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時分,我、死啦死啦和張立憲封鎖了那間房屋,我們一直在研究那兩塊奇特的石頭和兩具異樣死法的日軍屍體。
我發現那兩個裝有翡翠原石的木箱奇特之處。
那兩個箱子絕對不是現做的普通木箱,從霉變的痕跡來看應該是有些年頭了,民國或者更早期的,應該是一直存放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土層裡。
從箱子腳上帶著的泥土可以看出是硬膠土,即南天門的土,這兩個箱子來自南天門無疑,確切地說,應該是出土於南天門的某個地下。
箱子的材質用的是堅硬的棗木,是南天門上特有的雲南野生滄棗樹,這種樹木生長比較緩慢,一般百年樹齡也只有碗口大小粗,而箱子用的棗木從剖面看都超過二十公分,都是至少百年以上樹齡手工刨切的板材,板材厚約十公分,這樣的棗樹比較罕見。
我用手搓著從木箱邊沿摳下的木屑,黑色的,聞起來有股燒焦的味道。
“雷擊木!棗木!棗木雷擊木!”我語無倫次地驚呼,吸引過來死啦死啦和張立憲,我向他們解說了這樣的非同尋常。
小太爺我怎麽說也是成長自書香門第,父親的藏書之浩瀚,我自小還是無事時翻看過,都是最感興趣的類目,其中一本《山海奇木志》尤為深刻,出版年代已經無從考究或無意記起,隻記得是孤本。
那些發黃蟲蛀的書頁裡,記載有雷擊木的篇章,小孩子的好奇心驅使我硬啃了一些篇章,當時在我幼小的經歷裡,堪稱奇幻。
雷擊木,顧名思義就是被天雷劈過的樹,是因為樹裡藏有修煉成精怪的動物,要渡雷劫,才遭至天雷霹靂,至於精怪能否逃過就看自身法力本事了。
但是被雷劈過的樹木從此具有了天雷的震懾法力,所以此木成為道教法器的材料,被製作成神戩,木劍,令牌,八卦鏡,印章等。
雷擊木因自然之力,極為罕見,其中棗木雷擊木更是百年難遇。
我也曾在上了年紀的禪達村民身上看到過配有棗木雷擊木做的小物件,多用來護身辟邪,所以棗木雷擊木也被稱作鬼怵木。當時隻當是本地風俗傳統,未及多想,現在聯系起來卻後背發涼。
為什麽禪達會有如此罕見的雷擊木?禪達村民掛有雷擊棗木只是用來裝飾?又辟什麽邪?這兩塊翡翠原石為什麽要用這麽稀有的棗樹雷擊木裝著?在防什麽?那這兩塊翡翠原石裡又有什麽?
張立憲翻開那具日本傷員的屍體,連著那個血洞的,是堅硬的土地上一個碗口大小的洞,洞口殘留著血汙,彎曲著深不見底,像是有什麽東西鑽了進去,或者也是什麽東西從地底鑽出又消失了。
事情依然升級到一個未知的甚至可怖的維度。
“煩啦,你的老朋友房東來了……”迷龍在院子裡朝這邊喊道。
我終止思緒走出西屋,那位老蠹蟲站在院子裡,身邊跟著兩位隨從,一位抱著一大壇米酒,另一位手提著一個多層食盒。
老蠹蟲姓周邦彥,取義“彼其之子,邦之彥兮”,父輩是晚清文狀元,周家也是世代久居此地的官宦世家。
周老依然一副老學究的腔調,激動且顫抖著吟誦:“壯哉,汝輩克敵數月,今夕蕩寇余孽,令四宇清澈……”
“分內之事,盡心而已……”我打斷他的話,那話聽著累,聽懂更累,也只有我家老爺子才能與之對語一番。
借助院子中的油燈,我看到周老從隨從食盒中掏出的不是果碟佳肴,
而是一盞用蘿卜雕刻的長明燈,然後點燃,莊重地交到我的手上。 這令我疑惑,這大老遠跑來,就為了送一盞燈?
我想起來了,這種燈盞在我們還在南天門上抵禦日軍的時候,家家戶戶門口就點過此燈,小醉當時說是為了南天門上犧牲的將士,都是無家可歸的娃兒,每家每戶領了一個去,算是招魂納魄,聊表安撫,當時只是感激村民樸實行為,並沒在意。
“這種燈盞,有何用意?”我明知故問,其實想探聽更多信息。
“此燈盞名為魂盞,以白脆水蘿卜代替白玉為盞,燈芯為斷念草所編,燈油為樟木仔煉製,古有:魂燈現,萬邪隱之記載,而今用途多為安魂避祟……”
“哈哈,什麽亂七八糟神啦八叉的?”迷龍聽不懂,在那裡笑罵到。
回想著西屋內的木箱,原石和屍體,我卻笑不出聲來。
“白玉?避祟?無稽之談!”我端詳著燈盞,假意否定,繼續試探。
“神江怒,玉魘生,有據可考,且信之避之,無害乎……”周老急著辯解。
“滄海明月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我父親聞聲出來,老爺子已恢復如初,特別聽到“知己”的言辭,他手裡握著一本古書,搖頭晃腦吟哦著加入我們。
“非也,非也,此魘非彼煙……”周老忽逢知己,更加文縐縐起來。
“你們慢慢扯犢子,我看看團長在磨什麽洋盤……”迷龍耐不住性子,夥同阿譯,啟航大師朝向西屋走去,同時,死啦死啦聽聞我們對話正從西屋走出,黑著臉加入了旁聽之列。
我對於彼此之說更加有興趣,或許能探知一二,於是我和死啦死啦繼續與兩位“老學究”磨洋盤,聽天書。
而天書的內容卻令我們更加震驚和疑惑。
原來,傳聞的玉魘之說古而有之,只不過流傳至今已無據可考,只是口口相傳。
在鄉野的傳頌中,自唐宋年間起,南詔領地所屬的南天門已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座用玉石(翡翠)雕刻的古墓!
“魘”是一種伴玉而生的靈體,似貓似猞,沒人見過其具體形狀相貌,或者說沒有一個活著的人見過此物。只是傳聞此物黑如緞帶,靈巧如猿,利爪尖牙,惡如夢魘。
傳聞有鼻子有眼,話說此物以玉為食,壽可達數百年,輕易不出現,一旦南天門領地被侵犯,此物就會現世,實為護主。主為格姆女神,靈體是格姆女神的守護獸,一旦女神或領地受到侵犯,神江會發怒,玉魘就會降生。
格姆女神?
這是第二次聽說格姆女神,第一次是啟航大師救我們與南天門樹堡,就是沿著崖壁下到格姆女神的神龕所在地,然後深挖到樹堡救起奄奄一息的我們。
還有一次,我是見過格姆女神的畫像,只是當時並不知道此畫像的來歷。
那是在小醉之前居住的老屋北牆上,有一副年代久遠的布滿塵土的畫像,依稀記得畫像整體色調斑駁呈青藍色,好像是一位騎著馬的女子,站立在山巔一塊黑褐色的岩石上,穿著少數民族服飾,手裡還拿著一件類似笛子的樂器,其他的記不清了。
關於格姆女神,周老又給我們分享了一個相對淒美的傳說,這稍微緩和了我們低沉而恐怖的心理。
格姆是一位性格開朗,能歌善舞的仙女,每當夜幕降臨,就會騎著白馬從遙遠的川南到這邊的怒江邊,來與怒江邊名叫讚布閣邏的男神幽會,雄雞報曉時再飛回北方。
在唐朝末年的邊陲戰亂時,女神為了照顧受傷的閣邏而耽擱回去的時辰,東方泛白時她飛不回去了,於是就跌落在了怒江邊幻化成一尊人形山石。
閣邏傷痛欲絕,日日伴守在心愛之人旁邊,眼淚流成現在的怒江,身軀化為怒江邊蜿蜒的神山,四肢五官凝聚成一座守護女神像的墓,即現在的南天門。
話說每當月圓之夜,在怒江邊就會看到騎著白馬的情侶縱情於山水之間,保佑著這一帶的人畜興旺,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附近村民也感恩與女神的護佑,依山建廟宇,名為秀山神祠,每逢舊歷的7月25日,前往山頂膜拜,名為轉山節,實則是乞平安福佑。
千百年來,此地滄海桑田,傳說漸遠,習俗不變。神山,神樹,神江,美玉,鹽井,傳說中的神仙眷侶,滋養著世世代代。
直至日軍的侵犯,讓禪達人隱約感知女神被侵犯,所以家家戶戶又撿起傳統,點起魂盞,以安撫女神及玉魘。
據被奴役到南天門做苦工的村民回憶,在竹內挖山建堡的那段日子,發生過幾次不可解釋的事故,或許可以佐證傳說非虛。
一是神江怒。
竹內挖山,村民和日軍每逢夜深,都會聽到怒江的水流中,常有非人非鬼的嗚咽聲,不同於一般的流水嘩嘩聲,而是一種夾雜著聽不懂的古語聲音,也是呻吟聲,攪得他們夜夜難以安眠。
而一向以土木專攻的竹內聯山緊閉其口,以戰事吃緊,不得訛傳為由,一度禁止這種謠言傳播,其間也請過風水師父勘察過,具體詳情未知,但啼哭聲未止。
二是非善終。
戰爭年代,槍炮無眼,死傷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是有一種死亡被在南天門出過苦力存活下來的人偷偷傳頌著,著實恐怖。
據說兩岸相安無戰事的日子,竹內聯山調集數千日本兵和村民,連夜挖山鑿路,其間也常有受傷的人,通常被安置在臨時山洞養傷,而在這期間,總會發生一些至今無法解釋的現象。
傷病山洞裡的人總會無緣無故地減少!而失蹤的都是傷員!
不是傷愈的人去挖山鑿洞,或者死去抬出,而是每當清晨時分,睡醒的傷員總會發現身邊的重傷員不見了。這樣的重傷員爬起就比較費力氣,怎麽會在一夜之間不翼而飛呢?
這樣的事件剛開始還沒有太多人知曉,發現的人隻當是承受不了傷痛的人半夜裡摸出山洞跳了怒江自殺了。
後來的某一夜,黑暗的山洞裡傳出淒厲的慘叫聲,驚醒了所有傷員,人們點燃油燈和火把,追尋著漸遠的慘叫聲,不是朝向山洞口,而是直至山洞的深處,叫聲和人就再也不見蹤影。山體還是硬石山體,隱隱透著些許綠光,他們權當是玉礦石。
而在原石的表面,塗抹著一灘血跡,血跡應是剛才慘叫的日軍傷員的,還未完全凝固,沿著山石向下滴落,而四周山石依然,尋不到任何傷員的屍首。
這樣的恐怖事件發生過數次,換了山洞依然偶有發生。這樣的情況,就連竹內聯山也束手無策,隻得將此事件控制在很小的范圍內,僅有的日軍聯隊和傷員知道,而今知道此詭異事件的人,已經寥寥無幾,成為南天門戰役中隱秘的插曲。
後來我們才知道,這樣的插曲,也是終將影響整個戰爭走向偃旗息鼓的關鍵所在。
格姆女神!神江!玉魘!
戰時的邊陲,此時的南天門,到底有多少神秘等著我們一幫軍人去揭開?
周老在我父親惺惺相惜的送別下離開,我和死啦死啦盯著那玉盞,都沒有說一句話,空氣好像凝固了。
“啊……”“嗚嗚……”“阿彌陀佛……”
西屋傳來迷龍他們的驚呼聲,我們知道,這樣的事情再也掩不住了。
該來的總要來的,面對吧,我的團長我的團。
夜色已深。迷龍家門口的魂盞搖曳著昏黃的光,黑暗中的“南天門”,峰頂矗立,峰身巍峨,陰森森地,可不就是一座大的驚人的墳堆和墓碑嘛……
我們即將進行另一場更加詭異莫測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