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緩緩站直,漠然地看著被劍刺穿的師叔,平靜地說道:“陳老,若沒記錯,當初藍家是你帶頭抄的吧,藍的父親也是在獄中被你活活折磨死的?”
風已悄然,輕輕吹動白的衣袂,那一襲黑衣,在陳煜眼裡,卻仿佛那地獄的來使,而這庭院,已然如同地獄。
“聖人有言:‘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死在這劍下,您也應當無憾了。”白呢喃道,如同高僧念經為逝者超度一般低語。
劍出,紅練若長虹掛於天際。陳煜張大了嘴,瞪著眼看著天上的飛起的鮮血,似乎想說些什麽,喉結一動,卻只能聽見如水中冒起氣泡的聲音。重重倒地,塵土飛起,與地上的朱紅水乳交融。至於那仿佛歎息的遺言,又有誰會去在意呢。
白淡淡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血跡,眼眸中有的除了那份悲憫,還有一份厭惡。“刑絕陳煜,濫用私刑,貪贓枉法,今我以普渡誅殺之,各位師叔可有異議?”
鏗鏘有力,威嚴似九天雷鳴,讓人不敢直視其面容。掃視各位師叔,白慢慢地將普渡插入鞘中,那微微的金屬摩擦聲,如同那亡魂的一聲不甘的哀歎。
“‘普渡刃下無冤魂’這句你做到了,但今日之事你真的能問心無愧?”一個略有幾分蒼老的聲音從府門口傳了進來,雖不見其人,但這聲音卻仿佛那人便在身畔說道。
白的臉色瞬間難看了,心中暗罵:不是明天才回來嗎,難道說。。。?!與眾位師叔一起看向了府門口,看著那位男子走進府門,一身略舊的青衣,但是讓人最為注意的卻是那一張鐵面具。同樣是白發垂下,但是這位的頭髮卻是那種喪失了生機的花白,而無玄的那種生氣。
“見過鐵面正統!”
鐵面隨意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們下去,自己緩緩走到白的面前,面具遮住了他的所有神情,唯留下了那一雙深邃如深淵的雙眸死死地盯著白,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回答我。”
白瞬間跪地,血水與雨水濺起浸染了滿身,然而他沒有在意,而是仰望著自己的師傅,眼神中的犀利一如他的劍:“無愧,無悔!”
“轟--”強大的氣場迸發而出,震退了白和地上還未被搬走的陳煜,狂風肆虐,似劍似刀,割裂了白的臉頰,劃出一道血痕。“我最後問你一句,你真的能問心無愧?!”近似於吼叫的聲音裡包含著隱隱的怒氣。
白艱難地爬起,咬牙挺起了自己的脊梁,看著那張鐵面具,直視鐵面的雙眼,同樣一個字一個字地回答道:“我,白,問心無愧!”
重重跪地,大口地呼吸著這雨中濕悶的空氣,白隻感覺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仿佛整個人都沒有一點重量。而鐵面則根本不去看他,從容地走過他身旁,與其擦肩而過的那一刻,淡漠而不容質疑的說道:“把他帶回來,這統領府想要養一個人,總不是什麽大事,當年不就也是這樣。”
鐵面走了,隻留下白依舊跪倒在地,但此刻白心中的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是啊,他,一個人,那她呢?一個失寵的太子,即使被統領府的人殺了,也不過偽造個大逆不道的罪證就行了,況且如今這位,還真不用偽造。。。但是,如果只有他能回來,他又怎麽可能回來呢?
好友的身影在腦海中閃現,白卻感到一陣心痛,比周身的傷勢還要痛,良久,他緩緩站起身,回頭看著身後那些永遠保持著死寂與沉默的建築,緩緩跪倒,朗聲說道:“弟子白,
謹遵師命!”輪廓逐漸淡去,隱入了這帝都的夜色中。 玉戶輕啟,鐵面看著他淡去的身影,遙望遠處隱隱的燈火通明之地,搖了搖頭,以根本不讓房裡暗哨聽的見的聲音道:“這次你的徒弟怕是贏了,可惜了,你看不見,判官。”轉頭,開櫃,取出那件嶄新的官袍,隨手披於身上,大步走出房間。
“把門口收拾一下,那四個小東西就連夜送出京城吧,也算給他做個伴。”話音一落,幾處陰影仿佛少了幾分黑色,隱隱傳來了幾星腳步聲。而後房間又歸於死寂。
齊王府
玄緩緩睜眼,看向了空無一人的庭院,引得身旁佳人轉頭而顧,輕聲問道:“怎麽樣?”
玄的頭離開了藍的香肩,右手握起了佩劍眼中重新浮上了幾分凝重,輕聲說道:“來了。”
藍早已換好了白衫,拿起了案上的一把雨傘,小心地扶著玄起來,說道:“是他嗎?”
“應該。 ”玄看著藍,撫摸了一下女子那柔順的青絲道:“你就留在這裡吧。”
“那我留在這裡。”兩個人幾乎同時說道,引得藍不禁回首不敢再看玄的雙眼,只能揮揮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玄笑了笑,邁步走到門口,猛然回首,剛好與偷看的藍正視,不禁大笑喊道:“放心,我不會被他拐走的。”說罷,一腳邁出門檻。於此同時一道銀影出鞘,帶著凌厲的劍氣,撕裂了空氣,劃穿雨幕,重重劈上了正門。
“你說是嗎,白!”
庭院裡的血腥味早已被這蓬勃的雷雨所衝淡,那僅存幾盞紅燈在風雨中艱難掙扎,卻也難逃殘破闌珊的命運。煙塵散去,門口站著一個滿身泥水的黑衣少年,握著一把沒出鞘的劍,平靜的看著玄。
“為何而來?不是來告別的吧。。。”
普渡無聲抽出,黑色的劍刃在夜空中一閃而過,唯有玉柄溫潤地反射著幾暈紅光,此刻無言,卻已然回答了玄的問題。
玄無奈地搖了搖頭,手中長劍揮舞出一朵朵銀花,綻放的光彩仿佛要照亮這片夜幕:“不就坑了你點酒錢嘛。。。”
“師尊回來了,讓你回去,”白停頓了一下,眼中充斥著無法名狀的複雜,“一個人。。。”
玄一愣,而後肆意狂笑,那笑聲灑脫似墮凡謫仙,瘋狂如魔神再世,仰面向天,聲徹雲漢,引出無數九天驚雷。緩緩低頭,與白對視,此時,那深邃的夜眸中心的瞳孔,升起了一輪血月,一如進府那時。“別逼我,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