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影城外的荒原的上,陣列著大約五百個青年。雖然正午的太陽高照,可初春乍暖還寒的涼意仍未消退。
陣陣冷風吹拂,他們赤膊著上身,整齊地揮舞著長槍,卻沒有絲毫怠慢。細密的汗珠布滿他們的胸膛,眼神中透露著堅毅。
重武等四人也以首領護衛的身份,隨新兵營一同操練。
其中李斜的表情格外痛苦。他咧著嘴,鼠眼幾乎翻白。可手中的動作卻絲毫不敢停止,因為師父厄賽辛正在不遠處盯著他們。
終於熬到了片刻的休息,他整個人都癱在章猛的肥膘上。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地埋怨起來。
“我本以為跟師父混雖然玩命,但至少不會像新兵蛋子一樣,風吹日曬的受苦。可萬萬沒想到,咱們不光晚上練,白天還得練。我估計這日子再過幾天,我自己就先交代了。”
“趕快堵上你的嘴吧,碎嘴猴!你是真的對得起你的名號,累成這副德行還管不住自己的嘴。注意人多耳雜啊。”
重武沒好氣地說著,將一壺水丟到了李斜的懷裡。
李斜撓著頭尷尬一笑,看了看四周。還好大家都累得前仰後合,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的話。
“嘿,這不是沒人聽見嘛。”
李斜嘴硬辯解了一句,便不再言語。捧起水壺痛飲起來。
“不過,也不怪碎嘴猴抱怨。最近的操練次數明顯比以往頻繁了。”
章猛低聲感歎,抹了抹下巴上的汗珠。
“……戰火將至。”
塵忽然揚起頭,迷離地向北方凝望。
“沒錯,我想不出幾日,起義軍就會有所行動了。”
重武攥緊拳頭,眼神中充滿了渴望。
在不遠的山坡上,厄賽辛悵然佇立,遙望著腳下的莽莽的荒原。
忽然一隻蒼鷹鳴叫著,從天空盤旋而下,落在了他的肩頭。
厄賽辛從它爪旁的小筒中取出了一卷紙條。慢慢展開,上面寫著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烽火。
“我的老友啊,就讓我們一同將暴蜚鬧得天翻地覆吧!”
他暢快地大笑起來,蒼鷹俯衝而下,將其丟在風中的紙條撕個粉碎。
厄賽辛極目向北方望去,那是一座距此地處不過數百裡的城池。
青鬃城,雖是青影城的近鄰。可他的繁榮與規模,是那種小城池無法比擬的。他是南北往來通商的咽喉,更是守護著皇都的三大鐵壁要塞之一。
可如今放眼望去,城內卻只有一片蕭瑟,生氣全無。
酒樓、藥鋪、商鋪盡管都掛上了嶄新的招牌,甚至用清水將店門洗刷的乾乾淨淨。然而街頭巷尾依舊行人稀少,他們無不滿面愁容,形色匆匆。仿佛一瞬也不願停留在街上。
百廢俱興只是太平的假象,天下百姓的苦難始終沒有結束。霸權者們不過是把在昔日戰場上的欺凌,改為了如今權力上的剝削與壓迫。
殊不知,天下人的忍耐也已經到達了極限。一場盛大的反抗已然在沉默中醞釀。
青鬃城以西四十裡,有一座連綿不絕,高聳入雲的山峰。
傳聞約一千年前,有一位霸者曾在此山獵獲了一匹頭生七彩獨角,腳踏烈火的神駒。此山因此得名“烈駒山”。
隨著無盡的動亂與風塵的侵染,昔日霸主的名字,人們早已忘卻。可這“烈駒”的傳說,卻一直流傳至今。
就在烈駒山腳下,雜草掩映那個人跡罕至的山谷,藏匿著驚人密謀。
水珠斷斷續續的從鍾乳石上滴落,清脆的聲音頻頻在空谷中回蕩。側耳傾聽,風中還夾雜著隱約的禱告聲於最深處傳來。
那是一尊高大、威嚴的山神像,頭戴斑駁鐵面,手執開山巨斧,頂天立地。
而其腳下,一眾人身著素衣跪拜於此,白色頭巾下的面目或皺紋縱橫或稚嫩青澀,而他們的雙眼中卻無一例外燃燒著火焰。
過了許久,為首的長髯老者緩緩起身,高舉雙臂,注視著頭頂鐵青的神明開始了莊嚴地沉吟。
“我們於戰火之中誕生,苟活至此。歷經著王朝的更迭,在每一個日日夜夜都苦苦祈求著太平。可世界從未如我們所願,大蜚王朝帶給我們的只有無盡的恐慌與水深火熱的煎熬。”
老者說道此處頓了頓,環視周身,人們臉上無不寫滿愁容。他不顧氣氛的低垂,繼續鏗鏘有力的道來。
“而如今,我們頓悟了!神明不會回應苟且偷生的祈禱。我們雖然只是這世上可有可無的微塵,可我們仍可以亮出鋒芒。我們是攪亂暴權的反叛之鋒!只有戰鬥!這才是我們最虔誠的禱告!”
“戰鬥!戰鬥!戰鬥!”
跪拜的人群紛紛揚起頭顱,他們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一字一頓都滲透著堅定。
“崩山摧嶽之神!巍峨且崇高的神明啊!請回應我們的信仰吧!”
老者的話語愈漸激烈,額頭上甚至浮出了道道青筋。
“我們願獻上不值一提的薄命與窮極一生的意志。只求賜予我們如山脈般綿延萬裡的鬥志,堅如磐石永不倒下的軀體,以及地崩山摧般粉碎一切不公的力量!”
隨著最後一句話語的結束,人們皆憤然起身,齊聲高呼。
“回應我們的信仰吧!粉碎!一…切…不…公!”
旋即抽出袖間的匕首,割腕自盡。
激昂的喧囂戛然而止,山神像下血流成河。他們為信仰獻出了一切,空留那位長髯老者悵然而立,褶皺的臉頰上刻著兩道淚痕。
四周很靜,連鍾乳石上的水珠也停止了流淌。
三日後,黃昏,青鬃城。
隨著夕陽沉入西穹,天色逐漸黯淡,街頭巷尾雖有微光彌散,可青鬃城內卻已近乎空無一人,一片死寂。
忽然一陣巨響,白天緊閉的的青鬃府大門竟在此時大開。披掛整齊的守城軍皆操戟執盾,排成兩列縱隊。如兩面鋼鐵的城牆一直從大門口延伸到青鬃府正廳的高堂之下。
高堂之上則是一位身著碧藍色錦衣的男子,正歪歪扭扭的斜坐著。他留著一頭金黃的短發,一臉輕浮懈怠,與自己麾下的嚴整的守城軍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也許誰也無法想到就是這樣一個人,竟統領著全城的四千守城軍精銳,並掌握這座城的最高權利,生殺予奪。他便是青鬃城守城將軍——趙金鑾。
只見他懶懶地打了一個哈欠,頓時空氣中便彌漫起了難聞的酒氣,接著勉強正了正他的水蛇腰,同時漫不經心的喝了一聲。
“升堂!”
一聲令下,守城軍皆用鐵戟猛擊地面三次,並在這地動山搖的猛擊中齊喊。
“神臨大蜚!千秋不敗!萬古流芳!青鬃永存!”
口號剛喊完,趙金鑾便有些不耐煩了。
“我青鬃城經濟富庶,民生安樂。看來今天也沒有百姓來訴怨,那麽現在就退堂吧。”
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正打算離開。
“啟稟大人!”
一名守城軍突然走了上來,半跪在堂下。
“門外青盟盟主商壽先求見。”
“他來幹什麽?”
趙金鑾不悅地坐回堂上,臉上滿是猜疑。
大蜚自建國以來,便大行結黨之風。擁有共同的信仰和共同的利益的人們聚集在一起,建立黨派、同盟或是宗教,以奪取更高的地位。僅僅半年,大大小小的組織就已遍布天下。
如今的青鬃城,即使是貴為守城將軍的趙金鑾也並非一手遮天。而是一直與商壽先創立的青盟相互製衡著。
為此趙金鑾多年來不惜千金散去,極力拉攏天下豪傑創立鑾盟,隻為排除異己。
而商壽先自然不會任由他獨霸青鬃。雙方勢力明爭暗鬥,流血衝突也時常爆發,愈演愈烈。
而就在這雙方關系極度惡化的現在,敵方的主帥竟敢隻身前來,趙金鑾感覺自己被小看了。
“哼!既然來了,就別想活著離開。”
趙金鑾心中暗想,眼珠一轉,便計上心頭。臉上的不悅轉為冷笑,對堂下半跪的守城軍命令道。
“你告訴老先生請稍等片刻,我正有要事處理,一會兒必將召見。”
守城軍領命去了,趙金鑾則把玩起了桌上的水時器。此刻的天色更暗了,他命人燃起了燈火,把高堂照的大亮,把他的嘴臉照映得愈發醜惡。
沒過多久,堂上傳來了眾守城軍齊喝。
“傳,商壽先!”
鑼鼓聲中,一位白衣老者大步走上堂來。他長髯飄飄,銀發高挽,這是神征大地上最正統的民族——祭族最傳統的發飾。面容蒼老,一身浩然。
“參見大人。”
只見他來到堂下,沉聲拱手,不卑不亢。
還沒等再說什麽,趙金鑾竟突然滿臉怒色,一拍驚堂木大喝起來。
“你可知罪!”
商壽先心懷坦蕩,他很清楚這是趙金鑾給他的下馬威,並不理睬。
哪知趙金鑾變本加厲地說道。
“青鬃城法令第三十二條,全城百姓不得於酉時以後出行。”
說著他指了指桌上的水時器,此時酉時已過一刻。
“而你竟於酉時之後徘徊與我青鬃府門外究竟是何居心!”
趙金鑾咆哮著暴露出了他的真正陰謀。
“來人,給我拿下!”
一道令牌咣當一聲甩在了地上,六個守城軍應聲而上。
商壽先冷靜地看著衝向他的守城軍,搖搖頭髮出了一聲無奈的噓聲。他確在沒想到趙金鑾竟頑劣至此,如此小人,百姓悲矣,國家悲矣。想到這他悲歎了一句。
“也罷。”
隨之徑直向衝在最前面的守城軍迎去。戟尖猛刺而來,卻在距離他一寸處停下。
商壽先的雙臂猶如靈蛇般纏住了最先襲來的鐵戟。只見他左腳如老樹之根穩扎大地,右腳則虛步點地畫出了一道利落的圓弧,帶動著整個身體旋轉。
雄厚的底力憑借鐵戟傳到了敵方的手中,無形的威壓製住了敵人,使其成為他的掌中之物。
直到這時,這位守城軍才意識到自己的雙腳竟離開了地面。還未等他松開雙手,面前的老者就已經舞動起鐵戟。
帶動著他猶如人肉風車,將陸續趕來的守城軍盡數砸倒,而他自己也在旋轉和撞擊中失去了意識。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商壽先輕撣衣袖緩緩說道。只是頃刻之間,這六位守城軍便敗下陣來。
“哈哈,看來是我錯怪老先生了,這東西用太久不準了。”
趙金鑾再次換了一副嘴臉,隨手砸碎了那盞嶄新的水時器,從高堂上走了了下來。
雖然青盟和鑾盟多年來衝突不斷,可趙金鑾與商壽先二人卻從未正面交手過,甚至連雙方的容貌也只是遠遠的瞥見過。
所以趙金鑾並不清楚對方的實力,原以為七十高齡的老者已是黃土埋半截的活死人,沒想到今日一見,竟是寶刀未老。想到這趙金鑾決定先不輕舉妄動,於是他向旁邊的侍者命令道。
“上茶。不,上好茶!”
話音剛落,侍者們便將一盞紅木桌擺在堂下,桌上兩個精致的茶盞中茶香四溢。在無數守城軍的包圍下,商壽先與趙金鑾面對而坐。
“不知老先生此時拜訪有何貴乾啊?”
趙金鑾單手托起起茶盞向前一敬,一臉賠笑的問道。
“一轉眼又到了冰雪消融的初春,也是時候該考慮一下青鬃城今年需要進貢的賦稅與徭役了。”
商壽先幽幽地說道,雙手端起茶盞與趙金鑾虛碰了一下, 呷了一口茶。
“哈,這種事,我們不是一直派副官進行商討的嘛。”
“不,以往的討論結果,皆是以吾青盟妥協而告終的,老朽並不滿意。所以今年老朽想當面與將軍好好商討一番。”
“好,那就讓我聽聽你的條件。”
“今年所有的稅費、糧草皆吾青盟所提供,相對地,兵役將由將軍你的鑾盟全數負責。”
“喂喂,老先生。我大蜚以強兵開國,素來以武為尊,以兵為貴。成為直屬大蜚士兵這麽好的機會,你真的一點都不要嗎?”
趙金鑾嘴上這樣說著,卻面露一絲難色。
“無妨,老朽讓給你。”
商壽先滿面春風地說道,端起茶敬向趙金鑾。
“這……老先生,你讓我鑾盟負責兵役,其實是想削弱我鑾盟的勢力吧?”
趙金鑾眼神變得銳利。
“哈哈,將軍多慮了。大蜚建國七年以來未有戰事。回想七年前的青鬃城,那時既沒有鑾盟,也沒有青盟。服兵役的是當時一千守城軍和兩千青鬃百姓。如今七年兵役以結,這三千人終將平安回到青鬃城成為青鬃城的守城軍,即是你的新勢力。這一進一出怎麽會虛弱將軍你的勢力呢。”
趙金鑾聽到這臉忽然抽動了一下,那一瞬間暴露出來的慌張頃刻便轉為了陰冷。手中的茶杯竟在不覺間碎裂,伴隨而來的是長久的沉默,仿佛在醞釀風暴。
商壽先並不理會趙金鑾的失態,收回敬出的茶杯一飲而盡,欲將娓娓道出這個國家的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