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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國尖商》六:離家
  李秀禾的去世,讓這個一貧如洗的家庭有了短暫的富裕,但解決不了問題。

  這場天罰整整持續了六個月之久,米鋪子賺的盆滿缽滿,挨家挨戶的炕頭上也時不時的抬出幾具凍死的屍體,冰雪下的野菜被挖的乾乾淨淨,樹乾也脫了一層皮。

  十八歲的李惠蘭在這個冬季嫁做了人妾。出嫁那天,李敬良吃力的背著她上了花轎,沒有酒席,沒有嫁妝,只有一件紅襖子和兩床棉花被,五十斤的白米當彩禮。

  那一天,一家子都吃飽了肚子,穿上最體面的衣服,將李惠蘭送到了年過半百的崔辭安家裡。

  來年開春,李惠蘭懷了孕,李秀禾上了學。

  所謂是瑞雪兆豐年,所以莊稼長勢極好,之前的苦難,過後便是幸事。

  李惠蘭成功誕下一女,自此以後常常是帶著一身傷痕回家看望自己的母親,只是說些體己話,或者燒兩個小菜,等著李敬良放學來吃。

  這樣的日子過了四年,槐北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央下來了新的政策——對外開放!

  十六歲的李敬良眼看村裡的青年一個一個的往外淘金,心中按耐不住,也想出去闖出一番天地,但看見年邁的母親,心中又放心不下,前方道路一片茫然,身後又有千斤擔,思考再三,還是推遲外出的日子。

  直到一個變故的出現,李敬良才決意離家,那便是人口抑製的政策出現,懷了二胎的李惠蘭被迫引產,本就孱弱的身子自此不孕,被崔辭安退回了本家。在哪個年代,這樣的醜事,必定會人雲亦雲,嘴巴成為有利殺人武器,人見人欺的時光又回來了。

  好在李敬良長成了一個高大壯實的少年,常常為了維護母親和姐姐,與同村的混子起爭執,一去二來,也是經常負傷。

  每到這時,他都是換上一副笑臉,提著河裡撈的魚,地裡摘的菜走回家。好似一切沒發生過,自愈的能力就這樣慢慢養成了。

  張朝英看這樣子也不是辦法,就想方設法的讓女兒和自己在洗衣房給別人洗衣服,這樣也好讓女兒有個事做,也不至於整個人消沉,也好讓李敬良安心去外闖蕩。

  就在一個平靜的夜晚,張朝英炒了兩個小菜,煲了一碗烏雞湯,打了二兩小酒,母子三人坐在小圓桌前,敞開的木門不停的吹進涼風。

  “么,你讀不進去書,娘知道;你和你那些同學打架,常常曠課去幹地裡的活兒,大清早的抓魚去魚市賣,娘也知道;但不怪你,這地方不是個好地方,每天往外望,都是看不盡的黃土高原,沒有前途!你想去外面闖的想法,娘也看得出來,身上落得肉,想什麽,一眼就看的懂。今天,我們仨娘母好好吃一頓飯,明天天亮,要去哪兒盡管去,好男兒,志在四方!只希望你別像你爹一樣,沒本事還假清高,一輩子吃了不會低頭的苦,還連累你們姐弟幾人。混不出頭,不要怕丟臉,人這一輩子,好死賴活都是活。”

  張朝英布滿風霜的面孔,早已淚眼婆娑,為了止住情緒,倒了一杯拙劣的烈酒入喉,又繼續道:“出去以後,不要怕事。放開闖,人就是一條賤命,不出頭,是生不如死。出了頭,就是老爺!你娘我沒讀過書,這輩子只能用苦力賺錢,活的憋屈,但沒辦法,你姐讀了兩天書,還是步我後塵,這都是命,你不一樣,還有點盼頭。”

  “嗯嗯,娘,我曉得了。我一定要混出頭,到時候接你和姐去城裡面過好日子。”

  張朝英擺擺手道,

“不用,不用,這些都不要想,盡管放開手乾。把這杯酒喝了!”  李敬良擦擦眼淚,端起酒一口吞下去,“娘,敬良要是混不出頭,一定不回來。”

  張朝英嗯了一聲,看著李敬良滿眼的不舍,話帶起了哭腔,“能不回來就不回來吧!這地方太苦了,太苦了!”

  “娘,你莫要這樣想,咱們家一定會好的!”

  “好,好!會好的!。”

  李惠蘭從箱底的布袋子裡拿出了五十元,“小敬,姐不知道說什麽,這是姐的金鐲子當的錢,你拿去當路費。”

  李敬良趕忙推辭,“不行,我不能要。”

  “拿著!和姐客氣什麽!出門沒點錢,能做什麽!”

  “這……好,我收下。”

  “小敬長大了,和爹越來越像了。這次出門,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見了。”李惠蘭看著弟弟的削瘦俊朗的臉頰,輕輕用手去撫摸,心中是五味雜陳。

  李敬良小心翼翼的把錢揣在衣兜裡。

  “姐,等我賺了大錢,就去崔家把龍兒接回來。”他信誓旦旦說。

  這句話說到了她的心尖子上,當了四年的崔家妾,做了四年煮飯婆, 又幹了四年下人活兒,外人看似風光,其中滋味也只有自己知道,一字一句都是一把辛酸淚。四年的摧殘,李惠蘭已經褪完了少女的嬌態,剩下的形態全然是一副老婦態,松弛黝黑的皮膚,粗糙的雙手,枯黃的兩條麻花辮垂在肩膀上,稀疏的發量讓整個人老了不止十歲。

  認命的時代只需要生下一個孩子,就可以佐證,以此來形容李惠蘭最好不過。

  “姐等你。”

  夕陽西下,夜晚臨近,燒著煤油燈的人家早早的睡下了。

  這一夜,李敬良徹夜未眠,借著月光,他打量這間土屋子,一點像樣的家什兒也沒有。想起父親的成分不好,卻飽讀詩書。崔辭安的成分好,卻娶了和自己女兒相似的姐姐做妾,什麽是黑是白,統統顛倒了。

  又想起,小時候父親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一封一封信的寫,又一次一次找人寄,寫了無數次,一次結果也沒有。親大伯也下了鄉,現在也不知在何處,只聽從外面回來的人說,在外面發了財,只是不敢回來……

  想著想著,天亮了。

  張朝英已經煮好了面,把嶄新的蛇皮口袋裝的鼓鼓囊囊。

  墨綠色的解放鞋也洗的蹭亮蹭亮,這一天的李敬良很體面。

  母子三人走到村口,只聽張朝英囑咐道:“一直往前走,看見馬路就招手喊車停,坐上車,就能進城。”

  “娘,姐,你們回去吧。我自己能找到路,不用送了。”

  “好。”

  清晨的陽光照在長長的泥土路上,把三個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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