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陽城,巡撫衙門內堂。
王三善一臉頹廢地坐在那裡,傅宗龍則坐在下位,二人一時無言,場面十分安靜。
貴陽之圍雖解,然而貴陽城中卻沒有多少糧食了,於是在去年十二月,王三善不顧傅宗龍強烈反對,主張出兵水西,打算因糧於敵,他以劉超為總兵官,令渡陸廣河,直趨大方,意在直搗貴州宣慰使安位老巢;第二路以總兵官張彥方渡鴨池河,意在直搗安邦彥老巢;第三路以都司線補袞出黃沙渡以為策應。三路大軍共有漢、土兵四萬余人,對外號稱十萬,王三善志得意滿,令三路大軍克期並進,妄圖一戰定乾坤。
一開始確實順利,劉超率軍直逼陸廣,一路連戰皆捷,張彥方部將秦民屏亦破賊五大寨,諸將因此也愈發輕敵。然而這一切只不過是安邦彥誘敵深入的計策罷了,剛過完年,劉超所部就因輕敵被擊敗,劉超僅以身免,全軍覆沒。
隨後,安邦彥率烏撒土司安效良和奢崇明殘部攻擊張彥方部,其部將覃弘化臨陣脫逃,導致諸營盡潰,張彥方隻好退保威清,線補袞見勢不妙,隻好迅速退兵,成為三路大軍唯一保全的一支。
明軍的潰敗導致諸土司再次蜂起響應安邦彥,土酋何中尉進據龍裡,安邦彥派李阿二圍青岩,又令宋萬化、吳楚漢為左右翼,親率大軍直趨貴陽,遠近大震。
王三善也不敢怠慢,趕忙派遊擊將軍祁繼祖救援龍裡,參將王建中、劉志敏救援青岩,兩路軍隊一路勢如破竹,破蓮花堡,救青岩,焚燒敵寨100多座,後又進攻八姑蕩,敵將吳楚漢不敵,死傷慘重。
按理說如今形式一片大好,王三善為何愁眉不展呢,因為朱啟明的加急聖旨已經送到,他已經得知自己被擼為兗州知府,這擱誰也不會高興吧,本來馬上就能洗刷失敗的恥辱,現在突然把自己調走,這份恥辱恐怕這輩子都無法洗刷了。
“仲綸(傅宗龍表字),皇上對你期望甚厚,老夫離任之後,希望你謹慎行事,不要再犯老夫同樣的錯誤。”王三善語氣中既有不敢,又有嫉妒,甚至還夾雜著一絲羨慕。
傅宗龍拱手,語氣不帶任何感情道:“撫台,下官一定謹記教誨,早日平定安酋叛亂。”
王三善尷尬地笑笑,也不再說什麽,隨即起身將貴州巡撫的關防大印、帳冊以及巡撫衙門各處鑰匙交給傅宗龍,說道:“所有東西都在此,仲綸點驗完畢,老夫便和管家上路返鄉去了。”
傅宗龍臉色變了變,說道:“撫台,為何走這麽急?下面的同僚們還想送送撫台呢。”
王三善哪有那臉赴宴,隻好搪塞道:“家中來信,老母身體不適,我早有回鄉探視之意,只是苦於戰事吃緊,才一拖再拖,今日卸了差事,自是要早些啟程,回鄉探望老母。”
傅宗龍也明白王三善的心思,如今見王三善如此說,就坡下驢道:“撫台重孝,我等楷模,那下官就祝撫台一路順風。”
“多謝仲綸!”王三善對傅宗龍能顧及自己顏面還是挺感激的。
兩人簡單交接了一番,王三善便要帶著仆人離開,這時一名軍校快步走了進來,向王三善稟報道:“敵將宋萬化派了使者,言稱要降。”
王三善尷尬道:“傅巡按現在是你們的撫台了。”
軍校這才想起此事,趕忙向傅宗龍行禮,隨即又匯報了一遍。
傅宗龍不以為杵,看著王三善說道:“撫台,此事你怎麽看?”
王三善倒也不推辭,
說道:“宋萬化狡詐之徒,絕不可信之。” 傅宗龍客氣地拱手行禮道:“多謝撫台提醒!”
王三善也不再多說什麽,拱手告辭,與仆人徑直出了巡撫衙門。
看著王三善遠去的背影,傅宗龍若有所思,轉過身來,忍不住咳嗽了兩聲,最近他身體不好,一直吃著藥。
“去把使者帶進來。”傅宗龍的語氣冰冷,不知是遷怒軍校剛才的失誤,還是遷怒於宋萬化的詐降。
“喏!”軍校也聽出傅宗龍的不悅,不敢耽擱,應了一聲便急忙出去了。
傅宗龍坐在那裡,再次回想起朱啟明寫給他的親筆信來,“水西平叛萬不可急於一時,需穩扎穩打,徐徐圖之,勝利之日,朕不想再見貴州有知府級別的土司!改土歸流不僅要在貴州加速推進,也要在西南加速推進,萬不可再使其成為大明之患,故對冥頑不靈者,一律誅其人、流其族、沒其地。”
“卿今主政貴州,一定要注意安撫夷民,對其百姓要一視同仁,不可欺辱,凡願歸順朝廷者,一律按漢民對待,授予籍沒土酋之田地,三年免稅,毋使再入叛軍。”
百姓才是一個政權的基石,要想徹底解決西南土司沒完沒了的叛亂,必須得將底層百姓拉籠過來,以往的平叛多是打服土司上層便以為勝利,殊不知底層百姓依然和土司上層綁定在一起,過不了多少年,野心勃勃的土司頭人就又有實力叛亂了。
傅宗龍現在可以說對朱啟明崇敬的不得了,不光是朱啟明慧眼識珠重用了他,更是因為朱啟明對問題看的透徹,他生在雲南,長在雲南,家鄉附近大小一堆土司,他太了解土司制度的缺陷了,朱啟明如今來一招釜底抽薪,正是消滅土司制度的最好策略。
朱啟明若是知道傅宗龍如此崇拜自己,估計又該臉紅了,他所用的這一招也不過是向教員先生學習而已,但現在的封建軍隊可不是金珠瑪米,最終能做成什麽樣,他心裡也沒數,只能告誡傅宗龍要嚴格約束部隊,對隨意侵害歸順百姓利益者嚴懲。
傅宗龍想的卻沒那麽深,他還是傳統的文人,在他心中,漢夷平等有點不可理解,當然這也只是他個人的想法,對朱啟明的旨意他也不敢違抗, 只能想著以後盡量往好了做。
沉思的這會功夫,軍校將宋萬化的使者帶了進來,那人見到傅宗龍,下跪行禮道:“小人何文舉叩見撫台老爺。”
傅宗龍打量了一下,問道:“你是漢人?”
“是!”
傅宗龍一拍桌案,喝斥道:“那為何委身土酋,犯我漢土?”
何文舉嚇了一跳,小心回道:“官府苛政,小人實在活不下去了,這才迫不得已投靠。”
“你可有功名在身?”
“小人原有秀才功名。”
傅宗龍這下更來氣了,大聲喝斥道:“既然有功名在身,又為何說活不下去了?”
明朝對有功名的士子不僅免除其家庭徭役,還優免一部分田賦,甚至還有補貼,按理說何文舉有秀才功名,應該可以活的不錯,怎麽會說活不下去呢?
對於這個疑問,何文舉很快給了答案:“撫台老爺,小人老家人少田薄,朝廷為剿遼東各種加派,地方官員更是層層盤剝,百姓們活不下去紛紛逃亡,地方官為交差隻好逼迫當地士紳出錢糧,小人家境本就貧寒,如何經得起他們搜刮,最後也只能做了流民。”
傅宗龍聽完,臉色難看,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麽,因為這種事確實存在,他也不是頭一次聽說了。
良久,傅宗龍才開口道:“你的難處本撫已知曉,若是你能協助本撫擒住宋萬化,本撫向天子保你為官,你可願意?”
何文舉並未回復,而是盯著傅宗龍看了一陣,才開口問道:“不知撫台老爺拿什麽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