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回太陽系?

　　這怎麽可能?

　　“黎普，你是不是瘋了?”艾奇急地直跳腳。

　　高鋒也不禁錯愕，還以為他聽錯了。

　　如果不知道99年發生的事情，可能他們還會配合黎普，但是現在……

　　自從看到從地球方向飛來的光點後，他們都清楚，在地球製造能量波的第二批外星人是不打算放任他們自生自滅的，這次要是逃不掉，就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此時回太陽系，跟送死沒什麽區別，不應該趁第二波外星人還沒追上來時，逃的越遠越好嗎?

　　他們第一個冒出的想法就是——黎普犯病了，不然不會下達如此愚蠢的指令。

　　但很快，他們就排除了這個想法。

　　因為第二人格狀態下的黎普，不可能還擁有這方面的記憶。

　　“黎隊，這可是我們人類唯一一次探索真相的機會了……”

　　高鋒很為難，著重加重了唯一兩個字的語氣，他不久前剛表過態，會堅決執行隊長黎普的一切命令。

　　但是眼前這個返航的指令，讓他實在難以認同，可也只能夠委婉的提醒隊長——事關重大。

　　與高鋒不同，艾奇沒有那般拘束，凝視著黎普，語氣異常決絕:

　　“黎普，我勸你不要做傻事。我和高鋒非但不會承你的人情，還會把你視作人類文明的罪人。”

　　這句話說的沒頭沒腦的，高鋒聽的不明所以。

　　黎普卻明白艾奇的意思。

　　艾奇應該是以為，黎普之所以選擇返航，是為了[投案自首]，然後用自己的性命來保住他們兩人的性命。

　　畢竟，如果三人中必須死一個的話，肯定是身為隊長，並且保留了記憶的黎普，而他們只是奉命行事的人，而且已經失憶了，可能還會有一絲生還的機會。

　　“呵呵。”黎普輕笑一聲，反問艾奇一句:“你覺得，我像是會做傻事的人嗎?”

　　艾奇冷哼一聲，頗為不滿的回了一句:“你不像是做傻事的人，因為你本就是個做傻事的人。”

　　他還記得，十年前在生命禁區遭遇那些東西的時候，黎普帶頭跑的比誰都快，喊的比誰都響:

　　[誰都不能休息，快跑啊，跑的慢就沒命了。]

　　然後就邁開大長腿，消失在了漫天風沙之中。

　　原本已經疲憊不堪，準備歇一歇再繼續逃跑的隊伍，看到黎普跑那麽快，也只能繼續強提著一口氣，更加拚了命的咬牙奔逃，生怕自己落在後面。

　　艾奇現在想起來還心有余悸，因為體型的緣故，他是跑的最慢的那個，已經累到一但躺下去休息，就可能再也站不起來的程度，很快就被亡命奔逃的隊伍遠遠的落在後面。

　　他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堅持下去的，直到他看到了營地的光時，以為自己安全了，卻聽到了身後傳來的沙沙聲……

　　他認命了，轉身仰躺下去，等著看那些不該存在於世的東西把自己撕碎，卻看到了黎普從他身後的風沙中走出，手中握著斷去的匕首，臉上糊滿粘稠的血。

　　直到那時艾奇才明白，黎普是故意讓大家別停下來，而他自己卻繞過前面的沙丘，繞到後面去跟那些東西廝殺去了。

　　[你真傻。]

　　這是艾奇想對黎普說的話，只是那時候的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而現在，他有一身的力氣，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自己的這個摯友再去做傻事。

　　此時，

聽到艾奇的話，黎普目光動了動。　　他不能否認的是，艾奇確實猜到了他的想法。

　　但那只是備用方案，是在徹底無路可走的情況下，才會啟用的方案。

　　而現在，當飛船飛出太陽系後，驗證了他在地球時的猜測，這個最壞的備用方案，也可以扔掉了。

　　“我們逃不掉的。”

　　黎普操控飛船懸停在遊離子層外，指著探測面板中疾馳而來的光點，說出了令艾奇他們絕望的理由:

　　“他們的飛船比我們的先進，照現在的速度看，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能追上我們。”

　　“那也不能主動回去送死。”艾奇急得手舞足蹈，差點就指著黎普的鼻子罵:“逃跑，至少還能有一絲幸存的機會，但回去……只能是自投羅網。”

　　他想不通。

　　這與信任無關，純粹是因為黎普的這個指令，讓他忍不住想要敲開黎普的腦殼，看看裡面的腦回路是怎麽長的，為什麽會突然愚蠢到這個地步，反正以前也不是沒對黎普乾過差不多的事情。

　　“……自投羅網?”

　　黎普呵呵笑了一聲，“沒錯，就是要自投羅網。”

　　艾奇一時間愣住了，原本已經到嘴邊的粗話全都給噎了回去，感覺自己的認知都受到了黎普的侮辱。

　　“瘋了瘋了瘋了，你他娘的就是腦子有病。”

　　艾奇被氣的原地轉圈，抓耳撓腮，然後看了眼高鋒，打算與高鋒一起將黎普製服。

　　他可不在乎什麽隊長，什麽第一候選人，就他娘的是個小時候睡覺尿床能滋到自己嘴裡的混不吝。

　　但是瞥見了高鋒後腦杓的淤青後，艾奇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見兩人依舊無比焦急的樣子，黎普平靜地調出一幅比之前更大的光幕畫面，不疾不徐的說道:

　　“你們來看，這是我們飛船剛剛收到的實時信號，你們有沒有發現什麽?”

　　明明是在問話，但是黎普說這句話時的語氣絲毫沒有慌亂，讓高鋒和艾奇心頭莫名就安穩了些，下意識就覺得他們的隊長似乎已經有了擺脫目前危機的辦法。

　　而這辦法，應該就藏在此刻的光幕畫面中?

　　人總是會相信自己願意去相信的事情，眼前這個叫黎普的男人，已經創造過一次奇跡，再創造一次也不會讓他們感到意外。

　　兩人不由振奮起來，看向光幕畫面時，目光已然升起了焦灼的期待。

　　光幕上密密麻麻的，應該是某種符號。

　　不斷有一排排符號消失，又不斷有一排排新的符號出現。

　　艾奇是以一名科學家的身份被黎普選中的，為了科研需要，他掌握了不止一種語言。

　　高鋒雖然是一名軍人，但卻多次參加對外軍事交流，所以也接觸過幾種語言。

　　但光幕上這些奇形怪狀的符號……他們竟然一個都不認識。

　　因為，這不可能是地球上的任何語言。

　　這些符號有三角形、四邊形、星形、圓形、曲線等各種形狀，但幾乎每個角、每條邊、每條線上，大多都有一個或多個更小的標注符號。

　　與其說它們是符號，倒更像是某種超越了他們認知的方程式組合。

　　這些符號中究竟藏著什麽秘密?

　　兩人心裡都明白，黎普不會無緣無故的給他們看這些。

　　他們也不會埋怨黎普:為什麽不直接說出答案來?

　　因為黎普的用意他們很容易猜到——這是在引導他們，讓他們提前接觸新事物，培養新思維，以盡快去適應新的境況。

　　畢竟，在未來的遠征途中，肯定會遇到層出不窮的新事物、新問題、新情況，此時對星際間的事物多一些新的認知，培養出一種適合宇宙文明的新思維，未來就會多一些方便。

　　但是……

　　高鋒完全是兩眼一抹黑。

　　他根本不擅長這個領域，對於他來說，想要破譯出這些符號的難度……

　　就像是去原始森林中捉一隻未開化的原始人，並讓他去解決高等數學和超量子領域的世界性難題。

　　……太難了。

　　艾奇與高鋒不同，每次遇到新事物總是能勾起他的興趣，此時艾科學家的科研之心熊熊燃燒，仔細盯住光幕一會兒，搓著下巴，皺眉說道:“這些符號似乎有某種規律，但是我需要時間才能推理出來。”

　　語出驚人。

　　這都能看出點端倪?

　　高鋒暗道一聲佩服，跟看怪物般看向艾奇，連這種比鬼畫符還鬼見愁的東西都能找出規律來。

　　他剛要忍不住衝艾奇比個大拇指，胳膊卻硬生生僵住了。

　　就連黎普也發誓，這是他第一次在現實中看到……隻存在於誇張和比喻中的場景。

　　兩人直勾勾盯著艾奇光禿禿的腦門。此時，那光禿的腦門上，正有嫋嫋如煙霧的水汽在蒸騰。

　　真·腦袋冒煙。

　　而且，看樣子量還不小。

　　這得多大的腦功率才能做到?

　　正常人肯定做不到，除非……

　　黎普微微皺眉，想起了一些傳聞，心中泛起一抹擔憂:難道那些說法都是真的?

　　雖然十年沒有和艾奇聯系過，但是關於艾奇的那些傳聞，他都有關注過。

　　一直以來，他都是不願意去相信那些傳聞的，但此時……他開始懷疑了。

　　懷疑那些傳聞可能是真的。

　　這一刻，他知道了艾奇為什麽會那樣做了。

　　從戰場回來的母親，雖然頭部的彈片被取出了，但還是沒能挺過那個夏天。

　　一同被送回來的父親，因為四肢極度殘缺，知道自己活著也只能拖累孩子，也落得鬱鬱而終。

　　這麽多年過去，黎普以為艾奇已經淡忘了，卻忽略了艾奇比他大一歲，那時候已經開始記事了的事實。

　　——童年揮之不去的陰影，終是成為了一生的執著。

　　這個已然是傑出科學家的兒時夥伴，不是本就優秀，而是因為害怕失去，所以才不得不優秀。

　　黎普看向艾奇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就像是哥哥看向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弟弟，腦海中回憶起久遠前的一幕畫面:

　　[我比你大一歲，所以我是哥哥，我才應該吃這一份少的。]

　　[我比你高一頭，所以你才是弟弟，你才應該吃這一份多的。]

　　那時候的艾奇，是他記憶中少有的、暫時忘記了身世，敢於天真玩鬧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們，爭奪誰是哥哥誰是弟弟，不是因為孩童時的爭強好勝，而是為了用這種他們唯一能想到的幼稚方式，來決定誰說話算數，誰要聽誰的，誰要被誰照顧。

　　那時候的艾奇，被他揍的滿頭包，卻死硬著賭氣，哪怕饞的直吞口水，也不吃黎普以哥哥的名義，強製分給他的那大半份零食。

　　[我都是被你喂豬一樣喂胖的。]

　　這是他們上學時，艾奇因為身材肥胖的原因而受到同學們的嘲笑後，經常對黎普抱怨的一句話。

　　此時的黎普心中唯有一歎:願前路中，你能找到光明的寄托，兄弟。

　　“我想起來了。”

　　突然，一聲驚呼打斷了黎普的思緒。

　　只見高鋒抬手指著艾奇，神情中滿是難以置信:

　　“你就是那個，那個黑、黑……”

　　難怪高鋒當時就覺得[艾奇]這個名字很熟悉，到此時才記起是誰。

　　——知名科學家，艾奇。

　　嗯，確實是知名。

　　但每當人們談論起這個名字時，往往會在前面加個[黑]字。

　　黑科學家，艾奇。

　　不是因為他長得黑，而是他的名聲黑。

　　關於這位科學家的事跡，傳聞已經近乎傳奇，不可謂不誇張。

　　在高鋒正常人的認知中，已經找不到恰當的說法來形容站在他眼前的這個小三角眼胖子了。

　　無視道德約束，超越法律準繩，踐踏學術規則……

　　傾盡家產到處招募流浪漢，肆無忌憚地在人身上進行活體試驗……

　　修改被試驗者的基因，甚至瘋狂到把不屬於人類的基因強加到人的身上……

　　甚至有傳聞說，他還瘋狂到曾經敲開過自己的腦殼……在裡面植入了微電子設備。

　　而他這樣做的目的，竟然只是為了躺著也能做研究。

　　更甚者，他還企圖克隆自己，想讓自己給自己打下手，原因竟然是嫌棄其他人跟不上他的想法。

　　正是因為他一系列無視科研準則、違背道德約束，乃至反人類的舉動，他不僅被本國通緝，也被許多國家列入了禁止入境的黑名單。

　　最近的一則傳聞中，說他被某個政局動亂的炎洲小國收留。

　　他在那裡尋求庇護，而作為回報，他的科研成果也要署上那個殺人如麻、好大喜功的政變者的名字。

　　……

　　高鋒怎麽也沒有想到，遠征隊伍中竟然有這樣一號人存在。

　　如果這是在地球上，那麽站在他面前的艾奇，就是一坨會行走的二等功。

　　但此時此地……

　　“嘿嘿。”

　　艾奇怪笑一聲，目光像看獵物般盯著高鋒，舔了舔舌頭，陰惻惻的說道:

　　“年輕人，我看你體格很強健嘛，想不想更強健些，比如說……三頭六臂。”

　　高鋒悶哼一聲，下意識後退了幾步，再次看向艾奇時的目光，比之前看黎普時還要警惕。

　　這是一個科學狂人，但也是一個瘋子，已經沒有什麽規則能夠約束他那比身體還要畸形的科研之心，鬼知道他會在自己身上做些什麽試驗。

　　“好了，你們以後再熟悉彼此。”

　　黎普出聲打斷了這場鬧劇，因為他知道艾奇為什麽會糾結於改造人體的研究，但是他也不忍心去勸說些什麽，有些事情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是永遠也體會不到那種痛楚的。

　　“我本意不是讓你們研究符號本身，其實借助第一波外星人提供的設備，我們可以輕松破譯這些外星符號。”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光幕中的符號如流水蕩漾換，變化成了艾奇和高鋒都無比熟悉的文字:

　　[嵐陽34E2110463B3……請求緯171航線]

　　[迪爾58E4986279B3……請求緯171航線]

　　[加戈69S7483511A1……請求緯171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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