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深秋,夏色褪去,楓葉為大地織了件金黃的秋衣。
一層細得似粉的白雨,點在了季風氣候明顯的響海城。
施進才冒著小雨,步行回家——他向來是無帶傘習慣的。
地上的殘葉已被泡得爛軟,踩在落葉堆上,似陷進黏稠的泥窪。
即便是最薄碎的纖雨,也足以讓施進才濕了身子。
“進才,我與你同路,不妨一起走吧。”李冰嫣撐著油紙傘匆匆步來。
雨似乎大了些,李冰嫣的身影與紙傘黏成一片,看不真切。
“好。”施進才答應得十分爽利。
李冰嫣身材高挑,僅比施進才略矮上半頭。
然而她背著書包,高舉著傘,顯然有些吃力。
“傘你放下,容我舉吧。”施進才握住傘柄,無意中觸到李冰嫣握傘的手。
李冰嫣觸電似的將手指移開半厘米,之後便後悔了。
於是又不甘又固執地握著傘柄,期盼施進才發起進攻。
李冰嫣欲拒還迎的嬌羞模樣,早被施進才看在眼裡,可施進才收斂了他的進攻意圖——他是斷然不會去戳破這層窗戶紙的。
油紙傘不大,雨珠從傘沿一滴滴一串串滾落,好似微風拔弄的水晶珠簾。
施進才將大部的傘讓給了李冰嫣,自己的右肩卻濕得徹底。
少女看在眼裡,心中萌出暖意,在眼框裡蒸騰出滾滾霧氣。
少女垂下眼簾,似關閉了一扇窗戶,不讓少年看見自己的窘迫神態。
李冰嫣自亂了陣腳,她不希望少年得寸進尺,窮追猛打;更不舍他偃息旗鼓,鳴金收兵。
李冰嫣的異樣,施進才盡收眼底,他生出無限驚訝——堂堂冰山美人,那張如雪般潔白的俏臉,竟會生出如比繁多的表情。
施進才看在眼裡,假裝未見,自顧自看著前路。
“這雨下得綿密,你不要凍壞自己。”施進才向著李冰嫣靠了一靠,險些貼上她的肩膀。
李冰嫣察覺施進才略顯曖昧的舉動,好像發了低燒一股,面色潮紅,如鯁在喉,渾身微微顫抖。
施進才看著少女漲紅得似鮮豔蘋果的臉,嘴角再次掛起勝利的笑容,便想要欺負一下她。
“你臉紅得厲害,發燒了嗎?”施進才言罷,便作勢要撫少女的額。
少女傘也棄了,似一隻受驚的兔子般彈進雨中。
“這麽不經撩嗎?”施進才也有點迷惑,他不知道懷春的少女會這樣敏感。
“回來,別真的發燒了。”
少年的關切縈繞耳畔,少女不由自主地遵循照做,回到傘下,像一隻溫馴的貓。
李冰嫣額前緊貼著幾綹烏黑的濕發,美眸顧盼流轉,落在施進才如小鹿般明澈的眼上,進才稍稍偏頭,李冰嫣視線猛然彈開,盯住沿著傘緩緩滾落的晶瑩雨珠,模樣淒美得像在雨中翩躚的玉蝴蝶。
“我……向左走。”行至岔路口,李冰嫣有些恍惚,仿佛一片渾濁的雲,將她心底的白月遮住了。
“我到家了,不過我現在還不願回家。”施進才笑意盈盈,嘴角的小漩渦似一塊小小的石子,投進李冰嫣暫時平靜的心潮,泛起撥弄她心弦的漣漪。
“你不回家,你去何處?”少女隻覺心尖酥麻,微微顫動。
“雨下得淋漓,我想再送你一程。”
李冰嫣銀牙緊咬——她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周邊的空氣漸趨粉紅,少女的淚水和著雨水緩緩流淌。
施進才發覺自己玩過火了,忙說:“我想起我有些事,就不送你了吧。”於是遞去紙傘,轉身欲走。
“施進才……”少女嗚咽著,輕聲喚著少年姓名。
“或許很不禮貌,但我的確有要緊事,先走一步,日後向你賠罪。”
大雨模糊了施進才的漸行漸遠,卻清晰了李冰嫣的無盡悲歡。
委屈難以訴諸愁腸,油然化作一聲無力的呻吟:
“不要逃,好不好……”
……
“柳奕芮,你是常和李冰嫣走的,你可知道她為何一連幾天不來?”
“也許是前幾日雨大,患了感冒吧。”
正聊間,徐硯卿推門而入,形色匆匆,同學們皆識趣住了嘴。
“諸位,我得消息,李冰嫣回學淋了雨,發了高燒,昨日才轉醒。於是我提議,周天上午,大家定上時間,一同去看她可好?去者下課來我辦公室,我統計下人數。”
“進才兄,你去嗎?”曹岩問道。
“去看看吧,畢竟同學相識一場,不去恐冷了人心。 ”
“我與她無甚交集,便不去了,在家睡個安穩覺,替我祝她早日康復。”
“話必帶到。”施進才仍低頭寫著數學題目,似乎李冰嫣的病與他無甚關系。
周天上午,徐硯卿帶著十幾號人奔向醫院。
李冰嫣母親王漾見狀,眉開眼笑,引著眾人入了病房。
李冰嫣靠坐在床,少女似西施般弱柳扶風,病態模樣也是美的。
少女的眼波在人群中流轉,看見他後,愁眉舒展,慘白的臉也有了生氣,放下了懸著的心,卻更是如坐針氈。
李冰嫣嬌嗔之情浮於臉上,讓好些男生看得癡了。
施進才有意無意縮在角落,他見李冰嫣轉醒,心中愧意也少了幾分。
施進才只怕李冰嫣並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待送走眾人,李冰嫣長舒一氣,似要將心中鬱積盡數吐出。
“你神色緩了許多。”王漾慈祥地笑著。
趁母親不在的空隙,李冰嫣偷偷翻看手機。
QQ有一條他的未讀信息。
修長芊指莫名顫抖,她看著那條消息。
施進才:“早日康復,多喝熱水。”
李冰嫣笑意漸濃,陽光灑在她明媚的臉上。
雪溪:“你個直男!”
施進才不敢深聊,關上了手機。
…….
“進才兄,你說王鹿為何總不回我信息?”
施進才秀指扶顎,思索片刻。
“你有讀我的《魚塘論》嗎?”
“我曹某以後又不釣魚,讀它作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