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老五爺跟咱們是親戚嗎?”雪娃選擇了另一個話題。

　　“不，他單門獨戶，無親無故。”媽媽說。

　　“那你為啥總幫他，縫衣服，請大夫看病，有好吃的總送給他。”

　　“他老了，無兒無女，孤苦伶仃，又瞎了一隻眼，是個殘廢人……好可憐。”

　　“老五爺總說你命苦，嫁個老實人，還早早走了。他常誇我，說我像媽媽，長得精神，大了是個帥小夥……真的是這樣嗎?”

　　“當然是真的！雪娃是媽媽的兒子嘛，當然長得像媽。”媽媽伸過胳膊摟緊雪娃，嘴唇親在雪娃的額頭上。

　　雪娃忽然探出身子，湊近媽媽說:“今天在大白坡遇見一個女人，她也誇我眼睛有神，長得帥，她好像知道你。”

　　“啥樣的女人?”

　　“穿著高跟鞋，抹著紅嘴唇，不像是村裡人。她帶個女孩兒。我去孟集，就是坐她的轎車。是她要我坐，那個小女孩兒，叫冰花。”

　　“哦，她知道我?”

　　“嗯。她像是有病，滿桑林找桑黃，說野生桑黃能治好她的病。”

　　“她有啥病?”

　　“冰花說她媽想生個男孩。冰花被她媽打扮成男孩兒的樣子，留著八十毛。”

　　“噢，是這樣……看來這女人想男孩兒想瘋了！”

　　雪娃沉默好一會兒，突然說:“媽，我好想要個小妹妹。”媽媽不吭聲，隻輕輕歎口氣。

　　雪娃忽然後悔了——覺得自己不應該說出這話，其實隻為看小冰花活潑可愛，才突發奇想。這一定惹得媽媽傷心，她會想念爸爸，會十分痛苦。爸爸在世時，雪娃曾聽爸媽商量要不要再生女兒。雪娃模糊記得，媽媽問爸爸，還想不想要個女孩兒?爸爸說，有男孩了，再生會受罰，算了吧。媽媽同意爸爸的意見，說這孩子討人喜歡，多個孩子多一份負擔，就算了吧。那是深夜裡，雪娃睡得正香，一泡尿憋醒，媽媽抱起他往便盆撒尿，聽兩人說這些話。當時稀裡糊塗地聽見，隨即拋在腦後，便又稀裡糊塗地睡下。

　　媽媽一直沉默著。

　　在雪娃的記憶裡，爸爸比媽媽年齡大不少，他沒文化，但很能乾，村裡人都說他忠厚老成，像他的名字:甄守成。而媽媽有文化，知道的事情多，爸爸有啥事總問媽媽，他聽媽媽的。

　　媽媽說，咱的房子破了，夏天漏雨，只怕出危險，就翻修一下吧。兩人便從村外挖土，媽媽推土擔水，爸爸和泥脫坯。院子裡擺滿土坯，一溜溜，像畫上的長城。兩人又準備葦笆，初冬時候，拖一輛地排車，去荷葉川的葦蕩割葦草。當然要帶上雪娃，去時坐在空車廂裡，裹著厚厚的棉被。回來時拖著滿滿一車葦草，爸爸駕轅，像一頭牛那樣有力氣，媽媽則用繩子綁在一側，用力拖拽。最自在的是雪娃，他趴在車頂上，瘦小的身子偎在一捆捆的葦草縫隙間，躺下來仰望天空。他第一次覺得天空是那樣大那樣高。車身晃晃悠悠，他感覺身子像升到天上，在天空悠然自得地浮遊。坐起時，雪娃總是望著荷葉川出神。秋末冬初的荷葉川很美，望不邊的水面綠悠悠的，風吹起波浪，水嘩嘩啦啦向西流淌。媽媽說，西邊有條大運河，孟家集在河東邊，荷葉川以至整個白蓮窪的水都流進那條河。夏季運河發洪水，水又掉頭向東流，荷葉川的水溢出，漫到整個白蓮窪。白蓮窪到處是水，十裡灘、荊條溝一帶都變作汪洋。媽媽說，白蓮窪多是澇窪地，被水灌過，鹽鹼沉沒了，第二年會長好莊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