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案發現場

　　山崖上蹲著的雕密切監視著深澗裡這幾個活物的一舉一動。聒噪的暮鴉盤旋在頭頂，仿佛在詛咒人間的邪惡。

　　李甲將皮囊裡所剩不多的水遞到妤若嘴邊，等她喝過之後，自己再伸長脖子咕嘟咕嘟一口氣灌到滴下最後一滴。他想到了清冽的泉水，不禁渾身打了個激靈，打消了這個可怕又誘人的念頭。

　　堅硬的饢餅只剩下半塊，像足了河邊龜裂的淤泥，不過比那玩意黑得多，更像誰家的鍋底被砸了下來。

　　李甲用了不少力氣才將其掰成兩半，再三比劃之後將稍多一點的給了妤若。妤若並沒有因為這個男人是自己的主子、相府少公子而謙讓，在她眼裡，在這山澗中沒有王侯主仆高低貴賤之別，只有男女之分，而女士優先是天經地義的。

　　倆人一面老鼠一般啃齧著這硬食，一面勘察著疑點重重的“案發現場”。

　　黃毛黑斑大蟲與單六郎的屍體都不見了蹤影，戰場居然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唯獨在不遠處一塊大石頭上有斑斑血跡！

　　難道有人來過這裡?

　　“真不可思議，這深山老林的，連個人影都沒，誰乾的?”李甲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妤若沒說話，領著她的“大狸貓”(準確地說應該是“大狸貓”領著她)尋著地上凝固的點點血漬與腳印，攀上了不遠處一個較高的土台子。

　　“公子，在這裡！”她突然大叫起來，這叫聲裡似有恐懼，又有激動。

　　李甲正在琢磨著對面山崖上歪歪扭扭刻著的幾個大字:六郎落難處。這字跡應該是用鋒利無比的刀刻出來的，棱角分明，削面平整;而且顯然是新刻的，下面的土末還沒有被晾乾呢！

　　妤若的叫喊著實嚇了他一大跳，腦袋嗡嗡地響了。“怎麽了，妤若，有大蟲嗎?”他警覺地環顧四周，然後跑了過去。

　　“你瞧，這有一座新墳！”妤若指著一個矮矮的錐形土堆說。

　　李甲的目光立刻投向墳前一方簡陋的墓碑，只見上面刻的正是單六郎的名諱。

　　事情的輪廓基本顯現。

　　“看來，單家莊的人已經替他善了後，這樣也好，總比拋屍於外好點！”李甲慨歎道。

　　“公子心腸真好，死者為大入土為安這沒什麽可說的。”妤若瞟了他一眼反問道，“可是你想過沒，單家人怎麽這麽快就知道他單六郎出事了?是誰通風報的信，又是誰葬的他呢?”

　　“這倒確實是個問題。”李甲若有所思，突然記起了一個細節，說，“會不會是棗紅馬報的信息呢?事發之時，那牲畜不見了。至於埋葬他的人，那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家裡的人了。”

　　妤若沉默著，她覺得李甲的判斷沒錯。

　　“那大蟲呢?肉和毛皮跑哪兒去了?”她接著問。

　　李甲覺得她這個問題並沒有多大價值，便隨口調侃道:

　　“大蟲肉本公子沒嘗過，毛皮做的大衣卻見過。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單家人痛恨大蟲咬死了他們的親人，將大蟲毛皮當褥子讓單六郎鋪上了吧！”

　　他的言論仿佛是對“大狸貓”的挑釁，那家夥居然像隻成年大蟲一般朝著他齜牙咧嘴，呼嘯了起來，威風凜凜。

　　“它莫非真是一隻神獸，居然能聽懂人話！”李甲見狀心頭一震，對腳下這個小家夥也刮目相看了。

　　妤若臉上露出驕傲的神情，卻問了一句讓公子李甲心頭頓時沉重起來的話。她問他:“你就這麽肯定單家人痛恨大蟲，

而不痛恨你?”　　就在這是，兩人的耳蝸裡隱隱約約響起了馬蹄聲，他們的心不由地猛烈跳動起來。

　　“不好，咱得趕緊離開這裡！”妤若有種不祥的預感。

　　“沒錯，我們得避一避，可是能往那邊去呢?！”

　　李甲東往往西望望最後仰望山澗上空窄窄的天空，急得想哭，可是在找不出可以藏身之處。

　　妤若也心急如焚，急得快要跺腳。最後兩人不約而同將希望的目光投向了腳下這隻“大狸貓”。

　　可憐的人啊，走投無路黔驢技窮了吧！

　　這種嘲諷的聲音往往首先出現在號稱萬物之靈長的高等動物“人”的心裡。而眼前這隻大蟲崽子，根本不會有這種壞心思。它仿佛就是上天派來的大救星，昂起頭聽了聽動靜，立馬朝著對面山洪衝開的溝壑跑去，一邊跑一邊回頭望望倆人，好像在說:“我為你們帶路，還不快跑！”

　　慌不擇路，別無選擇，倆人牽著大白馬匆忙隨“大狸貓”而去。謝天謝地，那還真是一個好去處！

　　小小的溝壑恰巧被隱藏在陡峭的絕壁一邊，只有走到近前的人才有可能發現這麽一個藏匿之處。

　　太驚險了，就在大白馬的尾巴剛剛甩過來的這一瞬間，一陣鏗鏘的馬蹄聲響徹空曠的山澗，雷鳴一般壓了過來，仿佛要一齊湧進這狹小的空間……

　　真懸呐！李甲輕聲耳語，聲音都在顫抖，妤若趕緊示意他不要出聲，安撫好大白馬，靜候馬隊的離去。

　　可是，馬蹄聲到這裡竟然停下來了！兩個人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雖然他們並不知道來者是何人，但心中有種預感:來者不善！

　　“你說怪不怪，這兩個人人生地不熟，還能跑到天上去！”一個男高音埋怨著。

　　“你死的好慘啊，六郎！”有個粗重的聲音呼天搶地，接著狼嚎一般哭了起來。

　　妤若不由地蜷縮起身子，向著公子李甲的懷裡硬擠。倆人大氣都不敢出，屏息凝神。大蟲崽子與大白馬也豎起耳朵靜靜地聆聽著這聲音。

　　“天……快黑了，還是回……吧！”一個熟悉的聲音喊了一聲，李甲一聽便知是單五單老板，他差點站了起來衝出去。

　　“……或許……沒錯……大蟲……吃……”緊接著那人又說了一句話，聲音太沉悶，以至於李甲和妤若都並沒有完全聽清楚。

　　“六郎，你不會白死的！我們一定要為你復仇！”又有一個人高呼一聲，眾人起呼，氣壯山河。

　　然後，外面馬蹄聲重新響起，不一會兒便與夕陽一同消匿了。陰森的蟲子漸漸爬滿了山澗。

　　此情此景，此時此刻，是去還是留?該何去何從?

　　對於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來說，成了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