎了口氣，“可終究是慢了一步，那妖道突然回府，我們擔心一旦動手會波及到令孫，所以只能先行撤離。”

　　“當然，這趟也不是全無所獲，我們在徐老小孫兒身上留了印記，將來一旦起事，定能第一時間把這孩子救出來，免去徐老後顧之憂。”

　　“這...”老監正也不傻，這種話他也就是聽聽。

　　“之前的提議，不知徐老考慮的如何了。”

　　赫連瑄心裡正是不痛快，沒想再陪著老頭子繞話，道:“徐老，也不怕告訴你，今日打草驚蛇，那妖道遲早要查到我頭上來。此番我闖他府裡救你孫兒是事實，你以為你還拎得乾淨麽?”

　　老監正始終一臉慮色的躬身立定，心中似也猶疑不定。

　　“我知道，你為他製造‘觀天四器’已接近尾聲，抱了絲妄想，盼著這妖道放了你孫兒讓你二人重聚。可你是否想過，他困你十年之久，如何安心放你離去?我尚且想到暗中來與徐老聯合，助你前往大唐聖朝搬請救兵，他李星燭會對此全無顧慮?”

　　赫連瑄知道自己一番話，這老頑石多少能聽進耳裡一些，正要再說，卻見老監正突然抬頭看向她，一雙渾濁的老眼正透出淡淡白芒來。

　　“太后娘娘，微臣有一事不解，還請娘娘解惑。在這宮裡住了這麽多年，微臣早已瞧出娘娘這鳳體之下，其志不小，卻不知娘娘與這妖道究竟有何仇怨?這妖道雖然行事偶有乖戾，但也不是肆意濫殺之人，微臣還是想聽娘娘說這一段過往。”

　　赫連瑄早聽聞這老頭子修有一身望氣術，能在微妙間洞察人話裡真假，他突然這麽一問，有些話說不說，說多少，自己心裡反倒拿捏不定了。

　　“那便由老夫來說於老先生聽吧。”

　　沙啞的聲音突然從赫連瑄身上傳來，隨即，一團暗紫色的幽光從她袖袍中鑽出，如同一蓬晶絲散開，勾勒出個黑袍方士虛影。

　　“老師...”

　　赫連瑄沒想到自家老師突然顯形出來，卻被對方一揮手屏退，示意無妨。

　　“徐老先生，老夫龐道元，乃是東勝神州往生劍宮第三十八代傳功長老。”

　　東勝神州?

　　太久沒聽到這名字，徐老差點以為自己聽岔了。

　　“這汴月國在南贍部洲西北邊緣之處，相隔可謂萬裡之遙，你怎麽會跑此地來了?我看你此刻只是一縷生魂，難道是那妖道所為?”

　　那龐道元躬身一禮，道:“正要說於老先生聽。”

　　“十七年前，我奉命來大唐境內參與一場劍道法會，因為身上‘星盤’感應到了玲瓏法體的存在，便千裡迢迢跑來這邊荒之地尋找。我往生劍宮之主，

素來有‘玲瓏劍主’的雅號，可除了初代祖師，從沒有真正的玲瓏法體坐上那尊主寶座。所以，一旦尋到這‘玲瓏法體’的弟子，我往生劍宮可謂是中興有望了。”　　老監正聞言往赫連瑄身上一陣打量，此女雖然往日裡極盡收斂，甚而故作風月之姿賣弄，但人總有片刻疏漏的時候，老監正常年觀氣不觀人，早就看出此女身上泄露的那一絲非凡氣象。

　　“老先生慧眼如炬，不錯，瑄兒便是那千萬中無一的玲瓏法體。”

　　赫連瑄此時也不藏著掖著了，在老監正眼中，只見一層淺紫色半透明的晶光流轉在她體表，星星點點的七彩光斑內蘊其中，氣運渾然不漏，真是如同一尊七彩琉璃一般。

　　“且收起氣象來，那全真也通望氣之術，莫要驚動了他。”

　　赫連瑄聞聲收起氣勢，心中卻是一喜，這老監正總算往他們這邊靠了些。

　　卻聽龐道元繼續說道:“當年此地正值戰火之中，我於荒城裡尋到瑄兒一對姐妹，沒成想在歸返路上遇到這妖道，被他設局誆騙，落了個身死道消。好在我往生劍宮有一門續命法，才保下我一絲元神附著在瑄兒身上，靠著玲瓏法體的特殊躲過了妖道的窺視。”

　　“後面的事情徐老應該也有所耳聞了，這妖道把瑄兒帶回了汴月國，年僅七歲就被逼著嫁給了弘月小皇帝。”

　　徐老點了點頭，表示確實知情。

　　赫連瑄似是燃起了心頭舊恨，接過話繼續道:“可老監正不知的是，我本以死抗拒，這妖道卻拿我兩歲胞妹做人質，逼我安心在這皇朝裡受天下氣運朝拜！正如老師所說，這廝分明把我當做一味寶藥，以皇朝氣運煉我，一旦功成，便吞了我成就他那無上法力！”

　　“徐老，我和你本沒什麽差別，不過是這妖道擄來，拿親人性命操控的物件罷了。一旦沒了作用，便會被他彈指滅殺。”

　　赫連瑄一番話可謂義憤填膺，絲毫不似作偽，結合往日對此女觀感，老監正心裡倒是信了九成。

　　“你們希望我如何做?”

　　“早聽聞老監正曾在長安司天台混跡多年，長安當年便是佛、道、儒三家聖人必爭之地，這司天台觀星拿月，更是三教中人擠破頭想進去的地方，老先生若是能傳訊回去，將被困此地的一番遭遇道出，定能請來三教之人為你出頭。”

　　說到這，龐道元手一抬，一柄晶瑩剔透的白玉小劍於掌心嗡嗡作響:“老夫這幾年終於是修養過來，煉出了這把傳靈飛劍，雖然長安路遠，破空飛去卻也綽綽有余。”

　　龐道元一番話老監正顯然並不詫異，個中打算，甚至早在心頭盤桓多時。

　　卻聽他深深歎了口氣，如同瞬間又老了幾歲，道:“司天台就算了吧，這觀星一道乃我朝私學，我為了一己私心，在此地建‘觀天四器’，已是為我朝所不容。若是被以前老友們知道，老頭我也是無地自容了。”

　　聽聞此言，龐道元心頭暗諷，都這等時候了你這老頭子還想要臉面?又當婊子又立牌坊。

　　他們本就盤算著把這事鬧大，畢竟若只是綁了個司天台星官也算不得多大罪名，非得是竊取司天台私學，以星氣讖緯之道擾亂聖朝氣運這樣的罪名，才可能惹來長安三教之人斬妖衛道。

　　他二人正要再勸說，卻聽老監正又道:“不過二位也不用擔心，既然要去搬救兵，老夫也不是毫無門路。聽龐道長所言，當年想必是到長安遊歷過的，不知可曾聽說過‘太清觀’?”

　　“太清觀?自然是聽過的， 大唐第一觀的名頭，誰能不知誰能不曉。”

　　龐道元大喜過望，這老頭此時提到太清觀，莫非真是與這道門聖地有牽連?

　　“老夫少時混跡長安街頭，有一摯友叫‘張二狗’，我們從過路半仙那裡學來望氣之術，此後便跳出泥沼扶搖而上。不過嘛，我學‘儒’，學‘玄’，學‘術’，雜得很，他隻學‘道’，十五年前更是大器晚成，被太清觀道首史崇玄收為關門弟子，賜名‘張仙庭’。這麽多年過去，我雖不知他過得如何，但我當年觀他氣運，便一切不在計算之中，此乃聖人之相。你若真能帶話給他，這小子定來救我。”

　　且不說這張仙庭如今本事如何，單單聽到史崇玄關門弟子的名頭，龐道元就知道此事成了。

　　大唐道門之首，這可是聖朝太宗皇帝親自認下的。

　　“那就依了老先生，有我這傳靈飛劍在，用不著筆墨書信，老先生只需把此間遭遇一一道來便好，影像皆會被收入劍中。”

　　龐道元打鐵趁熱，生怕這老頭子又日後變卦。

　　“不知此劍飛往長安需要多久?”

　　“應是兩月有余。”

　　老頭子沉吟一陣，心中像是念起了太多經年往事。

　　沒想到多年以後給故友一封書信，卻是為這等事。

　　同根而起，各有命數，實在弄人。

　　“唉，咱們開始吧。”

　　國師府裡，李星燭坐在大堂主位上突然打了個噴嚏。

　　此時秋意漸濃，冬日將近，真是有些天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