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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歲前的流水帳》第13章 祖孫
  強伢兒家爺爺、奶奶在年輕時就留下了一身嚴重的病痛。爺爺是嚴重的牛皮癬,同時由於愛抽煙,還是抽那種農村地裡種出來的農民自己烤乾加工的那種草煙,常年一杆煙鬥不離手,所以有嚴重的支氣管炎。奶奶是一種類似於麻風的病。爺爺的癬症是常年身上都是那種乾乾的斑塊皮殼,如果穿上衣服和正常人一樣,看不出來,但是一露出皮膚就可以看見那種乾乾的皮殼。奶奶的手腳因炎症腐爛已經成了爪子一樣的狀態,臉部的五官也因為炎症嚴重走形,嘴巴下嘴唇下垂,兜不住口水,一天到晚都流著涎,下眼瞼也下垂,奶奶的娘家好像是有這種病症的遺傳,舅公也有這種症狀,不過好像症狀比奶奶要輕一些,但是舅公還有和爺爺一樣的癬病。在外人看來,爺爺、奶奶外貌都不好看,甚至是嚇人,而且這種病看上去都十分的嚴重,所以外人一直在傳強伢兒家有傳染病,大家和強伢兒玩的時候會不願意去強伢兒家爺爺奶奶住的後屋,更害怕看見他的爺爺奶奶。就連強伢兒的媽媽在嫁到強伢兒後,生下強伢兒以後都不允許強伢兒到爺爺、奶奶家吃東西,甚至不允許強伢兒和爺爺奶奶有過多的接觸。但是,強伢兒的爸爸、姑姑從小和爺爺奶奶一起同吃同住,並沒有任何的發病情況,強伢兒後來長大些後也經常偷偷在爺爺、奶奶那兒吃東西,至今也沒有任何染病的征兆。爺爺的牛皮癬是確定的,奶奶的病到底是麻風還是什麽,真的不得而知了。至於兩老的病是否傳染,更不得而知了。要說傳染,強伢兒、強伢兒妹妹、爸爸、姑姑與爺爺奶奶一起吃飯這麽久,也沒有什麽感染的征兆。可要說不傳染,他們的病又是哪裡來的呢?奶奶娘家也的確有相似的病症啊。這一切,都已經說不清了,當然啦,時至今日,也許,也沒必要說清了。

  那年初中,對爺爺最後的印象。

  爺爺常年穿著青色的粗布長袖,頭上用那種長長的麻布在頭頂沿著發際繞上幾圈,就成了一頂所謂的帽子,褲子也是那種青色的粗布長褲,腳上穿著一雙黑綠色的解放鞋,爺爺雖然有病,但精神挺好,背也不駝,牙口都剛剛的。他那如雪的白發加上瘦小的身板,配上這一身打扮,再嘴裡叼著一杆小煙鬥,將農村那種地道農民老頭兒的形象展現得淋漓盡致。自從強伢兒記事起,爺爺就一直是這樣的形象,衣服也有換,不過應該自強伢兒記事起就沒買過新的,一直都是那些是大同小異衣裳,也許這就是他們年輕那個年代的穿著吧。

  那個時候,鎮上沒事的老人都會搜集廢品去賣,掙一點錢。爺爺雖然患病,但是癬病並不影響行動,只是皮膚上不好看而已,支氣管炎也只是偶爾發一下,平時不發病的時候和正常人沒什麽兩樣。所以爺爺也會利用農閑的時間撿廢品賣錢。那是一個太陽還略微有些曬人的上午,大約十一二點鍾吧。強伢兒和同學們正在操場上玩耍。爺爺和另一個老人來到中學的垃圾圍裡撿廢品,在垃圾圍附近翻找著。正好強伢兒看見了爺爺,跑到爺爺的身邊親熱的喊著“嗲嗲”。爺爺看著強伢兒過來,也很開心,應該說爺爺只要看到強伢兒永遠都是樂呵呵的,自打強伢兒記事起,只有一次見過爺爺生氣,那還是因為強伢兒淘氣把爺爺後屋門口的過道澆滿了水,使得本就行動不便的奶奶不好走路,惹得爺爺生氣一把搶過強伢兒手裡澆水用的杯子扔在了地上,至於強伢兒當時為什麽澆水,那還不是因為貪玩,覺得用一根繩子把水杯系著,

用手拿著繩子的一頭將水杯在過道旁的水池裡打水很好玩,結果就是在打水的過程中澆濕了過道,惹得爺爺生氣了。其他時候看見強伢兒,永遠都是滿臉的笑容。當時由於有同學在身旁,基於那種自尊心作祟,強伢兒覺得撿廢品很丟面子,而自己的爺爺正好就在乾這種丟面子的事情,當著同學的面,強伢兒覺得十分的不好意思,只和爺爺簡單的說了幾句話就借著上課走開了。爺爺也沒有生氣,還是笑呵呵的催著強伢兒快去上課。  只是沒想到,這一催,就是最後的一笑了。

  06年,初二第一個學期,農歷八月份的一天。清早六點多,強伢兒起床從家裡去趕去學校上早自習,在從二樓下樓經過一樓爺爺的後屋時和往常一樣都會自然地大聲叫一聲“嗲嗲”,爺爺這個點早已經醒來,只是還沒有起床,聽著孫子的大叫聲,爺爺也高聲的回應“哎”。然後強伢兒會告訴爺爺“我讀書去了啊。”爺爺繼續回應到“好,路上好生些嗷。”強伢兒回應一聲“哎,走噠。”每天清晨,家裡的一切就從祖孫的這段問候開始。到了晚上放學回來,強伢兒在上樓睡覺時,也會在經過爺爺房門的時候告訴爺爺自己睡去了,一家又在祖孫二人的這段睡覺前的問候中進入睡眠。

  去上學的路上,天氣陰陰的,強伢兒沒管那麽多,就叫上隔壁的寶伢兒一起上學去了。到了下午四五點鍾,天空下起了小雨。本應回家吃晚飯的強伢兒由於沒有帶傘就在學校吃了。到了晚上8點多下晚自習的時候,突然間天空暴雨傾盆而下,而且看著大雨越下越大,貌似短時間內不會停。很多住在家裡的孩子都已經有大人來接了,寶伢兒的媽媽也帶著傘來到了學校,叫上寶伢兒回家去了。沒有帶傘的強伢兒站在校門口門衛室外的屋簷下,看著同學們要麽自己拿著傘回家,要麽等來了家長接回家去了,此刻他多麽渴望自己也會有人來接啊。可他看了看外面瓢潑大雨,他知道不會有人來接的。妹妹剛剛四歲,媽媽要在家照顧妹妹,爸爸在外打工,爺爺奶奶身體不好,怎麽會有人來接自己呢?他猶豫了一會兒,他想著是等雨停還是直接冒雨衝回去。從學校到鎮街上這一段路沒有鋪水泥,大概有三四百米,全是泥巴路,現在這麽大的雨,路面早已經是稀泥巴和水淹腳面了,非常的難走。等了大約七八分鍾,強伢兒最終還是決定冒雨衝了。

  他眉頭一皺,一咬牙,就衝進了大雨中。在大雨中,他深一腳、淺一腳的狠命大步往前跑著,在奔跑中,臉上的雨水順著脖子流進了衣服裡邊,此刻的他不知道這僅僅是雨水還是夾雜著自己的淚水,那種深深的無助和黑夜中的恐懼。雖然身邊還有很多同學和家長都在往鎮上趕,但他畢竟只是他一個人,一個孩子,一個冒著大雨深一腳、淺一腳在泥水中跑向家裡的孩子。他管不了那麽多了,他只知道要快跑,跑到街上就好了,路就會好走很多,就容易了。

  在經歷了二十多分鍾的一路飛奔和雨水洗禮之後,強伢兒終於跑回了家裡。一進家門,他就感覺到不對勁。只見母親站在爺爺後屋的外面,看到強伢兒回來,就趕緊讓強伢兒去看看爺爺。強伢兒問怎麽了,母親說爺爺好像很不舒服,呼吸很急促,叫強伢兒趕緊進去看看。是的,此刻的母親已經很慌亂了,她畢竟只是一個女人,一個男人不在身邊,自己一個人照看著一雙兒女和兩老的女人,面對著這樣的情況,她慌了,看著已經十幾歲的兒子回來,她似乎有了主心骨一樣,把希望寄托在了兒子身上。

  強伢兒沒有多想,衝進爺爺的房裡,只見爺爺躺在床上,兩眼無神的直直的向上望著,嘴裡喘著粗氣,奶奶在床的另一頭焦急的看著,看見強伢兒進來,奶奶趕緊說:佬佬,快看你嗲嗲,他浪搞(怎麽搞的)了,快看哈(快看下)。強伢兒看著爺爺的症狀,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安慰了奶奶,叫奶奶不要擔心,他這就去找醫生。說完就走了出來,告訴母親爺爺的情況,呼吸很急促,不知道怎麽回事,現在還是趕緊找個醫生來看看吧。母子二人想了一下,就讓強伢兒先去找當年救過強伢兒那個女大學生,母親在家裡守著爺爺。那個女大學生畢業後在街上開了一家藥店,就在當地買藥。在聽說了強伢兒爺爺的症狀後,她也拿不定注意,就沒敢到強伢兒家裡來,讓強伢兒再去別的地方找找看。強伢兒無法,隻好又找到村衛生室,晚上十點多鍾,村醫早已經睡了,在睡夢中被強伢兒的大聲叫喊驚醒,聽了強伢兒的描述以後,村醫也不敢來看,隻告訴強伢兒,這種情況趕緊送醫院去啊。強伢兒一聽村醫也不願意出手,沒有辦法的他隻好先回到了家裡。當強伢兒帶著迷茫回到家裡的時候,就看見母親和女大學生在爺爺的後屋外面說著什麽。原來是女大學生不忍心,雖然心裡沒底,還是決定走過來看看。當女大學生看完爺爺的症狀後,也拿不定注意,雖然知道爺爺有支氣管炎,但現在這種情況她也不敢輕易的下結論,大著膽子開了一點藥,讓先吃著試試。強伢兒按照女大學生的建議從她那裡拿了藥,趕緊給爺爺喂了下去。吃下去藥了之後的爺爺好了很多,氣也順了一些。看著稍微好轉了一些的爺爺,母親和強伢兒稍微放心了一些。

  母親和強伢兒站在爺爺後屋的房門外,看著稍微呼吸順暢了一些的爺爺,母子倆心頭的石頭總算落下。母親這才回過神來看強伢兒一身被雨淋濕完了,滿褲腿的泥水,鞋子早已經被水完全浸濕了,趕緊讓強伢兒用熱水洗澡,換洗一下。母親說完就上樓去看小妹去了。強伢兒洗好換身衣服後也上樓去了。在睡覺之前,母親還是有些不放心,叫強伢兒再下去看看,確保沒事兒再睡覺。

  強伢兒按照母親的吩咐,來到爺爺的床頭。他開口喊到:嗲嗲,嗲嗲,嗲嗲?這個時候奶奶也坐了起來,看著強伢兒叫爺爺。強伢兒喊了幾聲,見爺爺沒有答應,就推了推躺著睡著的爺爺。此時,爺爺依舊沒有任何的反應。這一刻,強伢兒格外的冷靜,根本不像他這個年紀的孩子。他腦袋裡想到了一個非常不好的可能,他不確定,更不希望。他鎮定的試著將左手的手指放到了爺爺的鼻孔處,想看看爺爺是否還有呼吸。強伢兒把左手中指和食指放在爺爺的鼻孔處,先是閉著眼睛認真的感受了一下,然後突然的睜開眼睛,皺著眉頭盯著那兩根放在爺爺鼻孔處的手指。他稍微動了動兩根手指,在緊盯著鼻孔處。這麽看著大約有半分鍾的樣子。這半分鍾,他的內心似乎空了,呼吸也開始變粗,不得以改成用口呼吸。

  是的,從強伢兒的手指放到爺爺的鼻孔處開始,就沒有感覺到一絲呼吸的氣流。隨著時間一秒一秒的流逝,爺爺的鼻孔依舊沒有出現一絲的氣流。半分鍾後,他知道了,爺爺,就在他洗漱上樓的那個時間去了。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大事的強伢兒,這一刻腦袋是空的,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他隻好急匆匆的跑上樓,來到媽媽的房間外告訴正在哄著熟睡的妹妹的媽媽:媽,嗲嗲其(去)噠。媽媽一聽,立馬穿好衣服走了出來,看著冷靜的兒子,她也蒙了。但此刻不是母子二人發呆的時候,這是家裡的當大事時刻了。她領著兒子再一次來到了爺爺的房裡。此時奶奶已經哭喊了起來,叫著爺爺的名字,喊著:續良啊,周續良,你搞墨子(做什麽),你醒哈啦。任由奶奶用力的叫喊,此刻的爺爺早已經沒有了呼吸,他也許聽得見,但再也醒不來了。媽媽同樣用手在爺爺的鼻孔處試了一下,確認爺爺真的已經沒有了呼吸了,她叫強伢兒趕緊出門去叫家族裡的人來幫忙,辦理爺爺的喪事。

  由於周家在鎮上是大姓,所以很多都處得很近,不一會兒周圍的鄰居和家族裡的族人就聚過來了。大家夥開始忙著張羅著爺爺的喪事。從下街請來了鄉裡的道士先生,開始張羅法事。從屋子最後面的豬欄上搬出了爺爺百年後的枋子(棺材)。爺爺的喪事在凌晨中就張羅開了。由於法事需要孝子抱著亡人靈幡(俗稱抱靈牌)跟在主法掌壇的先生後面一起磕頭作揖,但是強伢兒的父親這會兒剛剛在廣東那邊接到父親死亡的信,那個時候小鎮所在的縣還沒有這讓同族的老人們開始犯難了。有說孝子不孝孫必須要強伢兒父親來的,有說事急從權讓強伢兒來的,還有說讓強伢兒母親來的,總之莫衷一是。事情總得有人來做,最終還是決定讓強伢兒代替父親來。

  按照本地的習俗,人死亡以後在家裡停放最少三天,多則六七天,具體幾天以道士先生依據亡人家裡的親人的生辰八字和亡人自身的生辰八字以及黃道陰陽等算出來的日子為準,如果圖方便省錢,那就按照俗例壓三凶,也就是在家裡停放三天,這個三天也不一定是整整的三天,只需要跨度達到三天即可,到第三天的清晨出殯上山入土。強伢兒爺爺去世,父親在外正在往回趕。為了爺爺上山的時間,一大家子又商量開了,最後考慮到強伢兒家的實際條件,還是決定不等強伢兒父親見爺爺最後一面,直接壓三凶,第三天清晨上山。由於爺爺死亡在晚上11點之前,實際上從死亡時都11點這段時間就已經算一天了,等於後面只在家裡放一天多,第二天白天一天,晚上一夜,第三天清晨就上山。

  十幾歲的強伢兒這次出奇的沒有哭,帶著沉重的心情跟在道士先生後面抱著靈牌跪著作揖。由於從爺爺去世當晚開始就沒再睡覺,到了第二天下午的時候,強伢兒實在忍不住在跟著作揖的時候邊作揖邊打瞌睡,但他還是得忍著,只能趁著道士先生跪著念經的那一會兒眯一下眼睛。

  忙事的時候時間是過得很快的,一天多的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第三天清晨五點多,道士先生領著強伢兒做完最後的儀式,隨著先生一聲輕吒,幫忙的十幾個壯勞力用力抬起了爺爺的枋子準備起行。隨著鞭炮和衝天炮的轟鳴聲響起,道士先生領著強伢兒走在前面,領著後面一大幫子人擁著爺爺的枋子出發了,走向爺爺人生的終點。

  一路上,走得都比較順遂,直到上坡的時候,由於坡比較陡,枋子在後面爬得很艱難,按照習俗,棺材走得難的時候,前面的孝子孝孫要跪著,這是亡故的先人難走,前面的孝子孝孫要跪著,所以強伢兒和母親也跪著等著,直到枋子被抬著走上了陡坡到稍微平坦一點的路以後,他大家又繼續向著早已選好的墓地進發。在經過陡坡、爬上山頭以後,終於到達了墓地。經過道士先生對墓地一系列的法事以後,按照習俗強伢兒在叔伯們的攙扶下跪在棺材上從棺尾走到棺頭,用鋤頭在棺材後的土坎上挖下一鋤土,為爺爺的棺材放上第一把泥土。接著幫忙的勞力們開始往棺材上倒土,沒多久爺爺的墳也就壘了起來,正式入土為安了。就在爺爺的墳堆快要堆完的時候,天空中下起了毛毛細雨。微雨裡,大家在最後的炮竹轟鳴中回家了,在大家回到家裡吃完早飯把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停當衛生打掃乾淨後,中午時分,強伢兒的父親終於趕到了家裡。他看著家裡的一切,看著辛勞了幾天的妻兒,他對著妻子說了一聲:辛苦了。又誇讚兒子的懂事。接下來的日子,就是本地習俗中的燒火把和印齊了。

  燒火把,就是用稻草扎一個大概有兩米多長的草把,大約有碗口粗細,中間用稻草順著往後接,外面用稻草扎圈子捆結實,一圈代表一年,死者活了多少歲就扎多少圈,一共要三個。扎好後,在上山好後的三天內,每天早上去墳上燒一個,第二天去看燒的結果。爸爸告訴強伢兒,這個燒火把要看火把燒完的程度,完全燒完了代表死者安心的故去,沒有什麽遺憾,反之如果沒燒完,代表死者不甘心死去,或者還有太多的遺憾。在扎好了三個火把以後,父親又帶著強伢兒到爺爺的房裡把爺爺生前的衣服之類的東西找了出來,一起帶到爺爺的墳頭燒了。在找爺爺得遺物的時候,強伢兒專門把爺爺生前所收藏的幾根煙鬥放在了一起,他知道,爺爺愛抽草煙,這個煙鬥相信爺爺到了那邊也會不離手的,給他送過去。第一個火把燒了以後的第二天,父親帶著強伢兒去燒第二個火把。父子倆看著隻燒了半截的火把,他們知道爺爺還有好多的遺憾未了,或者爺爺不想死去。當最後第三個火把的結果燒出來以後,父子倆沉默的看著那結果。是的,三個火把都隻燒了半截左右,爺爺他不想死去,他還有太多的放不下。他放不下陪伴了他一輩子的奶奶,他不放心奶奶,他擔心他走後奶奶一個人生活會很艱難,他放不下他喜愛的兩個孫子,強伢兒和妹妹是多麽的可愛,雖然強伢兒很調皮,但是學習成績和美術天賦真的可以,他多麽想看到強伢兒結婚生子啊,可這一切他都看不到了。

  至於印齊,至今也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麽意思的儀式,在逝者上山後的第三天舉行,一天時間。強伢兒的印象裡就是一群道士先生在堂屋裡做了一天的法事,其他沒什麽印象。

  爺爺去世後,奶奶的生活變得更加的艱難了。因為病痛的關系,奶奶的手腳已經不像一個正常人。爺爺在世的時候,洗衣做飯那些大多數的時候都是爺爺做,奶奶只是偶爾做一次。爺爺去世後,奶奶因為生病的原因還是一個人生活在後屋裡。母親比以往要更加的關心奶奶了,雖然受限於條件不能天天時時刻刻照顧,但還是比以前要關注多了。媽媽做飯的時候,都會想著給奶奶送去,奶奶一個人生火做飯不方便,媽媽也會時常搭把手,強伢兒在放學後和放假的時候也會常常幫助奶奶。可畢竟不是生活在一起,強伢兒也要上學,這又確實存在了許多的不便。那個時候生火煮飯用的是蜂窩煤爐子,奶奶的手關節有的斷了有的不齊,拿著火鉗拈蜂窩煤十分的艱難,但是沒有辦法,媳婦不可能時刻在身邊,只能自己來,經常把手燙傷。煮飯、炒菜就更不要說了,對於一個雙手近似於殘廢的老人來說實在艱難。這又不能說子女兒媳的不孝順。農村的家庭關系並不向理想中那麽美好,子女成家後與父母分家,甚至家庭內部各種矛盾的存在等等,更別說奶奶還是一個被懷疑有嚴重傳染病麻風的患者呢,這也讓兒媳不敢不敢與老人一起生活,她害怕影響到孩子。同時受限於家裡的收入,她和丈夫也有著太多的無奈。十多年後,強伢兒再想起爺爺過世後奶奶的生活,滿眼盡是淚水。奶奶當時是怎麽過年的、平時是怎麽吃飯的都已經沒有什麽印象了,只是回憶起奶奶用手捧燃著的蜂窩煤往煤爐裡放的那個畫面就心疼不已,更別說其他了。他真的不知道奶奶那兩年是怎麽過,也許想不起來也是好事吧,少一點心痛。

  關於爺爺過世後奶奶的記憶是斷斷續續的,唯一的比較清晰的記憶就是上文提到了奶奶手捧燃著的蜂窩煤那一刻,心酸、心疼、無奈。爺爺是06年過世的,08年,爺爺過世後的第三年,奶奶在她兒子女兒兒媳女婿的陪伴中逝去。

  爺爺去世後,由於母親不能兩頭兼顧,既要照顧奶奶又要照顧強伢兒和妹妹,於是只能把更多的心思放到了孩子身上。強伢兒已經十多歲了,經常也會到後屋裡幫奶奶做一些家務,照顧奶奶。08年,強伢兒初三畢業,考上了當地的免費師范生,8月底就去市裡的師范大學讀書去了。他這一走,奶奶少了一個照顧她的人,生活變得更加的艱難。

  在大學第一個學期快期末考試那幾天,臘月初的樣子,強伢兒十分的心慌,總覺得心緒不寧,家裡應該是有什麽事情發生的。前段時間,通過電話得知奶奶身體非常不好,於是那幾天強伢兒每天都會給家裡打電話詢問奶奶的身體怎麽樣了。電話那頭父親和母親都說奶奶身體還行,已經比前段時間好一些了。但是強伢兒始終還是心緒不寧,總覺得內心空空的,好像有什麽事情發生一樣,但又說不上是哪裡。他心裡隱約覺得應該是奶奶出事了,但每次打電話回去追問,父親母親都肯定的說沒事。他也就將信將疑的在學校完成了期末考試。在坐車回老家的路上,他此刻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是的,這麽一段時間以來的心緒不寧,結合前段時間父母說的奶奶身體不好,他已經猜到了什麽,又或許是祖孫間的那種冥冥中的感應,他知道,奶奶應該是已經去了,只是父母為了讓他順利完成期末考試沒有告訴他而已。

  強伢兒從市裡回到家裡的時候,父母正巧不在家,他一放下行李就跑到了後屋裡。奶奶的後屋房門已經被卸了下來,放在了一邊,裡邊的東西也都在奶奶去世後被掃了一空, 只剩下空蕩蕩的屋子和一張爺爺奶奶曾經睡過的床,還有爺爺奶奶曾經用過的煤爐以及燒柴的圓爐(一種四方的放在地上的大約十公分高的敞口爐子,類似於鍋)。站在後屋裡,強伢兒高興的喊著:婆婆,婆婆,佬佬回來了,你到哪?婆婆,婆婆。以往,每當強伢兒回到家裡,喊著婆婆的時候,婆婆都會蹣跚著走到門口,笑呵呵的看著強伢兒,說著佬佬回來了啊。可這次,任由強伢兒狠命的叫喊,空蕩蕩的房子裡卻再也沒有了回音。強伢兒迷茫的看著房子裡的一切,此刻,他不知道該怎麽做。感覺全身被掏空一樣。蹲在地上,強伢兒無聲的哭了起來,嘴裡還是不停的輕聲叫著:婆婆,婆婆,你到哪,孫回來了,我要吃糖水,你在哪,婆婆,婆婆……沒有回音的房子讓強伢兒回到了現實。婆婆已經走了。雖然很傷心,但畢竟回來的時候早已心裡有了準備。在後屋裡站了大約有半個小時吧,強伢兒還是鎮定的走了出來。他知道,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奶奶了,沒想到,國慶的那次回家竟成了最後的永別。

  在農村有個說法,說是同為夫妻的兩老如果在連續的三年內相繼去世,那就是後過世的那個老人在攆腳,意思是追著前面過世的那個老人而去。奶奶正好是在爺爺過世後的第三年。這也許,是爺爺放心不下奶奶一個人在這塵世上受苦吧,於是急著帶奶奶走了,又或者是奶奶思念爺爺,她等不起了,她想快點見到那個她曾經日思夜想的人。於是在第三年的時候,奶奶終於去了。去到了那個世界,一起繼續過著幸福安寧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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