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登州。
海港內,大大小小的中式帆船整裝待發,一位身穿甲胄、披紅色披風的老者站在碼頭上神色肅穆地看著北方,兩位年輕將領神色恭敬地站在老者身後。
“李性忠!”老者言語間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勢。
李性忠聞言,上前一步拱手行禮道:“末將在!”
“時機已到,傳令各隊登船!”
“遵令!”李性忠接了令牌,隨即轉身前去通知各隊登船。
李性忠走後,老者對另一位將領嚴肅地說道:“張盤,本帥出征後,登州這邊的事情你多費心了。”
“大帥真的非要親自出征嗎?”對於此事,張盤一直都在勸說。
“皇上命本帥節製登萊、東江兩鎮一同攻擊建虜,然毛文龍桀驁不馴,本帥若不親臨,恐生不必要事端,為了此次出征能夠順利,只能如此!”老者正是登萊巡撫袁可立,自從接到朱啟明的聖旨,他就天天在準備,尋找合適的出海時機,今天的風向終於適合出海北上,他是一刻也不敢耽擱了,因此在解釋完畢以後,也不管張盤,徑直往一艘大船趕去。
然而袁可立剛走沒幾步,一名家丁模樣的青年男子急匆匆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喊道:“老爺,有大事!”
袁可立聽的心裡咯噔一聲,面色凝重道:“有何大事,快快說來!”
家丁喘了一口氣,說道:“毛總兵派人護送朝鮮使節到了撫衙,朝鮮那邊生了變故,綾陽君李倧發動了兵變,奪了王位,現如今派了使節來大明請求皇上冊封。”
“什麽?!”袁可立大吃一驚,良久不語。
本來出征在即,突然出現這麽大的事情,袁可立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理,張盤見狀請戰道:“大帥,此事非一般小事,大帥還是留在登州吧,就由末將代大帥出征吧。”
袁可立想了好久,無可奈何道:“也罷,你且先代本帥出征,待此事一了,本帥再去替換你。”
“是!”張盤滿臉的喜悅之情,他的境遇跟李文山一樣,本是遼東人士,全家被後金兵殺光,剩他一人僥幸活命,心中無時不刻不在想著復仇,如今得以升任登海總兵,自然是想帶兵殺回遼東,又怎會願意留在登州。
送走張盤,袁可立跟隨家丁快馬加鞭回到撫衙,連衣服都未更換,便直接去見了朝鮮使節。
朝鮮使節名叫李慶全,乃至綾陽君李倧的親信,同時也是西人黨成員,他一見到袁可立,便將事先準備好的說詞說了一遍,什麽光海君李琿自嗣位以來失道悖德,聽信讒言幽禁嫡母,屢起大獄殘害無辜,先朝耆舊斥遂殆盡,政以賄成昏墨盈朝,賦繁役重民不堪命,最後上升到忘恩背德裡通後金,總結起來就是李琿所為已經神人共憤,因此以陵陽君李倧為首的百官不得已討平昏亂,隨後仁穆大妃以李倧素有仁聲承王位,為表對天朝大明之尊敬,特派使節前來大明稟告反正之事,順便求得大明皇帝冊封。
聽完李慶全的陳述,袁可立表情冷肅,這種官方的話他豈能完全相信,李慶全所言多半真假參半,反正是假,謀逆是真,無非是一幫西人黨被逼急了借機謀反而已。
作為接受過傳統儒家教育的袁可立,對這種臣篡君、侄驅伯的大逆不道之事哪裡能容得下,故而冷冰冰地對李慶全說道:“你說的這番話,恐怕是事前商量好的吧?”
李慶全聞言一臉尷尬,真實的政變過程在他腦海裡浮現出來。
朝鮮綾陽君李倧乃定遠君李琈長子、現任國王李琿的侄子,
因在李琿即位後視為王位威脅而屢加迫害,因此李倧一直過的戰戰兢兢。不僅李倧一家戰戰兢兢,李琿與大北派的政治清洗也令各方勢力尤其是西人黨惴惴不安,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武人李曙及申景禛決定發動宮廷政變,推翻李琿的統治。 隨後這兩人陸續拉攏了李倧及其舅舅具宏、表兄具仁垕以及金瑬、崔鳴吉、張維、李貴、沈器遠、金自點等失意文臣和儒生,勢力在不斷壯大。
在此期間,政變勢力內部曾產生擁立何人的爭論,有人主張擁立朝鮮成宗的次子桂城君李恂的曾孫懷恩君李德仁,但因為政變的主導勢力申景禛、具宏、具仁垕等都是李倧的近親,所以最後還是李倧被選定為政變成功後接替李琿的人選。
天啟三年三月十二日夜二更,政變正式啟動,金瑬、李曙等率從長湍等地帶來的一千多名軍隊集合在漢城西郊弘濟院,李倧也率領親兵至延曙驛與其會師,接著在三更時攻入彰義門,由於負責漢城衛戍的訓練大將李興立在政變前已被收買,按兵不動,因此政變軍順利攻入昌德宮,並在宮中縱火。
之後李倧先命金自點、李時昉去慶運宮向被幽禁在那裡的仁穆大妃啟稟“反正”之意,又派李貴等具儀仗奉迎仁穆大妃。
此時出逃宮外的李琿父子也被逮捕,李倧帶著被關在轎子裡的李琿去慶運宮謁見仁穆大妃,在大妃面前伏地痛哭,假惺惺表示自己只是為了國家雲雲,大妃見事已至此,隻好授予李倧禦寶,李倧隨即在慶運宮別堂即位。
天剛剛亮,政變集團便以仁穆大妃名義發表教書,宣布廢黜李琿,貶回光海君,流放江華島,同時立李倧為王,隨後李倧在慶運宮接受百官朝賀,正是即位為朝鮮國王。
但朝鮮國王可不是自己想做就能做的,不得到宗主國大明的承認,是不會讓百姓信服的,因此李倧剛一即位便派出親信李慶全風塵仆仆趕往皮島,先用金錢賄賂毛文龍,讓其向朱啟明多加美言。
毛文龍拿人手短,自然樂呵呵地應了下來,當即寫好一本美化政變的奏疏交給部下,然後又命人護送李慶全趕往登州,希望登萊巡撫袁可立能與他一同說些好話,卻沒想到袁可立卻直接將朝鮮君臣的臉面踩在地上摩擦。
李慶全臉色變了又變,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袁可立也不願見李慶全這種亂臣賊子,因此也不等李慶全辯解,便對李慶全說道:“你且先到驛館休息,本官自會將你國之事稟告皇上,一切靜待皇上裁決。”
袁可立下了逐客令,李慶全隻好識趣告辭,不過臨走之前小聲說道:“下臣奉國主之命,備了一些土產孝敬上官,還望上官笑納!”
袁可立明顯有些不悅,但卻沒有直接拒絕,只是輕輕點點頭,隨即示意李慶全可以離開了。
李慶全走後,袁可立對老管家袁梅說道:“把朝鮮使節送來的禮物貼上封條,明日派人把這些東西和我的密匣奏疏一並送往京城交給皇上。”
“是,老爺!”袁梅跟隨袁可立多年,自然是清楚袁可立為人,這些東西說是“土產”,但只要不是智障,都能猜到到底是什麽東西,袁可立一貫清廉,又怎會收這些東西。
袁梅剛剛轉身離開,又有家丁前來通報:“老爺,睢州老家來人送信。”
袁可立再次不悅起來,今天本是他出征的日子,結果事情一件接一件,不由得他不煩心,但煩心歸煩心,人還是要見的,何況還是老家來的信使。
信使在家丁的引導下來到正廳,那人行禮之後遞上一封信件。
袁可立接過信件,信件是寫給他的,寄信人是他的兒媳任氏。
袁可立拆開書信,仔細看了起來,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一會愁眉不展,一會若有所思,一會又有些氣憤。
讀完多達五頁的書信,袁可立思慮良久,最後長歎一聲,搖了搖頭,慢步向後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