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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記憶的湖畔垂釣》第17章 金色的上戶
  一條為農事灌溉所建造的人工渠穿過小鎮,它橫亙在大西北一個城市遠郊——我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上戶”。

  水渠由東至西橫穿上戶,將這個不大的民工小鎮分成南北兩塊,北邊住著各省跑來討生活的農民工,他們大多來自四川,甘肅,河南;水渠南邊則較多的是當地原住民,也雜居著一些在鎮上經營商店、雜貨鋪、理發店的內地人。

  與水渠成十字交叉狀,又將小鎮劃區分為四個小塊的是一條寬闊的鎮中主道,鎮上唯一的公交車線路在此運營,它將這個偏遠的小鎮與城市相連。

  公交車從一條國道上駛來,穿過一個鐵路橋洞,在一條砂石鋪墊的支路上下道,行駛片刻後,左轉,整個小鎮就孤獨的顯現在它的面前。

  左右夾迎的是幾排被風沙吹打的發白的磚房,由於這裡的土地含著大量的鹼,這些房子的牆根上都被侵蝕出彎彎曲曲的長條白色鹼線,它們宛如小鎮自身映射出的心電圖一般,斷斷續續的附著在每一戶人家的牆壁上。

  每間房子就像從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屋頂是一些混合著葦草的泥漿,這些厚厚的泥漿冬天可以防止融雪侵入室內,夏天則可保持屋子陰涼。後牆上都嵌著一個黑色的窗洞,有的住戶會在那裡打幾條縱向鋼筋,有的則在玻璃上掛一層細密的菱形鐵絲網。

  公交車繼續向前行駛,小鎮唯一的學校也是唯一的像樣的建築出現在左手邊。樓身整體是個C字形的結構,高五層,挺拔而敦實,背靠一片戈壁,懷抱著一個由粗砂水泥鋪成的操場。它粉紅的漆身已斑駁脫落,每一層狹長的走廊裡都焊接著緊湊的圍欄,這些圍欄在落日余暉的暈染裡,閃爍著亮晶晶的暖光。

  學校門口的馬路上坐落著幾家商店和文具店,它們平時都門庭冷落,只在放學時刻,有三五成群的孩子們進進出出。馬路邊栽種著間隔很遠的榆樹,那些深綠的枝葉,被汽車的揚塵籠罩上一層厚厚的細沙。

  學校對面則是一些汽車修理鋪,焊機和各式氣罐常年擺放在店門口,鎮中居民的拖拉機和摩托車常常光臨此地。

  車輛繼續向前走,穿過路邊由農業銀行舊址改造的托兒所和幾排頹圮的矮房,來到鎮中心的渠橋上。這時,公交車會停靠片刻,進城務工的村民或上城趕集的人們就在此交匯。

  穿過橋,公交車駛進小鎮的商業街道,路兩邊坐落著一些商鋪或糧油店,每到節日,它們門口就堆放起雜亂的商品,各式飲料或餅乾,紙箱和甘蔗橘子一直漫延到馬路牙子上。

  幾家鹵肉店環簇著一個面積不小的菜市場,每到傍晚下工,這離就變得熙熙攘攘起來,那些毗鄰的攤位上,盛放著這裡的農產,熟透的發散著陣陣香氣的西紅柿,口感爽脆的青辣子和一堆堆根部混著泥漿的皮牙子……它們為每個疲乏的工人迎來送往,供給他們一天中最為溫馨的晚餐。

  公交車停靠在菜市場對面,穿過幾棵身形巨大的桑葚樹,向馬路的盡頭望去,目力不及處,是一個團場,這個團場與上戶比鄰,它靜靜的坐落在黃褐色的沙塵中,這兩個的居民區像串在一條線頭上的兩個石子,為日夜奔波的工人提供的安穩的住所與資物。

  大路的另一個端頭,也就是公交下道前的方向,是天山的支脈,它挺拔,渾厚,蒼茫且寂寞。那裡四季都是戈壁和黃沙,山腳下有一些成片的孤墳,每個墳頭前都只是簡單的立著一塊枯木,上面的文字已經模糊不清,

它們只是靜靜地等待風沙的侵襲。  山上常年光禿禿的,裸露著大塊黃褐色岩石,這黃褐色調也籠罩著這個光禿禿的民工小鎮。

  小鎮的四周遍布許多廠房,這些廠房以小鎮的居民區為中心,向四圍擴散。

  有的工廠製造石膏板,工廠裡高聳的裝料塔遠遠地望去像一個巨型陀螺,其錐體部分被院牆遮去一半,塔身則威武的挺立在灰藍的天空下。巨大的純藍色鐵皮屋頂傾斜著拱在廠房上,在陽光的炙烤下閃著一道道凌冽的冷光。

  那裡的工人們實行兩班倒制度,他們每日穿梭在車間生產線上。

  長長的生產線串聯起各種大型機械設備,將一袋袋石膏粉攪拌、混合、灌注、壓模、貼紙。最終製成長寬為一米二和兩米四的板材。在這裡做工,凡一個環節的操作稍有不慎,產出的石膏板則往往變形或折斷。

  這裡也有生產紙箱的工廠,它們為周圍農產品的包裝儲存所用,廠工以壯年婦女居多,她們每日在自己所管轄的機器前勞作。

  在器械轟隆的車間裡,有的負責壓合原紙和瓦楞紙,有的負責圖標印刷,或切割開槽,有的專門塗抹膠料使之裝訂成型,而男勞動力們,則負責將一摞摞紙箱板打包搬運。

  還有的工廠負責沙漠油田的營房改造,這種工作要借助大型吊塔和各種重型施工設備。因此,遠遠的向這些工廠望去,那些高聳的橘黃色鐵塔和一個個垂下來的巨大掛鉤,在以藍天為背景的襯托下顯得十分醒目。

  工廠將那些從油田裡運回的年久失修的鐵皮房子,改造成可繼續放置在沙漠裡供人使用的移動住所。其工序並不複雜,卻牽扯到很多的技術,他們需要焊工拆除並更換營房底座上的大塊鋼架和木方,然後,漆工為焊接好的鋼架和木方刷上厚厚的油料,營房內部則需要電工抽離原有的老化電線,重新布線走電,同時,也需要修理工將損壞的換氣扇或淋浴系統重新改造。最後,為這些繁復工作畫上句號的是漆工,他們的工作則是剝落打磨掉營房外圍原有的漆料,將修複完備的營房,噴塗一身純白的防鏽漆.

  我對以上工廠的施工細節,了解的相當完備,是因為我在不同的人生階段都曾在各個廠房裡做工或幫忙,以上那些種種經驗,只需筆尖輕輕一碰,那繁忙的場景就充斥在我的心房,所謂我的心房,難道不也是一個小型的作坊,將經驗的塑料顆粒熔解壓製成一個個便於承載的周轉筐,筐子裡盛滿文字與體驗,而這些文字與體驗就是我這個作坊的生產。

  鎮中最大的工廠是一個佔小鎮很大面積的水泥廠,它矗立在小鎮的中心,高聳的料塔是小鎮標志性景觀,遠遠看去,巨大的圓形塔體上攀附著一些彎曲的管道,這些管道以及附著在塔體的樓梯連接著下面的被水泥染成灰色的車間,那些車間大大小小聯排坐落,被一圈空心磚壘砌的圍牆圈住,牆外緊接著就是一排排磚房,那是員工的生活區,它們足足佔據小鎮的四分之一面積,所以說,小鎮其實也是這個水泥廠的家屬院。

  每年冬天的幾個月裡,水渠會停止供水,那時,渠底的積水會變成結實的冰層,兩邊的斜坡上則會落滿厚厚的白雪。貪玩的孩子們在渠道兩邊滑雪,他們的臉蛋被凍得通紅,有的孩子耳朵或顴骨上還掛著結痂的凍傷,他們坐在蛇皮袋子上,大聲嬉笑著,奔跑著,從岸上順著斜坡滑下去,再踩著冰面衝爬到岸上,如此反覆,快樂不已。

  到了春夏季節,渠道兩邊的白楊樹發出新綠的信息,沙棗樹也綴滿嬌小的葉子,岸邊的紅柳匍匐著伸展它長長的枝條。但不多久,渠岸上的揚塵就會給每一片葉子罩上一層薄薄的沙土。離渠岸稍遠些的梨樹,則能幸免於此。在四月裡,它們的白花謝去以後,就發出一簇簇乾淨的帶有橘紅色侵染的嫩芽,樹下的蒲公英也在那時紛紛探出頭來,每一根都佔據一塊巴掌大的土地,連綿一片,像是由圓形圖案編制的綠色地毯。它們的根很粗壯,深深的向地下延伸。這些蒲公英常常被鎮上的居民挖起,葉子經過清洗後,再用沸水煮熟,就成了一道可口的下火菜,根莖則洗淨、切片、晾乾,在夏天泡水作解暑的飲料。

  如果是秋天,渠岸上每日早晚都會擁滿結伴的務工者,他們會集聚在水渠的橋頭,那裡是農田招人的集散地。每天天不亮,各種車輛和人們就來到這裡,有的人擠上三輪車,有的則被同伴吆喝上了麵包車,司機會把他們拉到相應的田地或果園,他們就在那裡進行一天的勞作。在梨園裡,幾個人成為一個小組,一起負責幾排幾縱的梨樹,然後按采摘,套網,打包,裝箱來分工。有的人則被拉到了棉花地,清晨的露水對拾花工是十分友好的,每個人都盡力在清晨的片刻裡多摘些帶著露水的棉花,這樣到了收工過稱的時候,露水就會為他們多帶些收入。到了中午,人們脫去早上的棉衣,把粗壯的手臂露在外面乘涼,堅硬的棉花殼則會將它們刮出許多細長的白色傷痕。他們一整天裡都保持埋頭彎腰的姿勢,把每一株裡已經打開的棉花采摘下來,裝進蛇皮袋子,裝滿後再移倒在大棉布袋子裡,直到傍晚,帶著滿是刮傷的胳膊和酸痛的腰椎回到小鎮去。

  每日的黃昏,小鎮就迎回這些勞作了一天的農民工。他們三三兩兩的下了車,用現結的日薪購買家用,婦女們去菜市場買菜,或給放學在家的孩子買些零嘴。她們在菜市和菜農討價還價一番後,提著一些面條或各式蔬菜疲乏的走回家去。男人們則走進商店,買煙或者買酒,或者打著電話吆喝著,約三五好友組打麻將的局。

  天一會兒就徹底黑了,橋頭也就沒了人,路邊的商店和雜貨鋪透著微弱的光,小鎮也像一個拖著沉重身體的民工一樣,沉沉睡去。

  鎮上的活路很多。春天,人們去附近的田地裡栽種西紅柿苗、棉花苗、瓜苗;夏天則忙著給梨花授粉,打棉花頂,采摘西紅柿;秋天最為忙碌,拾棉花,摘香梨,摘辣子這些工作需要很多勞動力,所以那時,小鎮就會湧來新的從內地趕來的臨時工,他們在十二月底返回故鄉,在此之前則每日在不同的田地裡忙活秋收。一月份過後,天氣漸冷,田地裡已有冰霜,農事漸漸的少了,常駐的民工則去冷庫翻香梨,翻蘋果。

  如果說小鎮是一個被渠水和馬路相交行程的直角坐標系,那麽我的家就位於這個坐標系的第二象限,坐落在幾排矮房接連的巷道裡,這些房屋本屬於水泥廠家屬區的外延,後來因為水泥廠倒閉也就成了一些老員工的自宅。

  在我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父母常常外出做工,我和哥哥兩個人守在家裡。中午放學回家,哥哥熟練的切青菜、煮麵條,以解決我們的午飯問題,晚上回家,我們就早早的插上門閂,用鐵鍬頂住大門。我的膽子很小,為了尋求一些安全感,常常把紙箱板裁剪下來,畫成鬼神和怪物的面具樣子,綁在木杆上置於屋頂,使面部朝下,然後在屋門口的巷道裡擺上各種石塊和磚頭。我臆想:如果有人來家裡偷東西或者打劫,他一定會被石頭絆倒,然後必定會看到屋頂的面具,一定把他嚇跑!

  小鎮有一所初中,算是整個鎮上最像模像樣的五層樓建築。我11歲那年來到這裡,父母便帶我到這裡申請讀書。還記得那天,我在進入辦公室前因沒有敲門而被陌生老師狠狠責怪,我委屈的站在辦公室一角,那位老師大聲呵斥我“出去!喊報告再進來!”我在河南的農村小學從未有過這樣的教育,走出辦公室的門,站在門外不肯進去,我委屈的哭了起來。我拒絕進去,不是因為我的倔強,而僅僅是因為我還不會說普通話,我嘗試著說出“報告”的發音,但總是操著濃重的鄉音,我怕老師笑話,便不知所措的站在門外,最終被母親領了進去。

  走進學校的大門,是一條兩旁長滿榆樹的小路,道路兩旁立著一排宣傳欄,裡面貼著學校各種活動的照片,穿過這些宣傳欄,走到小路的盡頭,就來到了學校的操場了,那是我們每周一升國旗的地方。操場的一邊矗立著一個五層樓的建築,那就是我們學校唯一的教學樓,我從小學二年級起到整個初中結束,都是在那裡度過。

  教學樓的一樓是小學部的一到五年級, 每次想到那條長長的教室走廊,我都會想起二年級的那個早晨,我在長廊上打掃衛生,埋頭擦拭長廊的踢腳線,我把抹布按在那些瓷磚上,埋著頭,蹲在地上快速的向前滑去,不料撞到了固定滅火器的鐵環上,一陣劇痛襲來,瞬間,溫熱的鮮血流滿了我的臉頰,同學們都被嚇壞了,我緊張的捂住腦袋不知所措,恰好我的語文老師——一個年輕的女教師路過,她慌慌張張的用衛生紙按住我的傷口,拉著我的手,帶我到校門口的診所。

  醫生檢查了我的傷口,剪去傷口周圍的一圈頭髮,然後用碘伏給傷口消毒,他用紗布和衛生膠帶把我的傷口包起來,其中一條膠帶從我的下巴繞過去固定紗布,末了,他告訴我的老師,必須帶上帽子捂住傷口,以免感染,包扎完畢後,我的語文老師領著我去商店買了帽子。

  上午的第一節語文課,她在課堂上誇獎我很堅強,理由是我工作很認真,且就算受傷了也沒有哭泣,其實我並不是堅強,只是,當鮮血流在我臉上,我看見同學們尖叫的神情時,對“失血而死”的恐懼,已經佔據了我的意識,當時的場景過於慌亂,我只是忘記了哭泣。

  教學樓的二樓時初中部教室和六年級的教室,連接兩層樓的樓梯很寬敞,樓梯的轉角放著一面寬大的玻璃鏡,鏡子上用紅色膠帶貼著一句話——“注意儀容儀表”,其實,那時的我最怕走過那面穿衣鏡,因為那鏡子把我照的含胸駝背,像一株枝條永遠不伸展的榆樹,相較於其他同學,我看上去總是最矮小邋遢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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