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舍與得

　　夜裡，李甲從鋪著草席的地鋪驚醒，滿頭大汗，呻吟著。

　　被他驚醒的妤若在床榻上左右上下都沒有摸到對方，也沒有摸見牆上的燈盞，這方才記得昨晚他睡地鋪的事。

　　“真不該聽你的話讓你打地鋪，一定是受涼了。”

　　妤若埋怨著自己，急忙摸黑從床榻上溜下去。循著聲音，她不偏不倚正好摸到他的腦袋。她一邊替他擦額頭上沁出的汗珠，一邊說:“公子這不是受涼，你做噩夢了嗎?”

　　李甲身上的每一塊肌腱似乎剛剛經過了激烈的運動，這會兒還在微微顫抖著，然而緊促的呼吸卻漸漸緩和了下來。

　　他一把捏住妤若的一隻手，妤若下意識地將手一縮，想要逃出去，卻不知為何又改變了主意。

　　他順勢將她攬入懷抱，後背靠在床榻邊上坐著，輕輕撫摸著她那一頭濃密的秀發。

　　她的耳朵正好貼著這個強健男人的前胸，她聽到的是他胸膛裡有力搏動著的心。這動力讓她不再驚慌。

　　他輕輕地在她的耳邊，呼喚著她的名字說:“妤若，你猜我剛剛夢到了什麽?”

　　“什麽?能講給我聽嗎?”

　　“當然能，你說我怎麽就做了這麽個噩夢呢?”

　　李甲好像在抱怨，事實上卻是在向這個女人傾訴。他說:

　　“我夢見山裡全是黃毛大蟲，老的、小的、公的、母的……那麽一群，從地面八方的樹林裡呼嘯而出，統統都向往撲來……一個個張著血盆大口！”

　　妤若能想象出這令人絕望的恐怖場景，因為她已經有了一次死亡的經歷。她說:“結果呢?”

　　“結果?”李甲愣了一下，突然笑起來，“結果嘛，當然是我被驚醒，和你個小蹄子在一起了！”

　　妤若突然覺得公子李甲將自己抱得更緊了。

　　“你說我怎麽會夢見單六郎?難道說他陰魂不散?”沉吟片刻，李甲又說。

　　“公子想多了，”妤若安慰道，“看來昨天早上的事，嚇著了你吧。”

　　……

　　半夜裡，茅屋下，草席上，倆人就這麽說著話，不知不覺就睡到了天亮。

　　又是全新的一天，山裡的空氣太新鮮了。李甲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昨夜的噩夢被忘得一乾二淨，他要帶上好心情同他的姑娘一同仗劍走天涯，努力實現他的探寶夢！

　　一轉眼，妤若驚奇地發現，老道士背著劍從柴門外邊走進來了。

　　“神仙爺爺，您這麽早去哪兒了?”她問。

　　“老朽起得早，聞雞起舞，怕驚動你們倆，出去玩了一會兒劍。”老道士看起來氣色很好，心情也不錯，關切地問妤若，“姑娘，這山裡條件不比城裡，你們還睡得慣嗎?”

　　這回李甲搶在妤若前面了，他連忙回話道:“睡得慣，老丈，睡得慣！”

　　“老丈，我睡得慣，估計他……有些睡不慣，他呀，硬是要打地鋪，做我的仆人！”妤若也不甘示弱，毫不留情地揭露了他的底細，李甲的臉紅了，老道士也撫著胡須哈哈大笑起來。

　　東南山巔現出了一片通紅，緊接著，太陽露臉了，萬道霞光照得整個天地一片緋紅。

　　李甲喂了喂馬，收拾好行囊，便來向老道告辭。

　　“多謝老丈點撥賜教，晚輩定當不忘，好好做人做事！”李甲眼含熱淚感激涕零，在老道士面前撲通跪下，哽咽道，“晚輩告辭，不知何日再能面見老丈，聆聽教誨！”

　　老道士見他如此誠心誠意，

忙攙扶起他道:　　“公子快起來，老朽受不起啊！老朽無才無德，只能為公子出一點微薄之力，何足掛齒！但願公子此去關外，一路順風！”

　　妤若聽說“出關”二字，便故意提起昨日話題，刁難公子李甲說:

　　“我的公子，你別忘了山下就是鳥都飛不過去的懸崖峭壁。咱還沒有問清楚神仙爺爺誰是正義之人，誰是邪惡之徒，他老人家豈能輕易放你我二人通過?”

　　老道士一聽她的話，哈哈笑道:

　　“姑娘別擔心，老朽早就看出來了，你倆都是行正義之人呐！你倆稍等，老朽拿樣東西，這就送你們過去哦！”

　　老道士進屋拿東西去了，李甲衝妤若做了個鬼臉，說:“今天咱倆配合得不錯，我那會兒正琢磨著如何向老丈提起咱倆通過這個難關的事呢。”

　　“你直截了當說不就行了。”妤若露出一副沾沾自喜的樣子，“以後，學著點哦！”

　　“還學著點，我直截了當，那不成了你！”李甲自言自語道。

　　“你看看老朽這記性，有件重要的事記得昨晚要和公子商量，這會兒方才記起。”老道士從屋裡出來，拍著腦門對李甲說。

　　李甲忙問:“是什麽重要的事情，老丈您現在和我說也不晚啊！”

　　“哦，是這樣的，老朽開通的道兒是條小道，洞穴連著天梯，天梯連著棧橋，窄的地方呢，只能勉強容一個人過去，懸崖上的棧橋也是繩子綁的，走上去晃晃悠悠，馬匹橐駝是過不去的。”

　　老道士說到這兒，臉上的表情有點難為，“呃——，所以公子的坐騎，門口那匹天馬，必須得留下來。公子意下如何?”

　　聽說要留下他心愛的坐騎的照夜白，李甲犯了難。

　　說起來話長，此馬可非比尋常之馬。它原本是我大唐義和公主女婿、西域大宛寧遠國王向他的老丈人皇上李二敬獻的兩匹汗血寶馬之一，當然還有一匹名曰“玉花驄”。

　　後來， 皇上李三將照夜白賞賜給了他最最信任的右相李哥奴。他李甲自從看到這匹比雪還要白的神駒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深深地愛上了它。

　　為了得到它，他甚至答應了父親李哥奴提出的許多苛刻條件，包括讀書科考。當然，這些條件直至今日都沒有兌現。

　　它陪著他跑遍了長安的每條大街小巷，讓他獲得了無上的榮光，也博得了那麽多妹子的歡心，他怎麽能舍得留下它，從此天各一方呢！

　　李甲一想到這裡，立刻心如刀絞。他不知道怎麽回答老道士提出的這個條件。他甚至覺得，寧可……寧可返回長安，不去探寶，也要同自己的寶馬在一起！

　　妤若完全能夠理解公子的心情，一言不發，默默地瞅著柴門外邊大樹下嚼著草料的大白馬。

　　老道士看出了公子李甲的心思，開導他說:

　　“公子的心情老朽完全理解，可是這是萬不得已的事情啊！人總要學會放棄，哪怕是自己最最心愛的。要不是這樣，我們怎能走出自我的圈套?

　　“公子應該懂得舍與得的道理吧，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啊！今日你若能忍疼割愛，舍下一匹寶馬，或許明日你得到的，就是寶藏！

　　“如果你擔心老朽照顧不好它，老朽可以指天發誓——”

　　李甲沉默著，始終沒說一句話。

　　說實在的，老道士的這番話，顛覆了他在妤若心目中的崇高地位，她在心裡反駁道:

　　“難道說公子有一天忍疼割愛，拋棄了我妤若，他就能得到比我——一個侍女更愛他的心嗎?”