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白袍的小男孩輕撫金魚兒的魚鰭,被他捧在手心裡的小魚兒瞧見他兩顆可愛的小虎牙,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久久困於汙濁之所的小魚兒就這樣遇見了她的英雄。
白袍兒發光的笑容驅散了將她淹沒的黑暗,把她從汙濁不堪的痛苦之淵裡拯救出來,也拯救了她備受煎熬瀕臨崩潰的心。
他把金魚兒放進了一條乾淨澄澈的河流,稚嫩的臉龐湊近水面,對洗去汙濁,歡快地吐著泡泡的小魚兒微笑。
正要離開,卻見一個扛著鋤頭的老頭兒走了過來,一把抓起小金魚,朝著溪流旁邊的空地走去,邊走邊道:“種魚去嘍!”
面容蒼老卻半攜稚意的老頭回頭瞅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白袍兒,在空地上挖了一個坑,丟了金色的小魚兒在坑裡。
“‘農民伯伯把玉米種在地裡,到了秋天,收了很多玉米。農民伯伯把花生種在地裡,到了秋天,花生也熟了。小貓看見了,就把小魚種在地裡’,它想,到了秋天,一定可以種出好多美味的小魚兒……”
“秋天到了,小貓跑去地裡一看,哇,地裡長出了一棵結滿魚兒的大樹,這下子,整個冬天都不愁吃啦!”
一顆石子迅然飛來,砸在老頭兒的額頭上,老頭兒看向扔石頭的小男孩,“喂,小屁孩,你為啥子打我?”
身穿白袍的小男孩道:“種魚得魚這種事情連我們小孩子都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你這麽大的歲數,怎麽比我們還要天真?”
“天真?”老頭兒輕輕撫摸著手裡的鋤頭,“想來救這尾魚兒的你更天真吧?魚呀雞呀豬呀,不都是咱們餐桌上的菜嗎?你擺出一副可憐小魚兒被活埋的表情做啥?小小年紀,怎麽就學會這種虛偽的表情了?”
“什麽虛偽不虛偽的,我只是覺得你把一條好好的魚兒埋了,挺殘忍的?”白袍兒抬起明亮的眸子,滿臉認真。
老頭兒也一臉認真地問道:“如果我拿回去燉了炒了,就不殘忍了?同樣都是殺戮,為什麽偏偏說我殘忍?”
白袍道:“就跟魚兒要吃小蚯蚓一樣填飽餓得咕嚕叫的肚子,人吃小魚兒填飽肚子,當然算不上殘忍了,種魚不會得魚,只會讓小魚兒白白受盡折磨而死啊。”
老頭兒一頓,自上到下,認真打量年幼的白袍兒,然後說:“這就是你的答案?你從哪裡學的一身一本正經地說瞎話的本事?咱們不扯這個了,我就問你想不想救這尾魚兒,你如果想救,就得乖乖聽我的。”
“你想怎樣?”白袍兒問。
老頭兒道:“我要看看你救小魚兒的心有幾成誠意,你剛才扔石頭打我打得挺帶勁呀,現在,先拿一個石頭敲敲自己的腦門,給我賠罪,我不說停,就不許停手。”
白袍兒猶豫片刻,竟拿起石頭,一下一下,砸著自己的腦袋瓜兒,鮮血沾紅衣襟,破了口的腦袋疼痛不已,白袍兒忍住不發出痛苦的叫聲,稚意彌漫的雙眸熠熠生輝。
“好!”老頭兒喊了一聲。
他揮舞鋤頭,哈哈大笑,隨後湊近白袍兒,在他冒著鮮血的傷口初彈了一指,“你說我這個種魚的老頭天真,你這個救小魚兒的小屁孩和我一樣天真啊,其實我應該糾正你,種魚不是天真,是荒唐,救魚也不是天真,是荒唐,從某種角度來說,咱們是同一類人呢,今兒我心情好,魚你拿走吧。”
白袍兒不懂老頭兒的話,他捧著小魚兒離開,把魚兒放回溪水裡。
慢慢恢復生機的小魚兒撅著嘴巴,
一邊吐出氣泡,一邊用圓溜溜的眼珠瞅著白袍兒,呆萌呆萌的樣子,讓小男孩笑出聲來。 他用手輕輕敲了敲小魚兒的腦袋,沒想到通體金色的小魚兒竟不躲閃,只顧著用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他。
白袍兒笑道:“你盯著我幹嘛?小爺為了你腦袋瓜都砸破了你知道嗎?也就算在你是一條小魚兒,不然我一定要你負責!”
身穿白袍的小男孩不知道,眼前的小魚兒還真不是一尾單純的小魚兒……
她將男孩說要負責的話牢記於心,心道: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對你負責的。
畢竟,眼前的男孩兒是他見過的最溫柔的男孩子了,她化身成魚困在臭水潭裡扎根於心的灰色絕望,在他認認真真的暖心舉動裡,一點一點融化。
白袍兒招招手,說我明天再來看你哦,小魚兒滿心期待,可隔天,他並沒有來,隔天的隔天,也沒有他的蹤跡。
日子一日一日堆積,化身為魚的女孩兒等了很久,白袍兒始終沒有出現。
不知等了多久,一隻黑貓來到溪水旁,起初,金魚兒以為它是來抓魚兒吃的,便趕緊潛進水底躲著它。
後來發現,這隻黑貓只在岸邊蹲著,並沒有找東西吃的意思,便放松了戒備。
黑貓在岸邊蹲著,守著時常躍出水面眺望遠方的金魚兒。
一守便是半年。
夏死,秋亡。
寒風凜冽,大雪紛飛。
湖面結了冰,黑色貓咪鑿開一個洞,毛絨絨的貓臉兒湊近了洞口,竟然發出了人的聲音,小金魚聽到黑貓說:“我帶你去找那個穿白袍的小子吧。”
黑貓頓了頓,張嘴“喵嗚”一聲,肉眼可見的靈力從毛絨絨的身體裡湧出,化為一道大大的泡泡罩住躍出水面的金魚兒,供她在陸地上呼吸,黑貓又“喵嗚”一聲,從它身體裡湧出的靈力化為兩對翅膀,分別生在黑貓與小金魚身上。
冬風陣陣。
一尾小金魚撲動翅膀,與一隻黑貓並肩飛翔,穿越茫茫大雪,齊赴遠方。
一山又一山,一年又一年。
貓與魚兒一路跋涉,飽受跋山涉水之苦的黑貓最終病倒在地。
金魚兒伏在黑貓的額頭上,流出的淚水掉落在黑貓的眼睫毛上,在冬日的陽光裡破碎綻放。黑貓知道化身為魚的女孩兒哭了,便端正貓軀,舉起毛絨絨的爪子,把小魚兒抱至眼前,認真做了張鬼臉。
這是黑貓第一次試著扯出一張誇張的鬼臉,只為了逗金魚兒開心,可惜扯出的鬼臉並沒有換來預想中的歡顏,化身為魚的眼淚是越來越多了。
突然,一陣腳步聲響起……
失去意識的黑貓慢慢恢復人形,竟是一名長發及腰容貌絕美的少女,一個魁梧大漢子攜著一個白袍少年出現在金魚兒身前!
當年小溪一別,個子矮矮的小男孩已經成了一個高高的俊逸少年,他來到奄奄一息的黑發及腰的少女身旁,雙手合十,簇簇紫玫憑空盛放,花瓣片片,落在少女身上,眨眼之間,少女便恢復了氣色,醒了過來。
白袍少年來到金魚兒面前,手指輕輕一彈魚兒的腦袋瓜, 耀眼的紫光徐徐綻放,金色魚兒突然冒出一句“幹嘛敲我腦袋呀”,發覺自己可以說話啦,欣喜地撲向少年。
白袍兒輕聲道:“為什麽這麽傻,非要找到我不可?”
“你說,你會來找我的,可你沒來,我隻好來找你啦……”小魚兒撲動翅膀,一下一下撞著少年的心口。
“我記得你還說過,要讓我對你負責來著,我來對你負責啦!”小魚兒繞著少年轉圈圈,清脆的聲線輕快動聽。
心緒起伏,見到雀躍歡呼的小魚兒,少年竟想將她擁入懷中。
當日他與金魚兒說了再見以後回家,在路上又遇見了那個扛著鋤頭的老頭兒,那老頭兒說要請他吃飯,不惹事也不怕事兒的白袍兒便跟在老頭兒身後,途中,老頭兒告訴他那尾小金魚其實是個女孩兒。
魚與黑貓漫長的一路,白袍兒和魁梧大漢子一直跟在身後。
化身為魚的女孩兒不懼千裡迢迢,只為了見他一面,哪怕山重水複,荊棘遍布。
山重水複的艱辛跋涉裡,女孩在尋找讓自己感受到春暖花開的人,她在漫長的尋覓裡日積月累地回想著男孩的溫柔,慢慢滋生了想念,隻憑回憶,便足以心跳怦然。
女孩漫長的風塵仆仆,男孩一直跟在身後,她無畏山高水遠的倔強模樣,早已被他收藏在心底深處,積存了無限感動。
經年累月的感動,化為朵朵心花,盛放於男孩的心田。
花開便是一生。
男孩女孩誤以為對方不知的單向怦然,其實是無盡奇妙的雙向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