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過語言翻譯後的內容，呈現在三人面前。

　　即便是再無知的人，也能明白這些信號背後的含義。

　　人類，孤獨嗎?

　　——這是每個人都曾想過的問題。

　　許多人還為此做出無數假設和推理——費米悖論、孤島效應、過濾論、唯一論、缸中之腦、黑暗森林……

　　所有這些努力，都是為了探索星空，在美好的希冀和不安的忐忑中，試圖尋找到人類並不孤獨的證據。

　　然而……

　　這一刻，先後兩波外星人降臨地球，似乎也不是什麽值得震撼的事情了。

　　因為，在地球之外，在太陽系之外……充斥著大量智慧文明的信號，而且其數目遠超人類的想象。

　　與之相比，人類仿佛是被困在了黑暗的牢籠中，連坐井觀天都算不上。

　　“這些全都是信號……外星文明的?”

　　震撼之余，艾奇神情激動到脖子上的肥肉都在顫抖，像是發現了終身摯愛的寶貝般，雙眼放光。

　　“這跟候車大廳裡的班次滾動屏幕一樣，但一分鍾不下於三十個。”高鋒習慣性的估算，也為這個數量而感到震驚。

　　太多了，多到超乎想象。

　　突然，艾奇目光微沉，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神情無比急切的問黎普:“你之前說什麽，這是我們剛剛接收到的實時信號?”

　　此時，他想起黎普打開光幕前說，這是剛剛接收到的實時信號，心中突然升起了一個大膽到令他感到恐怖的想法，令他迫切想要得到證實。

　　“不錯。”

　　黎普猜到了艾奇此時的想法，給了他一個確定的眼神，“準確來說，這是我們飛出遊離子層後，才開始接收到的信號。”

　　嗡。

　　本以為在接受到一次次的衝擊後，自己已經變得麻木了，可艾奇還是再次感到心緒震顫。

　　因為，他的猜測被證實了。

　　但是，那個猜測……太嚇人了。

　　聽到黎普和艾奇的交談後，高鋒也像是捕捉到了什麽，但一時間還想不太真切，直到艾奇顫抖著說出了接下來的話，讓高鋒整個人都恐怖莫名，憤怒莫名。

　　“我們，是被孤立了。”

　　艾奇喉結劇烈聳動，強壓著心中的恐懼，連說話都哆嗦起來:

　　“遊離子層，是遊離子層……

　　那不止是太陽系的邊界，還是我們人類文明的牢籠。”

　　說完這句話後，他才像是釋放出了體內的恐懼，語氣逐漸恢復正常:

　　“這一定與第二波外星人有關……

　　他們在遊離子層做了手腳，自動過濾宇宙中智慧生命發出的人為信號。

　　讓我們人類，只能接收到系外天體發出的自然信號。”

　　高鋒剛想反駁說:這不可能，怎麽會有技術能自動區分人為信號與天體產生的自然信號呢?

　　但隨即，他想到了那能讓人失去特定記憶的能量波。

　　雖然感覺不可思議，但艾奇的說法無疑是唯一的可能，否則怎麽會之前一路上都毫無發現，剛離開遊離子層就收到這些數目巨大的外星飛船信號呢?

　　艾奇瘋狂撓頭，臉上都抓出了血痕，因為太過緊張，幾次嘗試後，才終於與飛船控制中樞建立了聯系。

　　隨即，又一副光幕畫面被艾奇調出。

　　裡面的內容顯示——就在他們飛船的斜前方，有一片空間中聚集了大量的飛船，而且還正在有飛船不斷的向那裡靠攏。

　　那裡，離太陽系並不遙遠，從地球出發的話，比去往距離太陽系最近的、只有4.2光年的比鄰星還要近。

　　可是，就是在這樣近的咫尺距離，地球上的人類卻無法發現那些來來往往的密集飛船。

　　這再次印證了他的猜測——人類文明，是真的被隔離了。

　　“果然是這樣，果然是這樣……”艾奇猙獰著面孔，自語連連。

　　“這算什麽?”高鋒心驚的同時，也感覺到了一股莫大的羞辱。

　　“我們人類又算什麽?”

　　“……被關在籠子裡的小白鼠?”

　　“……就這樣任其他外星人圍觀?”

　　他也自問自答，羞惱成怒，目光中滿是憤慨。

　　沒有人反駁他，也沒有人來安慰他。

　　因為事實就是如此。

　　太陽系，就像是一個設置了單向透明玻璃牆的動物園……

　　而人類，就是那隔著單向玻璃被觀察的猴子。

　　——我們看不到外面的文明，他們卻能看得到我們的一舉一動。

　　這已經不是被監視那麽簡單了，而是像艾奇說的那樣，被單方面隔離了。

　　“黎普，那裡究竟是什麽地方?”艾奇指著那片飛船聚集的宇宙空間問。

　　黎普略作沉吟，“從我們接收到的信號內容來看，那裡應該是類似於地球上的高速公路入口。

　　我們可以稱之為——星際高速。”

　　黎普是知道星際高速的存在的，只是因為一些原因，他不方便講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講出來，因為那牽涉到屬於他自己的秘密。

　　比如人類文明曾被滅絕過一次這件事，他其實並不是無意間聽到的，只是內中曲折不便與人說起。

　　“星際高速入口?”

　　艾奇喃喃著，知道現在不是研究這件新事物的時候，壓下心中的強烈好奇，目光看向黎普:

　　“你是怎麽打算的?

　　還是決定返航?

　　不準備利用這個高速入口擺脫他們?

　　相信我，我可是對如何利用交通系統躲避追捕，很有一套成熟可用的研究成果。”

　　說完，不知道從哪掏出一本書來，在黎普眼前晃了晃。

　　封面上幾個大字十分扎眼:

　　《論各國交通追捕系統漏洞暨101次逃生經驗總結》

　　黎普嘴角抽了抽，當做沒看見，轉而問高鋒一句:“你覺得呢?”

　　見隊長是在問自己，高鋒從那刺眼的書名上收回心神，認真思索起來。

　　到現在，高鋒已經明白了他自己在遠征隊伍中的定位。

　　就好比艾奇是一名科學家，會在科研領域對遠征隊提供參考意見。

　　而他是一名軍人，必須承擔起保衛職責和作戰使命，既是保鏢，也是軍事顧問。

　　高鋒覺得，隊長黎普在這時候問他這個問題，應該就是要征詢他對如何擺脫敵人的看法。

　　或許，還有對他能力的一次測驗。

　　這一刻，高鋒把軍人的作風和素養表現的淋漓盡致，語氣鏗鏘有力:

　　“報告隊長……

　　我認為，艾科學家的方案雖然能夠為我們多爭取一些時間，但這只能逃的了一時，逃不了一世。

　　在我看來，我們可以利用遊離子層對我們單向透明的優勢，打他一個信息不對稱。

　　既然敵人現在無法探知到身處遊離子層外的我們，我們卻可以在遊離子層外的邊緣打埋伏，等敵人即將飛出遊離子層時，我們突然開火襲擊。

　　這樣，就可以徹底消滅來追之敵。”

　　艾奇眼睛眨了眨，有點對高鋒刮目相看了。

　　一直以來，長期的潛逃讓他養成了狐狸思維，雖然靈活狡詐，但總歸是被動的。

　　而高鋒這次展現出的，竟然是與他截然相反的獵人思維。

　　這兩者很難說誰高誰下，但是高鋒在身處劣勢的情況下，竟然還能轉變思維，化被動為主動，其中需要的膽識與魄力，已經不是一般人所能具備的了。

　　黎普也點頭肯定，對高鋒不由讚賞:“不錯，戰術素養夠硬，作戰思維夠快，能迅速想到利用遊離子層來逆轉劣勢局面，無愧於你兵王的榮譽。”

　　其實，在如何操控飛船這方面，無論是在失憶之前，還是在失憶之後，高鋒比艾奇學會的更快。這只能說術業有專攻，高鋒兵王出身，對於涉及到操控方面的事物，正是他的強項之一所在。也正因為如此，黎普已經決定將操控飛船的具體事務交由高鋒負責。

　　唰。

　　高鋒立定挺胸，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然後余光瞥向艾奇，似是在說:看到沒，專業的事情就需要專業的人來做，不要一味想著逃跑，因為逃跑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艾奇眼角亂顫，氣的臉頰都在哆嗦，嘀咕了一句:“你牛轟什麽?兵王怎麽了，老子又不是沒收拾過?”

　　隨即又如做實驗記錄般再次反思起來:我這是逃習慣了，陷入慣性思維了?

　　嗯，這一點要記下來，引以為戒。

　　然後，又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支筆來，開始在手中的書葉上寫寫畫畫。

　　只有黎普聽到了艾奇的嘀咕，心底暗自苦笑一聲後，說道:

　　“你們的方案都有可取之處。

　　借助星際高速逃跑，融入無盡的星空和萬千文明之中，可以降低我們被找到的概率。”

　　語氣一轉:“但同時，也為我們日後的行動留下了隱患，會帶來諸多不便，因為只要敵人還在，我們就會一直處在被追捕之中，只能疲於逃命，無暇他顧。”

　　黎普的目光再次轉向高鋒:

　　“如果在這裡打伏擊，憑借信息不對稱的優勢，我們固然能把他們消滅掉，但他們背後的勢力肯定遲早會意識到出了問題。

　　那時候，他們繼續追捕我們事小，但如果因此而為地球引來什麽災難，那就得不償失了。”

　　這……

　　高鋒瞬間脊背發寒。

　　因為他忽略了第二波外星人還有背後的勢力，以及並不顧及他們死活的這件事實，他的那個看似上佳的方案，非但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還可能真如黎普所說，會為人類文明招致無妄之災。

　　如果黎普這次真采用了他這個軍事顧問的方案，那他就可能會成為人類文明的罪人，往後余生都將會活在無盡的自責和悔恨之中。

　　“黎隊，我會深刻反省自己，絕不會再犯類似的錯誤。”高鋒愧疚不已。

　　黎普擺了擺手，“這不怪你們，畢竟你們剛知道九九年的事情，甚至對於很多細節都已經想不起來了，思慮不周也是情有可原。”

　　黎普是遇事不退縮的性格，但也從不自負的認為自己比別人優秀，這件事在他看來，不過是他知道的比別人更多，同時有更多的時間來通盤考量而已。

　　更何況在如今的情況下，非但不能去打擊遠征隊成員的信心，反倒應該更多的去鼓勵。

　　然後，他看向探測面板中的那顆越來越近的光點，聲音低沉而有力:

　　“所以，星際高速我們還是要上的。

　　但太陽系，我們還是必須要回去的。

　　這看似是死路一條，但只要安排妥當，也並非不能死中求活。

　　下面聽我指令……”

　　艾奇和高鋒陡然間目露神采。

　　看黎普智珠在握的樣子，他們相信黎普已經有了應對方案，也想知道黎普是怎麽做到死中求活的。

　　黎普開始安排:

　　“首先，我們不會選擇與對方交戰，而是要讓對方看到我們的飛船返回太陽系。

　　飛船要在返程時，模擬出我們因為失憶而導致失控的樣子，然後撞上天體自爆，期間不理睬對方的任何命令和問答。

　　其次，我們需要在這裡下飛船。

　　飛船內有逃生艙，但這次我們用不到，因為後面的三個貨倉中，其中一個主貨倉裡還有另一艘小型飛船，是國家花費巨大代價從第一波外星人那買來的。

　　第三，醫療艙裡有提前準備好的三具克隆體，一直都在沉睡，沒有誕生意識，稍後你們把你們各自的克隆體都運過來，與這艘飛船一起，在第二波外星人的眼皮子底下自爆。

　　這樣以來，即便他們有什麽高科技手段能收集到部分血肉，反倒是能讓他們更加確認我們都已經死了。”

　　竟然還能這樣。

　　這一刻，高鋒和艾奇的下巴都要驚掉了，內心驚歎之余，也莫名想到了一句話， 果然是精神病人思維廣啊。

　　黎普的這個計劃，簡直完美到無可挑剔。

　　借助單向透明的遊離子層來偷梁換柱，把己方存在的的一切證據都給敵人留下，而且是光明正大的死在敵人眼皮底下，最後的結局只能有一個:

　　死有對證。

　　原來，這才是黎普所說的死中求活，竟然只是字面意思，簡單粗暴。

　　“去吧，然後你們就換乘小飛船，盡快熟悉一下新家夥，我們以後就要靠它來橫渡星空了。

　　我還要在這裡先刪除一些數據，對飛行軌跡做一些修改，稍後就會趕過去換乘。

　　……都明白了麽?”黎普沉聲喝問。

　　“……明白。”

　　隨著最後一聲令下，高鋒和艾奇齊聲應答後，跑步離開了。

　　黎普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探測面板上的光點，目光變得凝重起來。

　　雖然計劃聽起來很完美，但是許多細節都經不起推敲。

　　比如，他撒謊了。

　　因為他不可能給這艘飛船設定什麽軌跡，對方說不定就有什麽高科技手段，能夠提取出軌跡中有人為設定的痕跡。

　　真要這樣的話，說明他們並沒有失憶，那麽以克隆人替死的方案就會引來懷疑，整個計劃就會功虧一簣。

　　不能把敵人想簡單了。

　　黎普絕不能冒這個險。

　　讓高鋒和艾奇盡快換乘，並命令他們盡快進去熟悉新飛船……

　　這些，只是為了支開他們。

　　因為，黎普要親自駕駛這艘飛船回去自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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