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持劍,銀絲上不沾一滴血珠,在夜風中微微飄蕩。縫隙中露出一張冷酷無情的臉,和一對比夜還深邃的眸子,雙眸中心有一滴鮮紅的“血”,邪異,妖媚。
劍身上滑落一滴血珠,銀色的雲紋在夜的雨霧中微微泛紅,凌厲的氣息漸漸收斂,縈繞在劍尖。風,似乎也被這庭院中的慘狀所震驚,悄悄地避開少年才敢發出幾分聲響。
甩出一朵銀花,玉龍輕吟,劍光劃裂了夜空。“當--”一聲金屬撞擊的聲音震碎了這雨中的寧靜。
起身,一襲白衣無塵,滿頭銀發悄然垂落腰畔,獨立庭中,任雨絲落下沾濕衣裳。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隱隱能聽見一絲沙啞。睜眸,提靴踏過前方那身著一襲華貴喜衣的屍體,走進了大堂。
映有“囍”字的紅燈依舊懸於穹頂之上,發散著詭異的紅光,靜靜地照耀著滿地鮮血。紅毯上偶沾染上的幾星,也與那鮮豔喜慶的大紅色融作了一體。桌上的山珍海味依舊散發著誘人的香味以及那微微的熱氣,只是驅散不盡這刺鼻的血腥味。一切仿佛都沒變,連那迷人的新娘也端坐在大堂的太師椅上。
只是,紅衣已逝,來客卻著白裳,臉上那雖然極度收斂,卻掩飾不住那份先前肆虐的殺意。
鮮紅豔麗的婚服披在女子的身上,這樣嫵媚讓少年不由一愣,但還是稍稍低頭,不去正視她的紅蓋頭,任兩邊的鬢發垂下,遮住自己半分側容,掩飾住那不經意的嘴角上揚。
女子微微顫抖著嬌軀,放在雙膝上的玉手緊緊攥著這裙,指節甚至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知道,這個向她走來的男人是誰,她也知道,這個此時雲淡風輕的男子此時面對的是什麽,是一個人,是一座城,是一個國家,甚至是一個天下。她很想問問他值得嗎,可是,她也沒有,因為她知道答案。
直屬聖上的統領府,對於每任年輕一代,都有一個內部排名,隻上榜二十四名,故名“京都二十四役”,前兩名才可獲封號“座”。而他們的地位也與這個排名直接相關。而後收徒,則為統領府真正的“統領”,分別賜封號“統”“捕”“絕”“尚”“散”。
而此人,乃是京都名捕之首判官之徒,“京都二十四役”副座,玄。
走近了,女子漸漸聽見了他輕輕的呼吸聲,先前一番速鬥,看似是十劍便決生死,實則比之惡鬥半個時辰還要凶險百倍。縱使體力消耗如此,他還是可以壓製著呼吸,不想讓女子發現端倪。
真是會逞強。女子暗想道,心中卻有幾分暖流洗滌了那獨坐許久而冰冷僵硬的身軀。
玄緩慢地抬起手,小心地掀開了女子的紅蓋頭,那持劍多年的手此時也竟然顫動起來。待到佳人嬌容盡現,明麗這一方天地,玄那深邃的夜瞳中流露出延綿如洛水的柔情,散去了那份進門便縈繞周身的殺氣。
手中玉龍重重地丟在了地上,玄單膝下跪,在青石的地上磕出了一個淺印。頭稍稍下垂,不去看女子盛世嬌容,朗聲說道:“臣,來遲了!”
這一聲,自大堂而出,響遍了半座帝都,直衝霄漢,仿佛是在向天下宣告,而那九天雷聲炸響,傾盆大雨而墜,又好似天地為之大逆而震怒。此刻的帝都,仿佛從那死寂的沉默中緩緩蘇醒,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會為之不眠。
但玄不在乎,他抬起頭,左手撫上了女子那溫潤卻帶幾分冰冷的玉手,輕輕安慰似道:“夫人受苦了。”
淚不爭氣地流出,
她以為自己無情,她以為抄家那天,她的心中除了那可笑的復仇便已經容不下任何的感情。她以為,她可以把自己的心埋在那深深的地下,可是呢,眼前這個人,一次一次地把它挖出來,對著這分文不值的破爛,卻似對待連城而易碎的古物一般,細心地擦拭呵護。 輕輕歎息,站起,抱住了這個看似無事然而早已內傷遍布全身經脈的男人,裝作整理鬢發拂去那幾滴殘余臉頰的晶瑩,故作冰冷地說道:“欠我一場婚禮,別想借花獻佛,以後要比這次還要。。。”然而說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其實越來越輕,已經近乎蚊叫,臉畔也翻滾著滾燙。
統領府
朱門洞開,門口的石獅子散發著無上的威嚴,卻也不願看門內的是非。那門檻前,黑衣男子靜靜地抱劍坐著,黑發垂面,遮住了三分容顏,卻更添了三分儒雅風流。身後是四個昏迷不醒的人,而面前躺著的卻是十八個人。。。
忽然,他睜開眼眸,看向了那幾位落腳無聲的中年男子,恭敬地行了一個弟子禮,卻剛好擋住了眾人去路。“幾位師叔若是想要前去,那白只能請各位師叔賜教了!”拱手,再拜,面色從容。
沉默與黑色是今夜的旋律,此刻也不例外。雲間壓抑至極點,便會吞吐雷霆,而氣氛壓抑到極點,也自然會被打破。天空一聲乍響,千百銀蛇爬滿了夜空,而此時,一柄長劍悄然出鞘,玉柄,卻不沾染半分貴氣;墨刃,亦不能藏住那通天的凌厲。
鬥笠下隨之一聲輕歎,在這一刹,卻蓋住了滾動的雷聲。
白眸中一道金光閃過,右手提劍橫檔於前,左腳卻不由向後一滑,身形連退,直至踩到了那一道門檻上。黑刃卻發出了陣陣輕吟,不知是好戰的興奮,還是一份莫名的悲鳴。
紅,在這潑滿京都的水墨畫卷上又添上了一筆。輕輕對地咳嗽,左手慢慢地抹去嘴角那一點妖豔的朱紅,甩在了雨中,緩緩站直,雙眸緊盯著眼前這個男子,看著他陰冷的眼神,一聲輕笑:“呵--”
音落,黑影融入了這夜色,劍出無痕,亦無聲息,就像那劍下生命的逝去一般。劍刃刺穿了身軀,沒有帶出一絲血,仿佛是被那微顫的劍身吸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