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午餐吃什麽

　　夜如白晝，山澗被兩邊數十丈高的峭壁投下的重重怪影把守得嚴嚴實實。

　　李甲原本想在清冷如霜的月夜逃離眼前這個夢魘一般的地方，無奈渾身上下精疲力竭，眼皮子似有千斤之重。不知什麽時候，妤若也依偎著他的肩膀睡著了，輕輕地打著鼾聲。

　　或許夢裡最安全，一晌貪歡，二人睜開眼時已是第二日清晨。

　　妤若一睜眼目光就搜尋起她的大狸貓來，不遠處的情景讓她內心甚是寬慰，大狸貓與照夜白(李甲的大白馬)仍然靜靜地蹲守在溝壑出口的兩旁，忠實守護著主人。

　　一覺醒來，公子李甲也如同獲得了新生。在他心裡，昨晚一宿沒被這山裡的大蟲吃掉純屬意外，就像是白白撿回一條性命。

　　不管別的，趁著清晨的陽光，趕緊上路吧！

　　晨光比昨日更加明媚，兩人不約而同地來到單六郎的墳前默哀，擺上一隻剛剛采來的野花，然後踏上了新的征程。

　　大狸貓緊跟著照夜白的馬蹄，沿著山路跑了起來。看樣子它不想再離開他們了。

　　過了一山又一山，絢麗多彩的山林在晨霧彌漫下宛若披上了紗衣，嫵媚動人。

　　這些年，在長安城的深宅大院裡，公子李甲的日子雖說過得輕奢自在，但他的內心深處並不喜歡那樣的日子。對父親李哥奴的所謂成功人生，他嗤之以鼻，甚至是覺得惡心。他不想在老家夥的蔭庇下重走仕進之途，他更向往遼闊的天地、清新的空氣和神秘的寶藏。

　　每當路過一個感興趣的地方，比如一塊橫躺著的巨石、一座廢棄坍塌的烽燧遺址、一個幽靈的眼睛一樣的山洞甚至是一棵老樹一座古墓，李甲都不會輕易放過。

　　眼前一塊巨石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他便繞著它轉圈，時而找一塊小石敲擊，探聽虛實;時而眺望山勢走向，拿出隨身攜帶的羅盤查勘風水。

　　“妤若，你能猜出這塊巨石是從哪裡來的嗎?”李甲一臉神秘地問妤若，因為他發現妤若已經好長時間沒開口了，他想和她說說話。

　　妤若望著湛藍深邃的天空，隨口道:“天知道，大概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

　　“怎麽可能呢?”李甲笑著說，“我猜啊，這原是用來堵上寶藏的門扇，或許沒配上用場，扔在了這兒！”

　　李甲的話，最終還是回到了他感興趣的寶藏上，其實這一點妤若早就想到了。她故而提起了自己身上藏著的那半張羊皮圖，憂心忡忡地問:

　　“公子，你那藏寶圖只剩下了一半，還能用得著嗎?”

　　“嗨，你說呢，我看沒多大用處，就留著做個紀念吧。”

　　李甲似乎對曾經視為珍寶的東西一下子看淡了，還很輕松似的調侃說，“你藏著它，秋涼了，興許還能暖暖心窩呢！”

　　“你太壞了！”妤若捂著眼睛嗔怒地踢打著他，臉上起了緋紅的雲層。“給你，或許你更需要它！”她想要從褻衣下抽出破羊皮圖，卻突然不好意思了，怎麽能在青天大白日之下當著一個男人解開自己的衣裙呢！

　　李甲看出了她的窘態，一邊東躲西藏，一邊繼續逗她。他喜歡她現在的樣子。

　　他若有所悟，打了個比方說:“這破羊皮輿圖，一分為二，多像男人和女人，原本一心盼著團圓，誰曾料想現在卻只能天各一方，難再聚首了啊！”

　　妤若聽了他這話，不禁有些傷感，不再同他打鬧，不知為什麽。

　　時間過得真快，又到了悶熱難熬的正午時分，兩個人從山巔一直走到了山谷底下，饑渴難耐。

　　“妤若，你餓了嗎?”李甲明明知道口袋裡一點吃的也沒剩下。

　　“不餓，你呢?”妤若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嘴上卻並不承認。

　　“我……有點。”李甲不好意思地回答，“可饢餅吃光了，到哪兒能弄點吃的呢?”他早就習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讓人伺候的優裕生活，這時候顯得茫然不知所措。

　　妤若哪能不知公子的這點小心思。她伺候她這麽多年，對他的心思早就摸得清清楚楚了。

　　妤若望了望四周，山大溝深，荒無人煙，連一座廟也沒有。

　　“看來只能到附近的山林裡去采摘野果充饑了，”她想，“如果運氣好，能逮住一隻野兔或者掏幾個鳥蛋吃，公子哥一定會心滿意足的。”記得小時候，阿爺時常向她講起自己的野外生存經驗，聽起來多有意思！

　　就這樣，公子李甲在山坡上箕踞而坐，眼巴巴瞅著他的坐騎照夜白津津有味咀嚼山裡的青草，聽著有節奏的哢嚓哢嚓聲，饞涎欲滴。

　　侍女妤若則與大狸貓一同出發，繞過山頭去尋找公子的午餐了。

　　突兀的山頭，就像一座天然的屏風，遮擋著另一個神秘的山谷。妤若很想知道背後的山谷裡藏著什麽，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不一會兒，她便氣喘籲籲來到這令人望而生畏的懸崖邊上。

　　頭頂，萬人絕壁倒懸著，讓人擔心立馬就要墜落;腳下，深不見底，只能聽到湍急的水流之聲！

　　妤若覺得有些眩暈，趕緊靠著身後的山崖歇了口氣。當再一次壯著膽子往懸崖的另一邊眺望的那一刻， 她的小心臟突突突劇烈地跳動起來……

　　太壯觀了，這一定是傳說中神仙居住的地方！

　　騁目遠眺，人刹那間變得心曠神怡。腳下那邊向陽的平緩山坡上，被山溪衝刷出的縱橫的小溝壑宛如人手心上的紋理，其間林木蔥蘢，雲蒸霞蔚，生機盎然。

　　妤若發現，一處山坡上還隱約可見有人居住。一個柴門，幾間茅舍，在秋陽之下靜臥著……

　　再極目遠眺，視線將盡處，暗紅色的懸崖峭壁，像老天爺調動天兵天將夯築的一堵巨型城牆，遮天蔽日，與雲天相接！

　　不知為什麽，大狸貓這會兒不再糾纏妤若，自個兒撒著歡兒向山坡跑去了。

　　妤若激動得忘記了自己的使命，調頭往回跑，想要趕緊將自己的發現分享給公子李甲。

　　“妤若，你找到食物了?”李甲遠遠見她激動的樣子，蠻以為她找到了什麽美味的午餐，趕緊迎了上來。

　　可當他發現這個女人兩手空空時，頓時露出一臉失望的神情，重新癱坐在了山坡上，長歎道:

　　“唉，看來我們會被餓死在這山裡頭了！”

　　妤若並不認為他此刻是個沒用的窩囊廢，她依然視他為相府裡的貴公子，她十分明白他的生存能力——當然這是隻限於物質方面的。

　　她拽著他往前跑去。她相信當他看到那片壯觀的景象時，一定會同自己一樣的歡欣鼓舞渾身是勁，甚至暫時忘記饑餓……

　　當然，妤若的底氣完全來自於她遠遠望見的那戶人家，有人間煙火氣還怕被餓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