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不能吃得太飽,否則就會生出一些事端。
陸小鳳就是吃得太飽了,所以,晚上的那頓飯,他並沒有怎麽吃。
他眼睛不斷地在那些人裡找著他要攻擊的對象。
就連陸小鳳自己都不知道,今晚他為什麽非要與人打一架。
秦月一直關注著陸小鳳,她緊緊地盯著陸小鳳,就好像知道他今晚要幹什麽一樣。
果然,陸小鳳還是掙脫了她那隻手站了起來。
陸小鳳指著一個穿著白色短衣的漢子說道:“喂,把你的湯給我喝吧!”
那人就坐在對面,他正盯著他眼前的那碗湯。
他的樣子就好像一個吝嗇鬼不得不花掉一塊錢給自己買一碗湯喝的樣子。
他剛歎口氣,可能是因為他覺得這碗湯太少了。
陸小鳳就對他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這怎麽能行!這碗湯對他來說價值千金。
所以,他是不能忍氣吞聲的。
但是,他還是想先讓對方冷靜冷靜。
他對陸小鳳說道:“兄弟,我好像並不認識你!”
陸小鳳點點頭。
他的確不認識這個人,他甚至連自己都不認識。但是,他現在就是想找個人打一架。
短衣漢子說道:“我好像也並不欠你的錢!”
陸小鳳還是點點頭。
短衣漢子道:“那,我為什麽要把我的湯給你喝?”
他剛說完這句話,伸手就按住了自己的湯碗。好像不這麽做,那湯碗會自動地跑到陸小鳳的眼皮底下。
陸小鳳道:“可是,我好像認識這塊玉!”
陸小鳳指了指他胸前佩戴的一塊玉,是藍田玉。那塊玉通體透明,一點瘢痕都沒有。
短衣漢了愣了一下,把手從湯碗上移開,把胸前的玉拿起來端詳了好半天,但怎麽也想不起來了似地看著陸小鳳說道:“你認識這塊玉?”
陸小鳳點點頭道:“是的,很久以前我就見過它。”
秦月這時候又拉住陸小鳳的手。她希望能把他拉到座位上。
但陸小鳳還是筆直地站著。秦月突然感覺到這個男人的膝蓋在不想彎曲的時候會變得很硬,比花崗岩還要硬。
短衣漢子道:“那你說說它的來歷!”
短衣漢子很是迷惑地看著他。
這時候,一個廚子敲著盆喊道:“都給我老實地吃飯!聽著,班主今天不在,我說了算。”
很顯然,班主不在,他說了是不算的。
本來,大家是不知道班主不在的。他這一句,恰好告訴了這些人班主今天不在。
既然班主不在,那當然不必聽別人的話了。
一下子,好多人都站起來向這邊看。
陸小鳳道:“我記得這塊玉的主人好像叫,叫什麽小白!”
那人一怔道:“什麽小白?我怎麽好像聽說過這個人。”說畢,他低下頭來苦思冥想。
秦月突然大聲說道:“阿大,你怎麽會知道這塊玉的主人叫什麽什麽小白,你是不是瘋掉了?”秦月有些著急,她著急的好像並不是這件事本身,而是陸小鳳居然胡說八道地說認識這塊玉的主人。
但幸好,陸小鳳也說不出這個人的姓名,隻記得叫什麽小白。但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叫什麽小白呢?秦月也不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也很多,是因為有些事情她根本就不想知道。
陸小鳳道:“所以,你必須得給我你的湯!”
那人笑了說道:“我明白了,
其實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叫什麽名字,因為我自己都忘了我叫什麽名字了。你胡亂地安排一個名字給我,只因為我戴著這塊玉。既然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名字,你胡亂說一個我也不清楚,你還是騙我的湯喝!” 秦月一聽笑了。
她拉了拉陸小鳳的手說道:“想喝湯,一會兒我去後廚再給你盛一碗吧!”
秦月的聲音很小,但是好像整個屋子裡的人都聽見了。
他們怒視著秦月,因為在湯不夠喝的時候,她秦月居然可以帶人去後廚弄到湯喝。他們的憤怒是有理由的。
陸小鳳卻笑道:“我不要去後廚湯喝!”
陸小鳳的聲音卻不小,整個大廳裡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下子,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他們有的開始敲自己的碗,有的開始敲桌子,嘴裡不停地喊道:“我們還要湯!我們還要湯!”
廚子們急了,他們手裡揮舞著杓子,把杓子上的湯水甩得到處都是。但是他們卻好像很是懼怕這些人。可是,班主又不在,他們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是乾著急。
那個什麽小白冷冷地看著陸小鳳道:“你說什麽我都不會給你湯喝的,因為這碗湯是我的。”
陸小鳳突然伸手按在他手上說道:“我今晚就想喝你的這碗湯。”
那人道:“可你自己的湯還沒有喝完,為什麽又要搶我的。”
陸小鳳道:“我隻想知道,你的這碗湯和我的這碗有什麽不同?”
那人一怔道:“都是從一個盆子裡盛出來的,怎麽會有不同,你還是騙我。”
秦月想動手製止住陸小鳳這種瘋狂的行為。
她隻好求助阿三。她一回頭,卻看見阿三在笑。
阿三的眼睛異常地明亮,一點都不像原來傻呵呵的樣子。
秦月有點搞不懂,怎麽好像所有人都在變。
陸小鳳的另一隻手已經卡在短衣漢子的脖子上。
短衣漢的一隻手抓著陸小鳳的那隻手,另一隻手仍死死地按著他的那碗湯。
忽然有人喊了句:“打呀!”
陸小鳳就把那個短衣漢子拎了起來重重地甩在地上。
他以為他會把那漢子摔得很慘。可他沒想到自己居然並沒沒有把對方怎樣。那漢子很快就爬起來了。
他也抓住了陸小鳳的衣領,把他像小雞一樣提了起來,也重重地摔在地上。
桌子顯然成了阻礙他們發揮的東西。
於是,桌子被踢翻了。
陸小鳳和那短衣漢子扭打在一起。
他們互相掐著對方的脖子,踢對方的下體,甚至還騰出手來抓對方的臉。
秦月簡直驚呆了。
眼前這兩個人,簡直就是一對潑婦在為爭一個男人而大打出手。
她拚命地喊:“湯有的是,不要再打了。”
可是,陸小鳳和那漢子居然聽不見一般。
他們從這邊摔到那邊,不斷地把桌子上的湯碰灑了。
被碰灑湯的人憤怒地加入戰團。
打群架這東西就是這樣,有時候就是為了好玩。
於是,整個大廳成了戰場。
每個人都使出了自己吃奶的力氣來攻擊對方。
但好像每個人的吃奶力氣真的就只是吃奶的力氣。
他們既打不壞對方,對方也拿他們沒有辦法。
忽地,氣氛就不對了。人們已經不把對方打倒為目的地。而是為了打砸這大廳裡的東西。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大廳裡的所有桌子都被掀翻了。
又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大量的碗、碟都被踩碎了。
秦月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場面。她驚慌失措地向外跑。
可是,今天也不知道是什麽日子。
她的爸爸、叔叔,還以她知道的可以救助的人都沒有來。
她隻好跑到廳外去,躲在牆角瑟瑟發抖。
這些瘋子。
秦月咬著牙恨恨地想:“阿大,你等著,等你不瘋的時候看我怎麽收拾你!”可具體怎麽收拾他,秦月自己其實也想不出來。
又一會兒,那三個廚子被人扔了出來。
這樣,裡面居然成了狂歡的場地。
居然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狂吼,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嘔吐……
什麽樣的聲音都有。
好一會兒,陸小鳳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身上濺滿了湯湯水水,並且他鼻青臉腫。
但他還是笑著。
這個人好像永遠都笑。無論遇到什麽樣的事兒,或者被打成什麽龜孫子樣,他都笑得出來。
秦月好想去狠狠地掐他一把。
可她現在卻像個母親一樣心疼他。
他一把拉住陸小鳳,摸著他臉上的傷說:“疼不疼?他們,他們怎麽下手這麽狠,你告訴,是誰打得你?我給你報仇去。”
陸小鳳搖了搖頭說道:“好痛快!”
接著,陸續走出一些人來。
這些人有的還是面無表情,但有的人已經開始眼發出生活的光來。
陸小鳳突然對眾人說道:“喂,所有人聽好了,今天我們闖下了大禍,明天不僅沒有湯喝,而且有可能連飯都沒有的吃,我們打碎了那麽多東西,班主回來,有我們好受的了。你們說,我們該怎麽辦?我們不能沒有湯喝。”
眾人紛紛喊道:“對,我們不能沒有湯喝!”
陸小鳳道:“我身上還有一點銀子,你們有什麽?”
眾人沒聽明白。
陸小鳳接著說道:“今晚的事情都怪我,還讓這三位廚師大哥不好做,我覺得我有義務賠償這些碗碟,我們也應該把這些桌椅修好,要不真的就沒有飯吃了。”
那三位愁眉不展的廚師當然知道班主回來他們會受到什麽樣的處罰,當聽陸小鳳這樣說的時候,他們的臉上居然充滿了感激之情。
但是他們還是看著秦月。
秦月當然也不希望事情鬧大。
所以,她點了點頭。
那個叫什麽什麽小白的短衣漢子突然邁出一步道:“這位阿大兄弟說得對,我們不能沒有湯喝,我把這塊玉拿出來,讓這三位廚子兄弟去買碗碟。”說著,他把那塊玉放在地上。
於是,有的人拿出手鐲,有的人拿出戒指,不一會兒,三位廚子的眼前已經堆滿了足夠多的寶物。
三位廚子的眼睛盯著這些東西,他們當然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已經遠遠地超出了那些被摔壞了的東西。所以,他們馬上就有互相看了一眼,接下來的事情怎麽辦他們已經知道了。
這事是需要表態的。
其中一個站起來向大夥報報拳說道:“今天的事兒,也不能都怪大家,是我們的湯做得不夠,每天都吃這些青菜也苦了大家夥兒,以後只要班主不在,我們兄弟會想辦法給大家改善夥食的。”
另一個說:“放心吧諸位,我們今晚就出去買碗碟,買一模一樣的,我們知道在哪裡能買到,班主們要等到初一的晚上才會回來,時間來得及,那些桌椅就需要大家幫忙修理了。”
眾人紛紛說好。
陸小鳳笑了笑,他知道只要有錢,事情就好辦。
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能使人推磨。
陸小鳳沒有去修理桌椅,因為他實在是被打夠嗆。
但是那些人中的男人們都去了。
夕陽已經斜到山那邊去了。
夕陽很暖!
陸小鳳正坐在木桶裡,赤裸著身體。
秦月就坐在不遠處。
夕陽披了她一身的金黃色。
她看上去很幸福。
阿三正賣力地給陸小鳳搓後背。
秦月看上去想笑。
她忽然覺得阿三也是挺可愛的。
她不記得阿三來的時候是什麽樣子了。好像阿三一直都是傻呵呵的樣子。但現在,她非但不覺得阿三傻,甚至覺得阿三真的很真實。
她想,如果她真的要嫁給這個男人,一定要讓阿三也跟著她們一起生活。
陸小鳳忽地唱起歌來。
他唱的歌沒人能聽懂。
但是,秦月卻聽出了他現在很高興。
02
夜還是來了。
陸小鳳已經睡了!
秦月是看著他睡著的。
陸小鳳沒有提出更多的要求,這讓秦月稍微放松了點。
她真怕陸小鳳會提出那種要求,因為她已經知道,自己可能真的不能拒絕這個男人了。
她在廚房裡徘徊著。
她前面就是一個被鍋蓋蓋住的灶台。
陸小鳳突然走了進來。
秦月嚇了一跳,“你,你想幹嘛?”
陸小鳳指著灶台道:“你,不是想跳進那裡去吧?”
秦月一呆,急道:“我怎麽會跳進那裡去?”
陸小鳳道:“我想在那裡解個手。”
陸小鳳像喝多了似地。
秦月連忙把陸小鳳推出了窗外說道:“你,你一個大男人怎麽竟說瘋話,這是屋裡,要解手到外面去!”
陸小鳳被推了出來。
秦月的臉紅了。
這個男人當著她的面什麽都說。
可她喜歡這個男人什麽都說的樣子。
秦月從裡屋出來,外面已經是星光滿天了。
她想回家去睡覺。她還是怕他半夜裡闖進她的屋來。
她喊道:“阿大!”
可是沒有人回應她。
秦月有點急,大聲地喊:“阿大!你在哪兒?”
忽地有人回應了,“茅廁,我還能在哪兒?”
秦月道:“那你剛才怎麽不回應我?”
陸小鳳道:“我正在使勁兒。”
秦月道:“你使什麽勁兒?”
陸小鳳道:“難道,你在茅廁的時候不需要使勁兒嗎?”
秦月一愣,忽地笑著說道:“以後,我不許你亂說,我告訴你,我要回家去睡了,你可不能跟著。”
陸小鳳道:“放心吧!我已經找不到你家了。”
秦月忽地有點失落。
她心裡好像特別希望她正半睡半醒時,這個男人突然出現在她的屋裡抱住她。這樣,她就有理由不反抗了。
大街上好像有人影兒。
這裡好久沒有人在晚上出來活動了。
因為活動是要消耗體力的。
人們更喜歡睡覺。
今晚是不是他們太興奮了?難道人天生就是動物?喜歡爭鬥。
還是這場架打得他們的血氣又迸發出來了?
秦月有點不安。她覺得有必要把這件事兒跟她的父親或者叔叔說一說。
但是,她又覺得這樣也挺好。
至少看上去很安全,看上去像一個活生生的世界。
秦月決定不去說。
為什麽要說呢?
03
風是輕的。
沒有月,星光就很明亮。
月亮有時候會掩去星光的絢爛。
但對於夜行人來說,他們是不在意有沒有月亮還是星光的。
廚師王大帥正急著去買碗和碟。
他們三個顯然已經分好了那些寶物。
他們知道這裡早晚有一天是待不下去的。
等他們出了這裡,他們至少手裡有些值錢的東西可以變賣。
他們被“請”到這裡時,並沒有想到要伺候這些人。
他們只是被告知,什麽也不能說。
所以,他們什麽也不說。
薪水比在外面掙得要多。但是,一年只能回家兩次。而且對自己的婆娘也不能說。
今晚,王大帥必須要趕到十裡之外的集市去。
那裡能買到碗和碟。
其實上次補充這些東西的時候,就是他去操辦的。
班主還是信任他的。因為他的嘴嚴。
王大帥還是習慣性地回頭看看。
因為這林子裡的小路上,只有他一盞燈籠在亮著。
燈籠裡的蠟燭是用羊油做的。 不僅冒黑煙,還總是散發出膻味。
王大師的褡褳裡有一大包這樣的蠟燭,足夠他走到集市裡去。
可是他卻總覺得有人在後面追蹤他。
所以他不停地回頭看看,而且還要假裝地喊一聲:“誰?給老子出來!”
當然沒有人出來。
鬼才會出來。
但這個世界上沒有鬼。
王大帥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聽老人講,如果在野外害怕的時候,只要摸摸自己的頭髮,那些鬼魂的,就會怕他們。
王大帥想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傳說。但是,只要是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頭,他的心裡就不會害怕了。
他一邊走一邊摸自己的頭。
甚至還哼起了小曲。
忽地,他似乎被什麽東西絆倒了。
燈籠頓時就滅掉了。
他一下子掉進了黑暗裡。
他拚命地摸抓著。好不容易打到了燈籠,又把燈籠點亮。
猛地,他就看見面前站著一個人。
他大喊了一聲:“鬼!”就閉上了眼睛。
可當他再睜開眼睛時,哪有什麽人影,那就是一塊大石頭。
他記得這塊石頭。
因為轉過這塊石頭,就有一條小路了。
那條路一直通向一個酒鋪。
酒鋪就開在竹林裡。
他還記得那個酒鋪的老板是個老爺子。
老爺子有個女兒很漂亮。
那個女兒還養一隻貓。
那隻貓和秦月的貓長著幾乎一樣的花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