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直隸順天府,沿著北運河有一條官道,一隊五六十人的騎兵拱衛著一輛不起眼的小馬車緩慢地沿著官道向東行進。
馬車上,朱啟明正在閉目養神,和談之事被泄露出去,想要繼續和談只能秘密進行,他原本打算拉一部分新軍出來檢驗一下戰力的想法只能泡湯。
出發前,北京城內關於反對和談的聲音逐漸少了下去,朱啟明最終沒有將鍋背在自己的身上,一切罪責都被姚思仁老爺子一人攬了下來,現在的姚思仁可謂是千夫所指,雖然正式下了詔書免了姚思仁的官職,但依然有一部分文人士子叫嚷著要求嚴懲姚思仁。
朱啟明雖心中惱恨姚思仁泄露機密,但看到這麽大歲數的老人晚節不保,心裡多少還是有些過意不去的,因此他第一時間派錦衣衛護著姚思仁一家老小回了老家,以免出現什麽意外。
“黃公子,有急報!”
一個聲音吵醒了迷迷糊糊的朱啟明,他掀起馬車側簾,問道:“止生,哪裡來的急報?”
“登萊巡撫袁可立上的。”茅元儀遞上一個皮匣,盧象升參軍以後,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的事務就轉給了他,加之兼著軍情處的差事,如今他的權利可以說是極大的,但他還算聰明,為人做事愈發的低調,以免遭到朱啟明的猜忌。
朱啟明接過皮匣,已經被拆開過了,他出訪天津不可能隨時帶著那麽多密匣鑰匙,因此密匣奏疏便暫時交由洪承疇處理,無關緊要的事情暫時留中,重要的事情直接快馬送到禦前。
朱啟明打開奏疏看了一遍,袁可立在密疏中說了三件事,一是牽製後金的軍隊已經派了出去,不日便會登陸遼東收復失地;二是朝鮮發生了政變,袁可立在密疏中先寫了朝鮮使節李慶全所說的政變版本,隨後又寫了他自己認為的版本,同時表示對這種篡逆之事堅決不能容忍,李倧必須下台!第三件事是袁可立坦誠自己收了朝鮮使節的賄賂,但他卻不敢動一分,所有賄賂將隨密疏一塊送到京城,一切由朱啟明處理。
這三件事再袁可立看來都是大事,尤其是朝鮮政變,但在朱啟明看來,卻不過都是些小事罷了,出兵遼東無非就是為了不寒蒙古盟友的心,指望能有什麽重大戰果有些不切實際!朝鮮政變就政變吧,那個地方從古至今哪怕到了後世也一直政變不斷,指望此刻鞭長莫及的大明去製裁同樣是不切實際,還不如痛快地承認了事,還能多拉攏一個盟友。至於收受賄賂就更不是事了,現在大明的官員還有不收賄賂的嗎,無奈收了賄賂卻主動上交,這種事整個大明全國也沒幾個吧?!
午飯時間,隊伍停在了一處開闊的空地享用午餐。
朱啟明趁此空當匆匆批複了袁可立的密疏,對於遼東戰事要求不求有多大戰果,只要保證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登萊軍別被後金一鍋端了就行。朝鮮方面則是要求袁可立通知朝鮮使節,讓李倧派一位高級官員前來北京說明情況。對於袁可立收受賄賂的事,朱啟明則是當沒聽過一樣,隻字不提。
批複完袁可立的密疏,朱啟明走下馬車,來到隨行的騎兵士卒間與這些人一同吃午飯。
這些士兵隸屬於皇家新式陸軍第四軍騎兵第四團一營一連,屬於目前新軍中精銳中的精銳,這些人參軍前多是弓馬嫻熟的良家子弟,有些人甚至與後金有血海深仇,訓練起來也是最刻苦最上進,很短的時間便形成的不弱的戰力,比起禦馬監管理的龍驤四衛那些花架子強多了,
正因如此朱啟明才敢大咧咧地帶著這些新兵出訪天津。 朱啟明很喜歡跟這些士兵相處,面對這些人,他不用挖空心思想著怎麽對付對方,這些士兵在新式軍事教育的“熏陶”下,思想變得都很“單純”,不像文官集團那些人那麽多的花花腸子。
朱啟明與士兵們有說有笑的吃著午餐,離著不遠的趙南星卻聽的直皺眉頭,堂堂一國天子,跟一幫泥腿子丘八有說有笑,沒有尊卑,這成何體統,他有些火大,也沒心思吃隨行管家精心處理的新式行軍乾糧了,直接走下馬車,準備過去勸諫。
趙南星剛走幾步,就聽見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趙公想去勸諫?”
趙南星循聲望去,原來是承事郎張國維,他心裡對這個浙江籍的新科進士本就沒什麽好感,尤其是張國維承事郎的身份,這讓身為東林黨人的他更沒好感!
“原來是張承事,不知張承事為何要攔本官?”趙南星連張國維的表字都不稱呼,隻以官職稱呼張國維,可見其對張國維有多反感。
張國維心裡雖有不滿,但自知自己勢單力孤,若是跟東林黨大佬鬧的不愉快,恐怕不會落什麽好果子吃,於是忍著不滿道:“趙公應該也知道,新軍是皇上的心頭肉,皇上視新軍如自己的兒子一般,趙公若是去勸諫此事,恐怕皇上定會遷怒於趙公。”
趙南星又豈不知新軍與朱啟明的關系,自打山東青壯在南海子開訓,幾乎所有大臣就都明白了,朱啟明成立所謂的西學館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培養新軍用的,西學館就是個噱頭,軍官學校才是核心,從那時起就有無數的勸諫奏疏送往大內,但沒有一個人收到過回復。
趙南星看著張國維,神色不滿道:“張承事,你是皇上身邊的近臣,皇上如此這般行事,你不想著勸諫一二,卻還要阻攔本官勸諫,真不知你將聖賢的教誨置於何處了?!”
趙南星這話簡直就等於直接罵張國維的學問是學到狗肚子裡了嗎?!張國維也不傻,哪裡會聽不出來,當下也忍不住火氣了,沉著個臉說道:“既然趙公不願聽在下之言,那趙公請便!”
張國維說完,也不等趙南星回話,簡單作了一揖便頭也不回地告辭了,他本就是朱啟明為了平衡地域派系才出任承事郎一職,朱啟明對他並沒多少期望,因此他和常延齡一樣在承事郎隊伍裡最不受待見,此番本想著借機和外朝的官員拉攏一下關系,沒想到卻在趙南星這兒碰了一鼻子灰!
趙南星無情地“教育”了張國維一頓,心情舒服了不少,但他卻沒像自己說的那樣去勸諫朱啟明,而是轉身又回到了馬車之上, 美美地享受了一頓午餐。
張國維則氣的飽飽的,什麽也吃不下,一個人坐在遠處的田埂上生悶氣。
“玉笥兄何故在此啊?”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張國維循聲望去,原來是孫傳庭,他與孫傳庭同事快半年了,二人也算熟絡,因此也不隱瞞道:“本想做個順水人情,沒想自討沒趣!”
“哈哈哈!”出身山西的孫傳庭豪爽大笑,隨後說道:“玉笥兄,你還不明白嗎,自從咱們做了承事郎,就已經成了朝中各位大臣的眼中釘肉中刺了,你還能指望他們會與我等親善?!”
張國維也明白這個道理,當下搖了搖頭,歎氣道:“哎!伯雅兄,小弟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呢,只不過小弟從小被教育要與人為善,如今處處被人針對,小弟這心裡著實不是滋味啊!”
孫傳庭收起了笑容,嚴肅地說道:“我跟玉笥兄不一樣,不管別人如何看待我等承事郎,只要皇上還信任我,那我必當肝腦塗地以報君恩,其他的事我一概不去多想。”
張國維尷尬地笑了笑,有些吃味道:“伯雅兄深得皇上喜愛,小弟又如何能與伯雅兄相提並論!”
孫傳庭聞言也不反駁,只是屈身靠近了張國維,小聲說道:“你道皇上為何喜愛我,那是因為我心中隻知有皇上!玉笥兄,咱們自從踏入養心殿的那天起,就注定只能成為帝黨了,若還是存有二心,只怕皇上和朝中大臣都容不下我等了!”
張國維聞言,臉色變了數變,最終歎了一口氣,重重地垂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