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鋒再次從艾奇手中搶過紙張，以軍中密碼仔細核對後，確認這正是地球發出的指令，做不得假。

　　“可是，可是……這是為什麽?”高鋒顫聲問道。

　　既然十元老都已經篤定，人類文明會承擔上個文明的因果，既然十元老已經作出了遠征的命令，那麽為什麽還會下達這個返航的指令?

　　高鋒整個人都陷入到了極大的困惑之中，拿著指令的雙手都在顫抖。

　　指令上的親筆簽名說明了一點，收到指令時，能量波還沒有爆發，那時候的他還沒有失憶。

　　更嚴重的是，指令已經是之前的事了，而現在他們還身處在太陽系的邊緣，繼續向外飛去，絲毫沒有向地球返回的跡象。

　　高鋒無法理解，更無法容忍的是——他身為軍人，卻作出了抗命不遵的事情。

　　這讓他覺得自己背叛了軍人的忠誠與誓言，語氣幾近咆哮:

　　“為什麽要返航?為什麽我們還沒有返航?”

　　為什麽要返航?為什麽還沒有返航?

　　這是兩個相互矛盾的問題，或許連高鋒自己都不知道，他此刻的憤怒，其實是掙扎的。

　　黎普聽到這兩個自相矛盾的問題後，只是靜靜的等待著，等待高鋒的情緒平靜下來，因為他知道高鋒情緒失控的原因。

　　出於一個人類的角度，高鋒當然希望能夠不放棄這次探索星空、拯救人類文明的機會。

　　但出於一個軍人的立場，高鋒卻又不得不去執行那個返航地球的指令。

　　這是一對矛盾，只是因為高鋒軍人的身份和天職，讓這對矛盾在他身上被無限放大了。

　　在黎普看來，此刻高鋒憤怒的咆哮，源於他沒有辦法在這兩重身份之間做出取舍。

　　畢竟，一個關系到他所歸屬的族群的未來，另一個則關系到他必須奉獻忠誠的天職。

　　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黎普就早已準備好了充分的說辭。

　　“……協議。”

　　黎普直視著高鋒因情緒過激而血色漲紅的眼睛，絲毫沒有被對方的憤怒情緒所影響，說話的語氣與他漆黑的雙眸一樣平靜:

　　“在收到地球發來的返航指令後，我說服你們達成的協議，如果後續情況有變，則不遵守指令，如果後續無情況，我們就依令返航。”

　　黎普指著光幕中一遍又一遍重複的地球畫面:“現在，你們都知道了，地球發生了意料之外的變化。”

　　說完，兩人繼續對視著。

　　面對黎普，高鋒的憤怒就像是對著深淵的咆哮，迅速沉寂在了黎普平靜如淵的漆黑雙眸中。

　　那種平靜，死寂而冰冷，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

　　最終，高鋒沉默了。

　　以他的作風，應該在接到指令的第一時間，堅決要求執行命令，返航地球。

　　可他並沒有。

　　說明幾天前，黎普確實曾以某種無法抗拒的理由說服了他。

　　這些都是他不能否認的事實，哪怕兩件事情之間不合情理。

　　艾奇見兩人之間的氣氛緩和後，目光幽幽的從高鋒後腦杓的一片淤青上移開，然後左手抱懷，右手托著脖子，皺眉思索片刻後，看向黎普:

　　“我們即將飛出太陽系了，或許可以嘗試聯系一下十元老，說不定還能知道些什麽。”

　　“對，應該聯系十元老。”高鋒猛然砸拳附和:“雖然十元老應該也已經失憶了，但是有我們提醒，他們或許能想起來些什麽。

”　　遠征隊現在的處境太微妙了，知道的信息太少，面臨的問題太多，地球上發生的事情也太令他們牽掛，如果不是有黎普的存在，隨時都會處在解散的邊緣。

　　身處其中的他們恨不得想盡一切辦法去多知道些東西，而十元老無疑是最有可能為他們提供情報的人，雖然十元老應該都已經失憶了，但倘若能夠喚醒他們的記憶，哪怕不能告訴他們更多的事情，可至少不會像現在一樣孤軍奮戰，連個牽掛他們的人都沒有，想想都令人感到無力。

　　“不可能了。”黎普苦澀的搖頭，一直都很平靜的神情此時卻有些異樣，像是在承受著某種悲痛，語氣也越來越冰冷:

　　“就在我說服你們達成協議後不久，在能量波爆發的前一刻，出發前我們留在地球的另一個備用通訊裝置，向我們發來了一則無加密視頻通訊，裡面……”

　　黎普神色悲傷，不忍去想起那則通訊中的畫面。

　　“裡面……十元老當著我們的面，用槍指著他們自己的頭部。

　　他們，是自己走的。

　　……”

　　嗡。

　　腦海中與面色一樣，再次蒼白。

　　自己走的。

　　這是什麽意思，在場每一個人都明白。

　　高鋒和艾奇刹那間瞳孔驟縮，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他們身處在一團巨大而凶險的迷霧中。

　　十元老不會無緣無故選擇這種結局，他們這樣做，必定有這樣做的原因。

　　而他們的離去，更為這個巨大的謎團，又憑空增添了許多的凶險和未知。

　　因為，從時間上來看，之前的那一則返航指令，很可能不是十元老授命發出的。

　　而按照黎普所說，遠征隊隻接受特殊聯合部的直接領導，也就是只服從十元老的命令，可是那時候的地球上，卻有人越過了十元老向他們發送命令。

　　地球，發生了什麽?

　　高鋒用一種極度愧疚的目光看向黎普，此時他才徹底明白——黎普作出不返航的決定，是無比正確的。

　　艾奇在一旁沉默思索著，見黎普和高鋒兩人間的氣氛再次緩和後，轉向黎普，緊緊盯著這位摯友，像是要看清黎普身上的每一個細節。

　　距離上次分別，已經過去十年了，但這一刻，艾奇突然感覺到，在黎普身上有什麽東西發生了、改變了，讓他看不懂、看不透。

　　那些東西迷茫如星空，深邃如星空，也未知如星空。

　　這讓他想起了十年前在生命禁區的時候……

　　鬼風呼嘯，狂砂漫卷。

　　黎普從黑暗中回到營地，手中是一把斷去的匕首，臉上糊滿粘稠的血，清澈的眸子中卻仿佛映襯著星光。

　　那一刻，他就感覺黎普有些奇怪。

　　但當時生死危急，他沒有時間去探究。

　　直到科考返回後，黎普卻仿佛消失了般，再沒主動與他有過聯系，也沒再見過面。

　　而他也因為一些原因，不得不遠避他鄉，消失在了熟悉的視野中。

　　此時，他沒有去問黎普:為什麽你像是提前知道了地球會發生能量波爆炸?

　　但他相信，黎普這樣做，一定有這樣做的理由。

　　根據對黎普的了解，艾奇很快就猜測出了原因——黎普是在保護他們。

　　畢竟，有些事情，知道了，就要承擔莫大的風險。

　　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一下，這個朋友，無論如何改變，都依舊會保護身邊的人。

　　這，就足夠了。

　　“這幾天來，我們一直在討論返航指令和能量波這兩件事情。

　　可是，你們的記憶開始變得斷斷續續，越來越嚴重。

　　或許是因為你們在過去的三個月內，一直都參與在遠征任務中，需要被抹除的相關記憶太多，所以直到不久前，才終於完全遺失了這方面的記憶。”

　　黎普目光升起，透過弦窗望向無盡遠的星空深處。

　　星空，與他的眸孔一樣漆黑。

　　艾奇皺著眉頭，又把黎普所講的事情仔細捋一遍，突然看向黎普:“可是，還有一件事情不合邏輯……

　　如果外星人是為了幫助我們人類，又為什麽要在地球引爆能量波，讓全人類都失去那段記憶呢?”

　　雖然九九年發生的這整件事情都疑點重重，可是外星人既然光明正大而來，並且在大氣層中懸浮多日，不就是為了讓全人類都知道地外文明的存在嗎?

　　他們號召我們人類走進星空，並提供了這艘飛船讓我們走進星空，不就是為了幫助人類去發掘真相嗎?

　　既然如此，他們為什麽還要抹除我們人類的記憶?

　　這豈不是違背了他們降臨地球的初衷?”

　　黎普點了點頭，很欣慰看到艾奇在這種時候還能保持理性的思考，並迅速察覺出了不合理的地方，說明這次遠征的三個人選，果然一個都沒有錯。

　　“因為，在我們出發之後，還發生了另一件事情。”

　　黎普沉默少許，語氣中絲毫不掩飾深深的憂慮:“根據我們飛船探測到的信號，那群外星人剛走，又有一波外星人降臨了地球。”

　　“又一波?”

　　艾奇和高鋒面面相覷，都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數千年來，人類仰望星空，數百年來，人類探索宇宙，不就是為了知道星空深處的秘密，不就是為了回答每個人內心深處的那個共同的疑問——人類，是否孤獨嗎?

　　為此，人類發明了望遠鏡，發射了衛星，建立起了一個比一個更大更先進的天文觀測設施。

　　可是，在九九年之前，人類始終沒有找到任何外星人存在的證據。

　　而現在，地球竟然跟個菜市場一樣，外星人鱗次櫛比一樣的出現，你方唱罷我登場，這一切都太不同尋常了。

　　“不錯，是第二波外星人。”黎普點頭，“不過與第一波外星人不同，他們並沒有大張旗鼓，也沒有光明正大，反倒是以極其隱秘的方式低調降臨。

　　而按時間推測，十元老……也是在那時候選擇了那種結局。

　　不久後，我們便接到了任務取消的指令，後面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能量波在地球爆發了。”

　　氣氛再次沉默下來。

　　十元老發生意外的時間，剛好在第二波外星人降臨之時，這絕對不是巧合。

　　就連黎普都很難想象，究竟是怎樣的緣由，能讓十元老同時選擇那樣的結局，這需要多麽大的勇氣和決心?

　　經過能量波事件後，黎普幾乎敢斷定的是，十元老之所以這樣做，就是為了徹底破壞大腦，讓他們所知道的秘密永遠不會被第二波外星人所得知。

　　可是，十元老還知道什麽秘密呢?

　　九九年事情的脈絡被徹底展開後，也開始變得越來越不簡單了，許多更深、更恐怖的謎團卻接連出現。

　　先後兩波外星人降臨地球，卻做出了截然相反的舉動。

　　第一波外星人向人類宣示了地外文明的存在，並且鼓勵人類走進星空。

　　而第二波外星人，卻把人類關於地外文明的記憶徹底抹除。

　　他們，各自出於什麽目的?

　　又為什麽偏偏選擇了地球?

　　或者說，為什麽偏偏選擇了人類?

　　第一波外星人，他們想要讓人類去發現什麽?

　　而第二波外星人，他們又想對人類隱藏什麽?

　　一時間，高鋒和艾奇都感覺到，他們被吸進了一個充滿迷霧的巨大渦旋中。

　　這一刻，他們不由再次看向黎普，也不得不再次歎服:黎普在接到指令後，沒有選擇返回地球，這個決定真的是無比明智的。

　　因為，按照黎普所說，從接到返航指令，到地球能量波爆發，這中間只有很短的時間，根本不足以遠征隊返回地球，而全員失憶後的遠征三人也沒有能力駕馭這艘飛船返回地球。

　　這說明了什麽?

　　說明第二波外星人根本不在乎他們是否會返航，更不在乎他們是否能夠平安返航。

　　換句話說，第二波外星人根本就不在乎遠征隊的生死。

　　在失憶狀態下，遠征三人會忘記如何操控飛船，在浩瀚無垠的廣袤星空中，這無疑是極其危險的。

　　要麽，他們會在宇宙中忙無目的的流浪，最終會耗盡一切儲備，等待他們的只有孤獨的死亡。

　　要麽，飛船在無人控制的情況下，會撞上某顆宇宙中的天體，他們會與飛船一起……粉身碎骨。

　　值得慶幸的是，隊長黎普的記憶保留了下來。

　　而黎普的決定，非但保住了遠征隊，也為人類文明保留下了唯一一次解開謎團，探尋真相的機會。

　　“黎隊，堅決執行您的一切命令。”

　　高鋒並步立正，昂首挺胸，向黎普作了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直接領導遠征隊的十元老已經不在了，也就意味著眼前這個擔任隊長的男人，是他唯一需要服從的上級。

　　但同時也意味著，遠征隊失去了大後方和基地，從此將開始孤軍作戰。

　　而那些與遠征任務有關，也與全人類命運有關的上個文明的隱秘，也隨著十元老的離開，再無人得以知曉。

　　黎普從高鋒手中接過指令，再次看了一遍內容，眼神中閃過一刹那的凌厲，然後把指令撕成了碎片。

　　“洗掉記憶……呵，真是好手段。

　　他們在釋放能量波之前，一定還會要求人類高層傾盡全力銷毀所有與第一波外星人有關的信息。

　　甚至，還會在人類網絡中種下某種病毒，自動偵測和刪除任何與第一波外星人有關的數據。

　　至於人類高層為什麽沒有反抗，為什麽會配合他們……

　　我們不得而知。”

　　船艙內再次陷入沉默，氣氛無比沉重。

　　原來，這就是九九年發生的事。

　　一波三折，接連變故。

　　別說細節了，甚至連發生過什麽，人類都已經遺忘了。

　　更令人悵然的是，如果不返回地球，不回到人類社會，那麽連他們三人的存在，也不會被人類所記起，對於家人、親人、朋友、同事而言，他們並沒有存在過。

　　“希望有一天，我們還能回去，喚醒他們對我們的記憶。”高鋒低語，鐵血的漢子，此刻卻像是一個沒有家的孤兒，給人說不出的孤獨和淒涼。

　　“回不去了……”艾奇喃喃，不知道是自語，還是在回應:“記不記得起來，又有什麽關系，我們都是人類，來自地球的人類。”

　　“是啊，回不去了。”黎普微不可查的說了一句，目光落在了飛船探測面板上。

　　那裡，有一個光點正從地球方向疾馳而來。

　　這就要來了麽?

　　是截停，還是追殺?

　　但無論如何……來吧。

　　高鋒和艾奇也看到了，明白那顆光點是誰，也明白意味著什麽。

　　但他們都沒有說話，而是神情肅穆的看向黎普，等待著黎普的指令。

　　然而，黎普沒有下達任何指令，只是重新操控起了飛船，繼續飛向太陽系之外。

　　重新回顧了九九年發生的事情，這一刻的他，內心無比沉重，隻想繼續默默地消化這一連串的變故，無需任何的言語。

　　遠征隊伍保住了，沒有離散和分裂，任務將會繼續執行下去，這是最好的結果。

　　本來，黎普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不能說服艾奇和高鋒兩人繼續遠征，也一定會找機會把他們送回地球，然後……

　　獨自進入星空。

　　不唯是弄清九九年事情的緣由，也是為了弄清楚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變化。

　　那是一種蟄伏在靈魂深處的召喚。

　　十年了，讓他孤獨，讓他沉默，讓他在深深的不安中探索，期待能發現任何一絲可能的端倪。

　　十年來，他查過許多資料，也僅僅隻發現了一點可疑——那些核試驗，偏偏就發生在了那裡，是巧合嗎?

　　他不知道。

　　所以，這次機會，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

　　呼……

　　悠長地吐出一口氣，黎普看向控制台數據，嘴角微不可查地彎起:“我們要飛出太陽系了。”

　　“這是……”

　　艾奇衝過去，緊緊盯著飛船的數據面板，神情近乎狂喜:“遊離子層，是遊離子層……

　　沒想到在柯伊伯帶和奧爾特雲之外，還有這樣一層稀疏的薄膜。 ”

　　繼而又像個孩童一樣，歡呼大叫:“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這個距離，正是太陽系質心引力與宇宙自由粒子遊離力的平衡范圍。

　　這裡，就是太陽系的邊界，終於找到太陽系的邊界了……”

　　高鋒擺脫悵然，也望了過來。

　　雖然對天文物理知識不太了解，但此刻的他，也深為同伴的發現而感到高興。

　　飛船閃爍著幽光劃過黑暗，如幽靈般穿行在遊離子層。

　　每一個瞬間，都未能超越光速。

　　但每一次明滅，都似乎消失後又重新出現。

　　這是在曲速通過一層層扭曲折疊的空間，不達光速，卻超越光速。

　　高鋒對這種科技非常不解，問道:“不是說光速永恆且最快麽?我們怎麽能在短短的時間裡，就跨越光年，到達了太陽系的邊界?”

　　艾奇看了他一眼，很欣賞高鋒這種不恥下問的性格，便解釋說:“宇宙中天體無盡，每一顆天體，都在以不同程度扭曲著空間。

　　光速以直線傳播，然而在這層層無盡的扭曲空間中，我們所看到的直，未必是真正的直。”

　　高鋒皺眉:“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們走的其實是彎路?”

　　黎普點頭插話:“直線，曲中求。”

　　——第一次，人類生命踏出了太陽系的范圍。

　　這一天，是人類文明和平紀元的新世紀第一天，也是人類星際紀元的第二年。

　　突然，黎普眸光一凝，沉聲喝道:“準備返航，回太陽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