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年男子從人群中緩緩走出。他身著一件黑色勁裝,內襯細密的軟甲。
頭上遮著一頂兜帽,混雜著白絲的碎發之下,是一張不怒自威的面容。靛青色的眼眸,格外銳利。
看他的裝束與瞳色,顯然並非中原之人,而是來自遙遠西部的青瞳一族。唇邊一層淺淺的胡茬,還泛著青光。
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不可言說的滄桑。他就是駐扎在此城的起義軍首領——厄賽辛。
人們打量著他的模樣,忽然聯想到了什麽,無不大驚失色,頓時議論紛紛。
“這不會是那個傳聞中的死刃……”
“噓!你小點兒聲!”
“他好像是那個……被大蜚通緝的要犯吧!”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竟然還活著!”
“你們確定真的是那個人嗎?”
厄賽辛微微一笑,對於人們的議論他並不在意。他若無其事地向典軍官說道。
“人嘛,總喜歡去熱鬧的地方。恰好聽聞這兒有件趣事我就來了。”
典軍官見狀,連忙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述一遍。
而厄賽辛一招手,打斷了他。
“事情,我已經全部看見了。塵這個小子,我要了。”
他肯定地說道。接著他把目光掃向人群,人們瞬間停止了議論。只見他高聲說道。
“不止是塵,重武!李斜!還有章猛!我都要了!”
眾人更是一片茫然,塵這個不怕死的選上就算了,後面的兩個名字是誰呀。
“李斜!章猛!出列!”典軍官趕緊喊道。
只見人群中怯生生地擠出了一瘦一胖兩個少年。厄賽辛滿意地看著站在眼前的這四個人,大聲命令道。
“你們四個無需加入新兵營!而是歸入我的麾下擔任護衛,直接聽命於我!切記!明日寅時來我的軍帳中報道!”
“是!”
四人不明所以,但還是大聲答應了,除了一旁死死盯著糧食的塵。
厄賽辛拿出一袋糧食親手交到了塵的手中,柔聲說道。
“拿去吧!小子!”
“謝謝……糧食……終於夠了……”
塵捧著糧食匆匆離開了。
重武有些好奇,於是跟在了他的後面。穿過凋敝的街道,走進了一個巷子裡。
裡面坐著一對衣衫襤褸的母子。只見塵竟把糧食全部交到了他們的手中,輕聲說道。
“這些應該夠你們路上吃的,帶著它趕快逃難去吧,我能感覺到戰火將至。”
母親涕泗橫流地向這個素不相識的少年道謝,想要磕頭卻被塵提前扶起。
重武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表情複雜。他對這對母子有印象,丈夫五年前被迫加入了大蜚的徭役就再也沒有回來。
如今城裡人都跑了大半,織布的營生也丟了。更沒有錢換逃難路上的口糧,這幾日估計都是靠起義軍施粥才勉強過活的。但所有人都知道,留在城裡無異於等死,起義軍隨時可以撤離,但走不了的百姓只能淪為鐵蹄下的亡魂。
就算是起義軍也無法顧忌所有人的安危,總有人會被亂世拋棄,重武早就認清了這個現實。
可如今這個名為“塵”的少年,卻仍在盡力地去拯救每一個人。盡管他的方式愚蠢至極,可重武的心裡還是莫名泛起了波瀾。
翌日,寅時(即凌晨三點)。
長夜仍未結束,天色如墨般漆黑,而群星早已隱匿。夜風清冷刺骨,
凍得眾人有些哆嗦,抱著胳膊,不住地呼著白氣。 一個年輕的起義軍舉著火把,帶領著四人走進了城外駐扎的營寨,穿過一頂頂營帳,終於來到了厄賽辛所住中軍大帳。
“首領已經在帳中等候多時了,你們四位趕快進去吧。”
起義軍囑咐完轉身離開,繼續他的巡邏。
重武走上前去,搖了搖帳外的銅鈴,恭恭敬敬地說道。
“厄賽辛前輩,我們四人已經到齊了!”
盡管是身在帳外,可重武依舊躬身施禮絲毫不敢怠慢。另外三人,也都學著重武的模樣老老實實地在外面靜候。
可大帳之中卻始終沒有傳來厄賽辛的聲音。
眾人被夜風吹得雙腿直打哆嗦,重武有些疑惑這到底是什麽意思,於是他不禁問道。
“兄弟們!你們說這不會是一種考驗吧?”
“啊?這要是考驗,咱們得站到啥時候啊?”
身材有些肥碩的章猛表情痛苦。
突然“哎呦”一聲傳來,瘦小的李斜第一個支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喘著粗氣,翻弄著他的鼠眼說道。
“不!重武大哥你絕對是想多啦!我感覺咱們不應該傻等著。你忘了嗎,剛剛那個兄弟的話,前輩已經在裡面等著了,是叫我們趕快進去!”
“這麽一說,還真是!”重武一拍腦袋,轉念一想。
厄賽辛前輩不是中原人,自然不必用中原的禮節。於是他掀開帳簾,帶領著眾人走了進去。
昏黃的油燈照映帳內,只有一方簡陋的書案與一張破舊的板床。沒任何其他的東西,簡樸讓人吃驚。不過更令眾人詫異的是,厄賽辛竟然不在裡面。
未等眾人思考,帳內的燈火竟突然被熄滅了,眼前瞬間漆黑一片。重武立刻屏氣凝神,隱隱地察覺到了一股殺氣,大聲喊道。
“兄弟們,快撤!”
可惜為時已晚。一柄冰涼的匕首已經架在了重武的脖頸上,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大概是一位女子。
“別動!”
油燈再次點亮,厄賽辛不知從何處浮現,正從容地坐在桌案前。
三位如同鬼魅的刺客已將這四人製伏。特別是為首的那名女子,竟手執雙刃一人製住了重武和王猛這最壯的兩個。
重武心中暗叫不妙,此人絕非等閑之輩。他能感覺到在這女子的面前,不論他用什麽招式,都難逃一死的命運,只能乖乖地跪著不敢輕舉妄動。自打生下來,他第一次經歷了這樣的完敗,他認識到了所謂實力的差距。
“你們四個先別慌,聽我慢慢道來。”
厄賽辛和善地說著,仿佛命令刺客的人不是他一樣。
“我叫厄賽辛,來自白域,目前正籌備著蒼影起義軍。說來慚愧,我雖是首領,但卻對領兵作戰、上陣殺敵等事有所不善。所以負責這軍中一切事務的其實另有其人。而我真正的身份,你們或許也有所耳聞。”
“您是死刃,對吧。”
重武冷靜地說道。
“沒錯!我身為死刃,同時也在暗中培養著死刃。實不相瞞,這三位都是我的得意弟子。而今天找你們來,也是想讓你們成為我的弟子。”
“前輩!那既然如此,為何還要這麽‘隆重’地招待我們啊?我的腿可都嚇軟了!”
李斜伴著哭腔嚷嚷道。
“呵!死刃是隱匿的殺器,世人皆知我一人是死刃,卻不知我已磨礪了多把鋒利的匕首。今日,你們成為我的弟子,表面上將擔任我的護衛,而暗中我將傳授隱殺之術,以備日後的戰局。但你們若是拒絕……”
厄賽辛的表情忽然變得陰冷。
“恐怕只有死路一條,我決不允許有外人知道我的謀劃。”
“前輩!不是您把秘密親口告訴我們的嗎?”
李斜有些無奈,他這個人嘴最不嚴實了。
“哈哈!這代表我十分看好你們,求賢若渴啊。其實,我早已暗中觀察多時。你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有著過人的品質,令我仿佛看到了革命的未來。”
厄賽辛幽幽地說道。
“既然你們敢前來投靠起義軍,我認定你們已經做好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打算了。不如就讓你們的決意,付諸於更加慘烈的爭鬥吧!我將會把你們打造成刺殺暴蜚的利刃!為七年前那慘死的天下百姓們統統討回公道!”
厄賽辛的神情激動起來,對大蜚王朝怨念顯露無疑,他仿佛想起了曾經的某件事。
“前輩!我要當你的弟子!”
重武激動地說道,眼神堅定。
“我重武誓死追尋你的志向!鏟除暴蜚也是我此生的夙願!前輩!請交給我這‘救世之道’吧!”
李斜和王猛也紛紛拜師,這兩人與暴蜚也有著血海深仇。只有塵面無表情,看到三人都已經同意,自己才慢慢地附和。
四人與厄賽辛圍坐在一起,而三位弟子則收刀站立在一旁。 此時這三人已經摘下了面罩,露出了面容,分別是一位冷豔的少女和一對雙胞胎青年,看樣子他們的年紀沒比重武大多少。
厄賽辛輕聲介紹道。
“這位是你們的大師姐,符鶯。另外這一對雙胞胎是沙含影、沙崇影兩兄弟。哥哥臉上有顆痣,以後你們就能分清了。”
眾人紛紛向這師姐、師兄抱拳施禮。而這三人依舊面色嚴肅,不苟言笑。
厄賽辛繼續說道。
“在傳授你們隱殺之術前,我要先傳給你們一段話。這是最初的死刃留給後世的遺言。而從今天起,這句話將成為你們永恆不變的信念。”
只見厄賽辛的神情忽然莊重起來,向遠處凝望了片刻,接著緩緩地低下了頭,閉上雙眼。從袖間抽出了一柄匕首,輕扣在自己的心門。
他的三位弟子也都虔誠地做著祈禱,隨厄賽辛一同低聲吟詠。
“吾即死刃,與死亡同往,向死而令天下生!於黑夜藏身迷霧與暗影,於亂世刺殺暴政與奸雄。手執方寸匕首,吾將規避千軍萬馬,直指敵人的咽喉。背負萬千唾罵,吾將斬盡始作俑者,終止慘烈的紛爭。為了目的,吾將不擇手段,甚至舍棄全部靈魂與肉體,吾輩將用死亡來鋪就盛世!窮極一生,粉碎強權!隻為天下人揮刃!”
火光照耀著他們的臉龐,是如此地莊嚴神聖。
“吾即死刃,與死亡同往,向死而令天下生……”
“……”
眾人透過營帳遠遠望去。盡管太陽仍未升起,可天光卻已經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